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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醫生說的那樣,等顏湘好一些了,能出門了,蔣榮生將一件白色開司米外套扔到床沿邊,對顏湘說:“跟我出門。”
顏湘圈著空空的左手腕,神色有些迷惘,沒有回答蔣榮生的話,而是仰起頭,問:“你有沒有看到我手上的那串鏈子?我一直戴著的,放到哪里去了。”
蔣榮生微微蹙著眉,想了一下,隨口道:“估計是扎針的時候摘下來了。那個很重要?先跟我出去,回來再找。車在外面熱著了。”
顏湘站了起來,罕見地很有些忤逆,搖搖頭,“不行,我得先找到,很重要的。”
“聽話。加州的明信片寄回來了,你先跟我出去找家照相館過塑存起來。馬上要下大雨了,到時候店都關門了,又要等到幾時。”
蔣榮生幾乎是前所未有的耐心。
可是顏湘腦子里只有那串佛珠,找不到就一直心神不寧地。
“你自己去也可以的呀。”顏湘苦著臉,“你真的不記得了嗎?就是我常常戴著的那一串,琉璃的,怎么會不見呢?”
顏湘皺著眉頭,小聲地喃喃著。涉及到跟哥哥有關的事情,他就總是有一些執拗。
那串珠子,其實是哥哥的遺物。
當年兩個人分開的時候,哥哥匆忙之間從自己的手腕上摘下來,小孩的嘴唇有些顫抖著,一邊叮囑著顏湘,一邊把珠子套到顏湘的手腕上,指了個方向讓他逃。然后自己轉身就往另外一個方向去。
套在十歲小孩兒手腕上的珠子,腕圍終究是有限。后來顏湘長大了,卻始終舍不得把珠子摘下,而是又去寺廟里求了幾顆新的琉璃珠,一并串起來。
后來他就一直戴在左手的手腕上,很是愛惜,除了定時的初一十五的滿月消磁,此外未曾取下來過。
現在左手的手腕空空如也,顏湘仿佛心也被挖了一大塊似的,蔣榮生說什么他都聽不進去。
蔣榮生眉眼間有些冷意,捏著手里兩張薄薄的明信片,邊緣角有些尖銳,膈著手心。他臉沉了下來:“非要找?”
顏湘點點頭。
蔣榮生看了半晌,最終是微微一笑,把手里那兩張明信片扔到床頭柜上。
紙太輕了,沒能落到桌面上,輕飄飄地沿著桌角的邊緣滑落,掉在地上。
雕塑,在醫院里的家人,什么都比他重要。
現在一串珠子,死物,竟也爬到他的頭上來。
“好。那就找。”
蔣榮生說。
蔣榮生沒有騙顏湘,說找,就真的安心讓他找,最后西蒙在房間地毯的邊緣和柜子夾角之間找到了那串珠子,用叉桿把它撈出來,遞給顏湘。
蔣家的下人們打掃衛生也從不偷懶,所以即使是這種地方,也照樣沒有什么灰塵。
顏湘捧著那串珠子,用衣服小心翼翼地擦了擦,舉起來,在燈光下看著幸好沒有什么劃痕,才戴回手腕上,心有余悸地摸摸。
西蒙任務完成,“吼”了一聲撒著歡跑下大樓。
蔣榮生溫和地問顏湘:“能出去了?”
顏湘:“走吧,謝謝蔣先生。”
“不用謝,謝謝西蒙吧。”
蔣榮生笑了起來,深藍色的眼睛里像蒙了一層淡漠的陰翳。他的唇角輕輕勾起,笑得意味深長。
兩個人下了樓出院子,路過東廂房的時候,門沒有關。
顏湘隨意往里頭掃了一眼,結果就看到西蒙在里面,滿嘴血,嘴里叼著一個灰色的兔頭,正在用牙齒嚼著,發出咯吱咯吱的驚悚的骨骼聲。
鼻尖忽地涌上一股黏膩的血腥味,那種痛苦的猩紅色好像蓋住了顏湘的眼睛,喉嚨,胃部,反復翻涌,讓他覺得很殘忍。
明明西蒙和泥泥一直是朋友,就算西蒙是泥泥的十倍大,它也從來沒有展露過攻擊的獠牙,常常歪歪的躺在地毯上,懶洋洋的。
泥泥很活潑,它甚至還敢用爪子揍西蒙,或者躺在西蒙的背上睡覺。
一兔一狗像朋友一樣相處,每天陪著顏湘做雕塑。
可是現在,西蒙嘎吱嘎吱吃得很香,喉嚨里涌動著饜足的聲響。
顏湘聽著那聲音,瞬間血就涼了,下意識地沖進去。
結果蔣榮生一把拽住他,表情算得上平靜的溫柔:好心道:“西蒙是個烈性犬,又有點護食,你最好別去。”
“…是泥泥嗎?”
顏湘嗓子有點發抖,臉色灰白,瞳孔瑟縮著,不敢回頭認。
他怕血腥。
很怕。
可是怎么看,都像是泥泥。它是灰色的,有點瘦,很親人,是一只活潑的小兔。
起了名字就有感情了。
何況是蔣先生買回來的灰兔子。
蔣榮生笑了笑:“是啊。它幫你找回了佛珠鏈子,總該有點獎賞吧?訓狗就是這樣的,乖的時候給獎勵,不乖的時候給教訓,做到這兩點,什么狗都能訓服,對你搖尾乞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