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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認(rèn)得眼前這人，但還是小心翼翼地問道：“你是……安南侯的人？”

“是?！蔽鹤蛹澪⒁活h首，“你若有甚冤屈，盡管同我說，我自會傳達(dá)給安南侯，讓他替你們做主。”

阿青忍耐了那么多日，就是為了等這么一個機(jī)會，想到這段日子☆仙☆女☆整☆理☆來的不易，想到那些死去的親人，他登時紅了眼，膝蓋一曲，撲通跪倒在魏子紳面前。

“大人，草民有狀要告……”

*

那廂，穆兮窈坐在窗邊的圈椅上，頗有些不知所措，她是萬萬想不到，離了岑南，這安南侯仍是要與她住一屋的。

安南侯道是這廂離岑南還不遠(yuǎn)，就怕那范知縣多疑，派人盯著，到時漏了餡。

此話頗有些道理，畢竟都演了那么多日，終究不能功虧一簣，況且也不差這一晚了。

畢竟看這安南侯特意要了帶小榻的上房，便知他并未存著旁的心思。

穆兮窈偷著瞥向那廂燈下正提筆而書，不知在寫些什么的男人，不好叨擾，閑來無事，見角落的幾案上擱著幾本書，便拿過來翻看。

翻了幾頁，才發(fā)現(xiàn)竟是那種市井巷子里流傳的話本，故事還算新穎有趣，穆兮窈本是拿來打發(fā)時間，不想?yún)s是看入了迷，甚至忍不住笑出了聲兒。

屋內(nèi)本就安靜，她這聲笑顯得格外突兀，笑罷穆兮窈自己都愣了，還不待她抬首，便聽男人低沉醇厚的聲兒幽幽響起，“你還識字？”

穆兮窈心下暗道不好，尋常村婦又怎會識字呢。

她沉默片刻，強(qiáng)作鎮(zhèn)定道：“些許認(rèn)得一些，奴婢的夫君從前讀過幾年書，婚后便教了奴婢許多?！?

話畢，她垂下眼簾，流露出些許感傷，心忖著這副樣子當(dāng)是不會讓安南侯繼續(xù)追問了。

林鐸確是沒有再問，他薄唇抿緊，看著眼前的女子一副感物傷懷的模樣，莫名有些堵得慌。

她……當(dāng)是很思念她那亡夫吧，縱人已故去仍是這般念念不忘。

與這“瑤娘”同居一室，本就令林鐸有些心猿意馬，這下倒好，竟是如纏亂麻愈發(fā)煩燥。

他再度提筆，欲練字靜心，奈何字映其人，原方正規(guī)整的楷書也變得潦草起來。

幸得一陣敲門聲響起，及時救了尚在煎熬中的林鐸。

見魏子紳來了，穆兮窈自覺起身，“奴婢先出去……”

然還不待她說完，便見林鐸一抬手，“不必，你坐著便是。”

旋即轉(zhuǎn)向自顧自而坐的魏子紳，“都說了？”

“說了。”魏子紳緩緩道，“那阿青自言來自岑南以北的苜城，那苜城縣令以次充好，將稻草所制的棉衣分發(fā)給百姓，凍死了不少人，阿青的爹娘將自己的棉衣給了幾個孩子，亦是被凍死的，后頭百姓們發(fā)現(xiàn)此事，去官府鬧，不僅被官府鎮(zhèn)壓，還打死了不少人。再后來，太子派人去苜城巡視災(zāi)情，那苜城縣令威脅城中百姓，若想活命，便將嘴閉緊，聽話的就可分到棉衣和食糧，那些百姓為了活下去，不得不縮起腦袋做人……”

魏子紳頓了頓，低嘆了口氣，繼續(xù)道：“待太子派去的人走后，那苜城縣令便同那范郅一樣，驅(qū)趕城中災(zāi)民，阿青和他姐姐本欲往岑南覓得一絲生機(jī)，不想岑南和那苜城并無兩樣……”

穆兮窈坐回椅上，光是這般聽著，便感覺到一股無形的絕望，爹娘故去，官府不仁，他們挨餓受凍本想尋一條生路，卻是從一個魔窟跳到另一個魔窟。

阿青姐弟不過是大晟諸多災(zāi)民之一，不知有多少人有著與他們相似的經(jīng)歷，甚至于更加悲慘。

屋內(nèi)的氣氛變得異常壓抑，好一會兒，才聽魏子紳又道：“對了，那阿青還提及一事，說他們這一路而來，看到些災(zāi)民，并非凍死餓死，而是咳嗽發(fā)熱，最后硬生生病死的?！?

言至此，魏子紳面露擔(dān)憂，“兄長，就怕……”

他并未明言，可不代表林鐸聽不懂其中意思。

穆兮窈看著林鐸略顯凝重的神色，想了想，朱唇輕啟，“奴婢……”

她突然的出聲令屋內(nèi)的兩個男人都抬首向她看來，穆兮窈聲兒一滯，但還是努力壯著膽子道：“奴婢曾聽說過一句話，叫大災(zāi)后必有大疫，先頭在老家時，奴婢就聽村里的老人提起過，他們從前便碰到過這般子事，雪災(zāi)過后天一暖，疫疾便四下蔓延，死了不少人呢……”

阿青說的那話是穆兮窈教他的，至于眼下有沒有人犯病，她其實并不知曉，但務(wù)必得提醒安南侯，關(guān)于疫疾傳播的可能。

眼見林鐸沉默不言，一雙銳利的眸子緊盯著她，穆兮窈不由得緊張得暗暗掐了掐掌心，許久，才聽林鐸淡聲道：“看來防疫一事，需得好生重視一番。”

聽得此言，穆兮窈不由得長長得舒了口氣。

她此行的目的應(yīng)也算是達(dá)到了吧。

穆兮窈朱唇輕咬，須臾，又道：“有一事，奴婢需得向侯爺交代……”

她頓了頓，見林鐸靜靜看著她，便繼續(xù)道：“其實阿青今早之所以會來客棧，是奴婢慫恿的，奴婢先頭在城中尋親，那遠(yuǎn)親沒尋著，卻遇著了阿青姐弟，奴婢同情他們的遭際，又無能為力，故而在頭面鋪子才有意說那話引侯爺去見見那些災(zāi)民，讓侯爺替他們做主……”

她作出一副忐忑的模樣，小心翼翼道：“侯爺可會怪奴婢多事？”

這話半真半假，她自然不曾遇見過這阿青姐弟，但的確是她讓他們來尋安南侯的。

與其讓安南侯對他生疑，不如她自己坦誠，也能解釋先前奇怪的舉止。

她垂著腦袋，也不知這話他們會不會信，但她已提前與阿青阿紫囑咐過，當(dāng)是不會暴露。

等了片刻，便聽魏子紳一聲低笑，“你替我們尋了人證，我們該是謝你，又何來多事一說?！?

穆兮窈看了眼抿唇未言的林鐸，“表公子嚴(yán)重了，只消奴婢沒有妨礙你們便好……”

她已作了解釋，至于他們信不信的，便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翌日，為了盡快趕回掖州，林鐸一行清早便起，幾乎是馬不停蹄，兩人縱馬趕路自是更快些，但多了兩輛馬車，耽誤了至少一日的行程。

抵達(dá)掖州的當(dāng)日，晨起穆兮窈便換上了讓客?；镉嫀兔淼钠婆f襖子，收拾起那些好料子的艷麗衣裙，將提前研磨的黑粉一抹，又變回了那個軍營的幫廚小寡婦。

阿青阿紫見得她這副模樣，險些沒認(rèn)出來，魏子紳亦是面露一絲詫異，唯有林鐸，倒是毫不意外。

算算時辰，快的話差不多午后便可抵達(dá)掖州，不想才出發(fā)一個時辰，穆兮窈坐的馬車便被堵在了路上，似是陷了雪坑，出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