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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夜間,我去肆中沽了些酒,又賣了些熟食,進得大理寺獄中。王能李直早已等得許久,當下一起進了大牢之中,牢中既暗且濕,此時也無暇顧及。到得監號門口,兩人左右把住了,以防不測。我一人涇自進了關押元帥的號房。”
“我當時推開監門,見此牢地下潮濕異常,地下所鋪稻草多已霉爛,陣陣惡臭直嗆得我幾欲暈倒,壁上龕中點了一盞油燈,火焰微微晃動,燈光昏暗,真有如陰曹地府一般。待得定睛看時,見北面靠墻處地下鋪上坐了一人,頭發蓬亂,身穿一件破舊的囚服。走得近了,借油燈微光,見其囚服上之上斑斑點點,盡是干了的血跡。我叫得一聲“元帥!”,此人緩緩抬起頭來,卻不是元帥是誰!”
“岳元帥見是我來,甚為驚異。其實我的驚異比他猶甚,數月未見,岳元帥哪里還有昔日模樣。兩頰深陷,須發蓬長,只是一雙眼睛還是精光四射,不怒而威。”
“乍見故主,我喉頭似已被東西哽住,千言萬語竟不知如何說起。倒是元帥先開口問道:人清,你如何也來得此處,可知這里是龍潭虎穴!我定得定神,當下便將如何數闖大理寺不成,如何借得王能李直之便進得獄中,欲救他脫身,諸般來去,一一說了。”
“岳元帥嘆道:忠義之士,所在都有。只是我深受皇恩,主上一時糊涂,誤信奸人之言,才有今日,想信終有昭雪之時。如今日隨你出獄,豈不壞了我忠義之名,正好授人以柄,那時真的是百口莫辯了。”
“我當下言道:元帥忠義,世人皆知。那昏君豈能不知,只是他怕元帥北進中原,迎了他哥哥回來,奪了他的鳥位。才將元帥下獄,多半要害了元帥才得甘心,又怎能指望他與你昭雪。如今不走,只怕終要被他害了性命也未可知!”
“元帥勃然怒道:休得再要胡言,我意已決!”
“其實,這等道理,連我這等下人也能明白,元帥又豈會不知。只是當日太夫人諄諄教誨,并“盡忠報國”四字于刺其背,元帥無日或忘,此時元帥實已抱必死之心,終不肯逃去,負這不義之名。”
“我自是深知元帥脾氣,自知多說也是無用,想到元帥終是難逃昏君奸相毒手,不由得掉下淚來”。河北群雄,皆是熱血漢子,平素極少落,聽到此處,也不由得眼框發熱,怔怔掉下淚來,座上有人已發出抽泣之聲。
石人清用袖子抹了抹眼,續道:“我見元帥如此,心中思忖:你既不愿離去,待我出去告得軍中弟兄,提兵殺上臨安,劫了這大理寺獄,然后乘勢誅了昏君,殺了奸相,再另立有道明君。到得那時,卻也由不得你。我主意已定,心下稍寬。元帥見我神情有異,隨即猜到我心意,當下道:為人臣子,自當忠君之事。你也不必難過。只是回去之后,萬不可與軍中弟兄說起我情形,免生枝節。”
“我當下急道:元帥......,他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再說。良久,他又續道:我自中原退兵之時,已將諸事安排妥貼,只是尚有一事,怕要累你去辦...”。
“我隨元帥多年,元帥自是深知我為人。料想此事于這時說來,一來必是極為重大難辦,二來只怕是極機密之事。我當即跪下道:元帥但有所吩咐,縱是刀山火海,末將卻也去得”。
“元帥沉吟道:此事雖非難事,卻也不甚好辦。說罷,站起身來,負了雙手,在牢中踱了數步,抬頭遙望北方,緩緩說出一件事來......”
“原來,紹興四年,岳元帥恢復中原六州之后,已決意渡河北進,但于河北山川地形一無所知,于是,一面命親信之人帶了他的親筆書信,到河北各處,將所在之地,山嶺河川及險要之處,繪成詳圖,帶回備用。一面將沿途已復各路、府、州、縣之地,命手下之人將何處可設伏,何處可屯兵,各要害之處標得明白,繪制成圖。以備金人再次來犯時,可以便宜從事。數年之后,此圖終于繪就,元帥大喜,自謂有了此圖,岳家軍如虎生翼,進軍中原指日可待。”
“岳元帥大計已定,便即上了一表,請旨北伐。沒料想,不數日,朝廷竟連下十二金牌,催元帥退兵還京。那一日,元帥接旨之后,悶悶不樂,獨自登上附近一座小山,向北遙望,一直站了半日,未發一言,連東西也未曾吃一點。到得傍晚,命令升帳,聚集眾將,將朝廷命令班師之旨當眾讀了。眾將一聽,自是大不服氣,牛皋將軍第一個跳出叫道:元帥大哥,金兀術已被我們打得龜縮不出,不趁此時殺上上京,殺了金狗皇帝,卻要退兵,我等不服。眾人連稱極是。元帥道:我意豈不如此,只是朝廷圣旨,豈能有違,你等不必再多言。當下散了帳,眾人無不恨恨而退。”
“退帳之后,我因是家將,便來到后帳。元帥嘆道:我自起兵以來,連敗金人,本以為恢復中原,已在不遠,想不到十年之力,廢于一旦。只是我等退兵之后,兀術必定復占此地,中原百姓,當日頂香攜食迎接我來。兀術深恨之,如其回來,必盡殺中原之人。這卻如何是好?”
“當下我對元帥道:不如將中原百姓愿意跟隨大軍班師的,一并帶回南方。元帥道:我也是此意,但我須奏明朝廷,劃地安置方可。過了五日,皇上復了御札,對元帥所請一概同意,劃江洲之地安頓中原百姓。元帥遂帶了大軍,即日開撥,還師回朝。”
“豈料,回朝之后,竟被下了大理寺獄。元帥家人全部被流放嶺南,家產悉數抄沒,這倒還在其次,要緊的是那幅行軍山川圖和歷年朝廷與元帥往來御札也一并被抄。此圖關乎恢復大業,元帥心中自是十分憂急。元帥當下道:我所托之事,便是要你將此圖找回。并再三囑咐,說因此圖極為機密,故以秘法繪就,如要解得此圖中各處秘密,還須找回元帥平日從不離身的那柄佩刀,解密之鑰匙便在這佩刀之中。但解密之法元帥卻并未說起,只說到時自明。”
“這時,王能李直匆匆進來,說大理寺很快就要查監,時間不多,請我速出。當下我只得向元帥拜了幾拜,匆匆出了大獄。”
“其后,我多次潛入大內、秦檜相府于元帥被抄之物中找尋元帥所托物事,竟一無所獲。正自郁悶,不久,即聞得元帥被害兇訊,自是愈加悲憤。一日,忽接到太行山云老寨主飛鴿傳書,說有機密之事相商,讓我火速趕去。因我在軍中時數次到寨中聯絡,故彼此極熟,當下即刻動身,不一日,渡河到了山寨。”
“原來老寨主手下數日前在山下抓了一人,竟是奸相秦檜派到北國聯絡金兀術的信使,此人剛完了使命從北國返回,路過太行,不想正好落入老寨主手中。經連夜審問再加從其身上搜得兀術回書,書中所言,竟正是元帥所托物事。”
“兀術與岳元帥征戰多年,屢為元帥所敗,因此于元帥用兵之法,常欲獲之,及聞元帥已歿,大喜過往,當下命人聯絡秦檜,務要將元帥遺物送與他處,秦檜自是不敢怠慢。不久即將元帥生平書信、批牘、奏折、兵書等一并送了去。兀術收了,在回信中將秦檜大大稱贊了一番。”
“我得了此信息,絲毫不敢耽擱,當下也不回南方,即從太行起身,趕往上京。正遇金廷完顏亮殺主自立,大金宗室包括粘罕、金兀術數族,幾被殺盡,財物全部充入內庫。大內禁軍舊人全部被撤換,朝廷貼出榜文招納勇武之人以充大內侍衛之數,我憑了這些許功夫,終于得于入宮當了禁軍侍衛,數年之內積勞升為一等侍衛。幾年中,我處處留心打探元帥遺物,一日終于得了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