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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逸塵著孫原取了督察院的紫魚符并大內的魚符一并扔給他道:“傳我的令,明早五更起封運河,來往船只無論公私急慢皆不許通行?!?
封運河是天大的事情,況且又是端午前后,各地方州府往朝中的貢品,并各地的商販都要在這一日運送貨物進京。
梅訓自然不敢違抗,低聲問道:“要封多久?”
玉逸塵仍盯著那粽子微笑,許久才道:“到時候再說?!?
五月初三這日,該是要去玉府讀書的日子。貞書自早起便心神不寧,取只食盒裝了些粽子并百頭草備著,不一會兒卻又全取出來仍舊擺好在盤子里。她上樓才換了櫻色牡丹蓮花半臂,配一條淺蔥綠薄紗裙,尤自覺得有些單調,復尋出條芽色披帛搭在肩上,這才下了樓,給宋岸嶸那里編了些托辭,思忖半晌,仍是將那粽子頭草皆碼入食盒,提了出門。
眼看節下,如今東市正是繁華熱鬧之時。貞書一手提裙一手拎食盒,才出了東市,遠遠便見玉逸塵的馬車停著。她今日穿這裙子邁不得步,遂也是緩緩行到跟前,便見玉逸塵掀了簾子伸出只手來。
她扶著這冰涼的手入了馬車,將食盒擺在邊上,馬車已走了起來。
因玉逸塵不問,貞書也不言,只待車停掀了簾子,貞書才見這里竟不是玉府,而是京外運河。玉逸塵先下了車,才托貞書的手要她下車。貞書疑惑問道:“為何不是公公府上?”
玉逸塵道:“讀書也不盡要在府中。”
貞書隨他下了車,見運河畔官道上無一人往來,運河上亦無一只船在行走,心中覺得有些奇怪。她們兩回到京,經過這運河畔時,船只往來纖夫如梭,岸邊亦是叫賣趕集的好地方。遂問道:“為何今日如此冷清?”
玉逸塵微微一笑道:“怕是人都歸家過端午了吧?”
☆、第54章 止息
貞書半信半疑,四顧遠處皆無人影,唯河中駛來一只游船泊在碼頭邊上。玉逸塵先她幾步跳到船上,才招呼她上船來。貞書撩著裙子,便露出上回他送的那雙繡鞋來,也幾步跳上甲板。船沿運河而行,并不快行。
自此往上兩里多水路上,密密麻麻的船只擠在岸口,一個滿臉濃須的船夫擠到前邊,問那持械戒嚴的官兵道:“官家,今日我這船里皆是半夜捕來的白條,再不入京,只怕不過半個時辰就要死的。您可知前面出了什么事情?”
官兵揮了揮手中兵器不耐煩道:“是大內封的運河,咱們怎么知道,快莫要再廢話,滾回去。”
那船家忍了怒氣壓低了聲音哀求道:“官家,后日就是端午,小民一點指望,全在這船魚上,還請官家行個方便,替我們打問一聲則個!”
那官兵橫了長矛道:“滾!快滾回去?!?
他提矛指了前在不遠處一條橫著的船頭上幾個啼哭的婦女道:“那是吃了熊心豹子膽要沖關的,已經叫抓到應天府去了,你也想吃官飯?”
船家摘了頭上帽子撫了把亂糟糟的頭發,長嘆一聲復往后面去了。
四野寂寂,遠山近草,皆是一片無聲柔色。貞書自懷中掏出書來,就聽玉逸塵道:“今日這樣的好天氣,我不想聽一個和尚在風雪寒天中的疾走。可還有別的可讀?”
貞書搖頭:“小女最近都只讀這一本書。”
玉逸塵起身,自船艙中捧出一把琴來架在甲板上放好,慢慢調著弦聲問道:“小掌柜可想聽琴?”
貞書搖頭:“小女粗鄙,聽不懂雅音?!?
玉逸塵伸手按了琴音,輕喚了一聲,孫原便自艙中端出一只短腳小幾來擱在他倆中間,幾上有茶,有溫過的黃酒。玉逸塵自斟了杯酒,又替貞書斟了杯茶遞在她手里,才道:“那咱們就靜觀這風景,可好?”
貞書捧了茶杯,撥順了叫風撫亂的發絲,見兩旁綠意緩緩而過,天地間的寂寞冷清,和著玉逸塵臉上的清寂越發寥落。她自幼慣于天地間的寂寞,在京中這大半年里,每日為生計所迫操心勞力,竟沒有一刻如此時一般放松過,遂半瞇上眼睛,拿半點游絲的意識感受運河中無聲而緩慢的濁水東流。
不知過了多久,貞書猛然驚醒,擦了擦嘴角拉成長絲的口水,側眸瞧玉逸塵,便見他端著一只酒杯,正含著笑意望著她。他遞過一方白帕,她沾凈唇角,復又還給他。玉逸塵問道:“小掌柜總愛坐著睡覺?”
貞書搖頭:“并不是,只是這幾日包粽子做草頭太辛苦了些。”
玉逸塵笑意更深:“總有借口?!?
貞書橫了眉道:“你又未作過這些,怎知不辛苦?”
他唇角揚的更高,叫風拂起的發絲遠遠拂在腦后。許是喝了些溫黃酒的緣故,他頰上浮著些淡淡的紅意,襯著那高聳的眉角便有些嬌媚之氣。只是這樣的意氣風發的神色中,他眉間仍是一股揮不去的簇意。
他望著遠方,忽而又開口問道:“所以那食盒里是你要送給我的粽子?”
貞書嘟嘴望著遠方,怏聲道:“皇宮里的粽子怕要比我做的更好吃。”
玉逸塵道:“并不。我最愛吃的是我娘做的白粽,頂尖上一顆紅棗,香甜粘糯,只是總燙的叫人等不及。”
而且,只有端午節才能吃得到,他總共,也只吃得幾回。
貞書見天色已午,怏聲道:“可惜沒有帶來,不然至少可以頂得午飯?!?
她話音才落,孫原便端了一只拖盤出來,盤中兩只綠釉刻花碗,一碗里盛著兩只白白糯糯胖乎乎的粽子,粽尖上點著一只紅棗,碧碗襯著瑩玉般的白粽,上面紅棗濃艷分外好看。
玉逸塵拾了象牙長楮道:“我昨夜興起,憶著我娘的作法自己包了一些,無論好吃與否,皆是我的心意?!?
貞書端起來咬了一口,果真溫香甜糯,十分可口。只是她不信他會三更半夜做這東西,搖頭暗誹著全吃完了。
玉逸塵不過略動幾口,見她吃完了,將自己碗里一只撥了過來道:“我已夠了,這只你吃。”
貞書也不客氣,挾過來幾口吞下肚問道:“莫非這就是午飯?”
玉逸塵點點頭,有些詫異的問道:“莫非小掌柜還沒吃飽?”
這樣胖大的粽子,一只都能飽的,何況三只?貞書辯道:“只是未免太單調了些?!?
玉逸塵這才吃完碗中那只粽子,擱了碗道:“頭一回請小掌柜吃飯,這樣子確實顯得玉某小氣了些。下回找個好地方,玉某也尋些好東西叫小掌柜吃,如何?”
他的意思是出門不至這一次?
貞書不敢輕易承諾,假裝沒有聽到笑了笑。
船依然往下行著,貞書漸漸有些不耐煩起來。她雖也在渭河上劃船,但從未這樣長時間呆在船上過。況且她跟父親宋岸嶸報備,說自己至多哺時就要回的。如今天已過午,這船順流而下也不知行到了那里。逆流而上要更慢些,若趕天黑回不了家,只怕宋岸嶸又要心急。
玉逸塵此時又擺弄起琴來,一聲聲弦動皆是古意悠然。只是貞書不慣聽這些東西,況且見船仍不返行,心中越發焦急。忍不住問道:“玉公公,咱們何時返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