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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逸塵又取了一雙繡鞋過來替她套在腳上,復又問道:“好看否?”
繡鞋好看,大小要在七八寸長,三寸多的寬,或絨面錦面緞面,有繡春花吐蕊,亦有夏杏含羞,更有晴蜓早荷,皆是十分意趣的東西。貞書一雙天足太大,況她自己針線不好,那里還有繡鞋可穿。平常穿的也不過是西市上賣的那些半大男童們穿的平角絨布鞋罷了。
貞書展了雙腳,見這鞋子恰適自己腳面大小,不緊不松,每一只腳趾都舒展的份外妥帖,而牙白的鞋面上繡著兩只黃綠相間的剪紙老虎,又俏皮又可愛,心里愛它不過,遂脫下來擒在手中細看,贊道:“難得舒適的鞋,也難得腳面上的意趣?!?
玉逸塵輕笑著搖頭,又取了另外一雙靴子替她套上,問道:“可也好看?”
這是北族女子才穿的小羊皮靴,鞋幫遮過腳踝一直包裹到小腿細骨上才止。這小羊皮經過綃染成的淡粉色,細密中帶著暖意,將一雙腳包裹的嚴嚴實實卻輕透無比。大歷女子多興纏足,一雙細腳自然穿不得這東西,但男子皆愛皮靴,蓋因其結實耐磨又雨水不忌。
貞書蹺直了雙腳笑道:“我竟沒有見過這樣好東西?!?
玉逸塵起身,取了方幾尺長的灰絨毯來蓋在她身上,自膝蓋上嚴嚴裹緊,這才遞了杯暖暖的熱茶給她道:“今日這樣冷的天氣,莫要凍壞了。”
☆、第53章 報酬
貞書其實不冷,但玉逸塵自己身骨寒冷,或者以為她也是冷的。貞書不忍拂他好意,在那灰絨毯中結結實實打了三個噴嚏。她伸手欲要將那羊皮靴子脫掉,玉逸塵伸手替她脫了復又放回盤子里。貞書有些訕然,縮了腳道:“我腳也太大了些,難得找到合適又好看的鞋子。”
玉逸塵伸手拉過她雙腳捧在手心,他畢竟是男子,掌大指長,捂了她雙腳沙聲言道:“可它們健康,靈活?!?
他手指的寒氣透過羅襪滲入她腳掌中,叫她生生打了個冷顫。貞書有些憐他這寒骨的冷,而他也貪戀她雙足上來自人身體溫自然陽氣而產生的熱,便一直握著。
“唯有你是天地父母給的,從頭到腳每一樣皆是,萬莫要辜負了它。”他忽而道。
終是貞書先抽了腳,他才訕訕起身,坐到那大案后面去了。
孫原送進來一堆東西,其中一只半尺長的匣子里有幾枚掰指大的火印印章,又復送來一沓書信,玉逸塵用朱筆批示過,這才融漆而印,治成密信,最后皆由孫原捧走。
貞書也不它顧,自縛喝國讀起,直讀到圣僧行到那蔥嶺以北的漕國時,方才合了書。見玉逸塵仍埋對在信封中忙著,遂起身取了毯子道:“小女讀完,該走了。”
玉逸塵也不抬頭:“把那靴子鞋子并裙子都帶走,是給你的報酬。”
貞書正在想法要怎樣退掉這些東西,聽了這話只得將話吞回去。復換了自己那條已叫孫原烤干的裙子,將這些東西皆遞給孫原。孫原早備好一只薄皮箱子替她裝了,親自打傘將她送到門外,她才坐了玉府馬車歸家。
因貞書近來也常陪宋岸嶸在外收羅字畫,況如今她掌管著鋪子的銀錢。蘇氏雖見她提個秀氣的箱子進來,卻也并不多問。貞書回了自己屋子,靠在床上盤腿坐了,將那箱子挪過來打開,捧出那雙繡鞋細細的看,看完又取出小靴子來將手伸了進去,一點點往里擠著貪那點皮革絨絨的溫柔之意。
誰知貞媛忽而走了進來,瞧見了問道:“那里來的這樣好東西?”
貞書忙收了道:“瞧著好,在西市上賣的?!?
貞媛趁她不注意奪了過來細瞧了道:“怕不是,這樣好的東西,市面上那里會有?”
貞書收了裝作不在意道:“市面上什么好東西沒有,不過是你少逛罷了。”
貞媛沉默半晌,忽而問道:“你瞧著那章瑞如何?”
貞書瞧她雙腮含著嬌羞,顯然是動了情的,遂咬唇笑道:“這全在你,畢竟情人眼里出出西施,我又是個嘴壞的,怕說出不好聽的來叫你生氣?!?
貞媛雙眼一瞪道:“你若覺著他不好,盡可說出來,畢竟你比我們見的人多些?!?
貞書思忖半晌才道:“若要我說,他作小伏低討的母親歡心,對你也有些溫柔意趣。只是一日如此,百日如此都不為過,一生都能如此,才是好的。況且,他這半子是要入贅成婿還是開祠記名,皆未定論,姐姐還是先揣著些莫要將真心付予,等一切有定論了再說。”
貞媛深深點頭,似是聽進去了,又道:“貞秀如今倒是學乖了,尋常門都不肯出一步,整日在屋子里作繡活,我倒看了心疼?!?
貞書也嘆:“怕她這會是長記性了?!?
兩人又閑話一會貞媛才走了。貞書復又抽出那條裙子來細細的看,燭光下布匹上暗紋流轉,是她從未見過的好質地。她忽而憶起玉逸塵捧著自己雙足所說的話,啪的扔了裙子道:“他是個太監呀,怕是在宮里就是這樣整日伺候那些娘娘們的。”
想到這里,又嫌惡似的蹬遠了那一箱子東西,捂頭蒙被睡了。
轉眼到了五月,宋岸嶸寫字已畢,也學著人畫起天師符來。徽縣鄉下并不時興這些東西,那王媽媽是本地人,卻執意要和泥作張天師像,捏艾為頭,拿蒜作拳,端得一個形樣生動的泥人。蘇氏也張羅著給幾個姑娘熏艾炙腳,增陽祛陰。
貞書趁裝裱鋪清閑時,也忙著在后院天井里切菖蒲生姜,杏、梅、李子等成細絲,浸透蜂蜜來作百頭草。重五節眼看將至,角粽、錐粽、茭粽……各樣都要備上一些,齊齊兒堆在盤子中,碼的小山頭一樣高。
五月初二夜間,玉逸塵府中。原京畿督察,督察院督察使黃豐已然不成人形,他見面前這非男非女雌雄不辯的太監那厚如女子的朱唇上抿了一抹冷笑望著自己,啐了一口道:“我就不信圣上能任由你這個閹人胡鬧,屠戮忠良,我要見圣上。”
玉逸塵道:“事實上除了我,你誰也見不著。在我這里,有一句話叫早死早超生,嘴犟的也不過多受些苦。”
黃豐仍是搖頭,吹了血漿粘糊的胡子搖頭道:“我就不信王振,許從文,杜武等人會任由你將我□□在此而一無所動,我勸你這個閹人早些放我出去,到清君側殺宦官的時候,或者我能給你個全尸。”
小太監們端來碗藥湯,一個扯著黃豐的頭發,一個捏著他的鼻子,嘩啦啦灌了下去,收了湯碗退了出去。玉逸塵招了一個小太監進來,低聲問道:“他府上的人可全都抓齊了?”
小太監道:“齊了,如今都在樓下分開關著?!?
玉逸塵道:“那就帶上來,當著他的面,一個一個給我殺,從那婦儒老幼殺起,叫他好好看看他的五世同堂。等他愿意招的時候就叫他自己寫出來摁了手印,明日叫梅訓取來給我擺在書案上即可。今夜不許再打擾我,我有要事?!?
黃豐運了一肚子的才情與氣勢想要與玉逸塵好好辯一辯,罵的這個閹人狗血淋頭得個痛快。誰知玉逸塵連多說一句都不肯,似看條街上穿行的瘦皮餓狗般掃了他一眼就轉身離去。
他引以為傲的五世同堂,從曾祖到曾孫,和睦歡樂的一家老小,在玉逸塵的一句話中支離破碎。黃豐連咒罵的語氣都沒有了,不過半刻鐘之間,這些嘴上黃毛尚未長齊,細胳膊細腿兒的小太監們,就用爭先恐后的花樣向他證明了五世同堂是一件多容易就能破壞的事情,他呆滯了目光望著地上幾句尸體道:“我有罪,我認罪!”
玉逸到了小樓上沐洗過了換上套寶藍色的袍子,見孫原在旁候著,問道:“東西可準備好了不曾?”
孫原躬身道:“都備好了?!?
后面兩個小太監臺了一條長案進來,玉逸塵見笸中泡的晶亮的糯米,先就贊道:“很好!”
孫原嘿嘿笑著,看玉逸塵雙指拈了片棕葉過來拿手旋了,往內填著白米,低聲問道:“咱們這里除了紅棗,小的還準備了豆沙,咸肉,蛋黃蓮蓉等物,公公可要拿些過來?”
玉逸塵搖頭:“粽子,自然是唯有紅棗的最好吃。”
他包得四個出來綁定排排放著,凈過手瞧了一番,心中暗忖道:小掌柜大約能吃兩個,我有一個就僅夠了,多備著一個也好。
“孫原!”玉逸塵仍盯著那粽子:“叫梅訓進來?!?
梅訓進得樓來,見了這粽子也有些嚇道,躬手問道:“公公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