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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初見
縱然幾位嬸子都囑咐得細,可穆兮窈到底不熟悉這將軍府,走了沒一會兒便迷了路。
相較于她曾見過的鎮國公府的富麗堂皇,美輪美奐,這定遠將軍府從裝潢到擺設則都顯得素樸許多。
穆兮窈有些意外,畢竟安南侯府在京城可是頭一份的尊貴,說起來還是正經的皇親國戚。
已戰死的老安南侯尚了當今陛下一母同胞的親姐姐長寧長公主,生下二子,長子林鐸便是而今的安南侯,即定遠大將軍。
作為當今陛下的親外甥,太皇太后的親外孫,又是戍邊保家衛國,少年時便曾數次擊退過蕭軍的股肱之臣,安南侯林鐸之名在京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雖素有英名,但聽方才幾位嬸子的話,這位安南侯的脾性似是不大好,怕不是那打壓下屬,苛待仆婢的。
穆兮窈朱唇輕咬,不免有些忐忑,她之所以主動攬下這活,不僅是因為初來乍到,想在幾個嬸子面前博個好,亦是想親眼見見那位安南侯。
她那姐姐穆兮筠若真是將主意打到了安南侯府頭上,她首先想到的人選,定然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安南侯。
可他會是歲歲的爹嗎?
迷路的穆兮窈在詢問了幾位沿途的下人后,才終于在一盞茶后尋到了那松喬苑。
她站在那垂花門外往內望,其內安安靜靜的,沒什么聲響。
穆兮窈喚了幾聲,不見人影,亦無人答應,便提著水入了院,若不是那牌匾上清清楚楚地寫著“松喬苑”三個大字,這般冷清,穆兮窈都懷疑自己來錯了地方。
連個伺候的仆婢都沒有,哪像是主子住的院落。
穿過堂屋,穆兮窈繼續往里走,便至主屋門前,主屋門虛掩著。她無措地四下眺望,正想著要不先將水擱置在門外,就聽得一道聲音赫然自屋內響起。
“可是水提來了,進來吧。”
那嗓音低沉渾厚,若幽谷深潭,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穆兮窈聞聲不禁愣了一瞬,大抵猜到里頭是誰。
她遲疑片刻,穩了穩呼吸,旋即推開門,提水入內,內屋傳來些許水聲,里頭人當是在沐浴。
穆兮窈垂著腦袋,頭也不敢抬,快行至那扇蘇繡屏風前,正欲開口,卻聽“嗖”的一聲破風聲響,一抬首,便覺一物自她耳畔劃過,直直插入后頭的白壁之上。
她懵了一瞬,才意識到那是一把銳利的匕首,若是再偏一點,怕不是能割下她的耳朵。
她后知后覺地發出一聲驚呼,隨即不可控地雙腿一軟,跌坐在地,手中木桶墜落,桶中水濺了她一身,幸得天冷再加上過了一盞茶的工夫,這水也就堪堪溫熱而已。
穆兮窈心如擂鼓,腦中一片空白,屏風后一陣窸窸窣窣的穿衣聲響后,一道陰影靠近,逐漸籠罩住她。
她順著那雙紺青的緞面云紋繡靴往上望,便見男人一身半濕的白色中衣緊貼著皮膚,勾勒出挺拔如松,孔武有力的身軀,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面沉如水,眼神冷沉令人不寒而栗。
穆兮窈被嚇得不輕,縱然男人面容生得俊俏,此時在她眼里也像極了煉獄里索命的修羅。
她大氣也不敢喘,眼見男人薄唇微啟,涼聲質問:“哪個院的?不知這松喬苑的規矩嗎!”
穆兮窈初來乍到,什么規矩,她自是不知道的,但她反應快,忙起身跪倒在地,解釋告罪道:“侯爺息怒,奴婢才來第二日,不知府里的規矩,只是來送水的,見這院里也無人,又聽得侯爺讓奴婢進來,便自作主張入了內,還望侯爺恕罪。”
說罷,重重磕了一個頭。
林鐸冷眼打量著跪在地上的女子,若非聽得她這清潤婉轉的嗓音,乍一看到她這副樣子,單薄破舊的棉衣,有些黝黑的皮膚,以及用一根粗樹條簡單綰起的發髻,還以為是三十多歲的婦人。
然聽那聲兒,恐還不至桃李年華。
方才他那下意識甩出的匕首確實將她嚇得厲害,身子至今都還在微微顫抖,她手邊的水桶翻倒,水灑了一地,也濺濕了她半身,她那衣裳本就單薄,沾了水便清晰地裹出她瘦弱纖柔的身軀,窄肩柳腰以及……
非禮勿視,林鐸劍眉微蹙,只瞥了一眼便飛快地將視線從那處挪開。
穆兮窈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許久等不到回應,心下不安間,就聽得門外突然傳來說話聲。
“侯爺,奴才將水給您提來了,灶房那廂也是,竟是讓昨兒才來的人給您送水,這會子怕不是在府里迷了路,居然還沒送到,您桶里的水想是快涼了吧,那奴才進來了?”
她還疑惑院里怎會沒人,原是這小廝嫌她送得慢,自個兒去灶房提水了,也虧得他這番話,可算是替她洗清了冤屈。
然穆兮窈還未來得及松一口氣,卻聽得頭頂響起一句低沉的“等等”,外屋的門吱呀響了一聲,又停了下來。
她放落了一半的心又驟然提起,正當穆兮窈擔憂這位安南侯莫不是要重罰她時,卻覺肩頭一沉,一件寬大的男子長袍已然被丟在了她身上。
穆兮窈幽幽抬首,不明所以地看去,便見眼前的男人仍是一番淡漠的神色,“既是不知規矩,便去好生了解一番,若是下回再犯,我定不輕饒。”
見穆兮窈似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身上的衣袍,男人低咳一聲,又道:“裹牢了,下去吧!”
穆兮窈順著男人瞥來的視線垂眸往胸口看了一眼,紅暈登時自脖頸蔓延到了耳根,慌不迭攏緊身上的衣袍,也顧不上許多,道了聲“是,多謝侯爺”,便起身在門口小廝詫異的目光中快步朝外而去。
穆兮窈一心只想著趕緊逃離這里,并未發現,身后的男人在她轉身的瞬間,盯著她下頜一角暈開的黑色痕跡,雙眸微瞇,眸光驟然銳利起來。
自松喬苑回了灶房,幾個婦人見得穆兮窈這副狼狽模樣,均嚇得不輕,簡單聽她說了兩句,才知了前因后果。
徐嬸自責未將這府里的規矩同她交代清楚,害她被侯爺斥責,又生怕穆兮窈受涼,便讓她趕緊帶著孩子回去換身衣裳,今兒不必干活了。
穆兮窈道了謝,帶著歲歲回了柴房,換下一身濕衣,往缸里一照,才發現耳根下頜處,黑粉沾水有些暈開了,忙拿出小罐子補了補,心下慶幸虧得那幾個嬸子方才著急問她的事,這才沒有注意。
臨至晚間,便有人敲門。
是徐嬸端了碗姜湯給她送來,說是去去寒氣,穆兮窈喝了半碗,剩下的給了歲歲暖身。
徐嬸在這簡陋的柴房里環顧了一圈,瞧著她們鋪在地上的被褥,不住地皺眉。
“近日這天是越來越冷了,你們母女倆住在這兒,連張床都沒有,到底不是個事兒。”
穆兮窈笑了笑,“雖是冷些,但能有個容身之處,我已是心滿意足了。”
這還真不是客氣話,當初在莊上,她和歲歲住的地方又能比這兒好得了多少,受夠了凍,這兒還尚且暖和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