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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氏道:“這有什么稀罕?只帶兩三個到外間也就罷了。”
沈氏扶了鐘氏道:“年有春秋四季,花有梅蘭竹菊,好事要成雙成對,帶上四個不是更好?”
鐘氏聽了這話,也是略有思索,回頭掃了余下幾位姑娘一眼,貞怡貞妍幾個皆是小女兒態,還見不得人。惟貞書一襲長襖上粉蕊綠莖,端端的站在那里,白妍嬌面,一雙濃眉下杏眼含秋,正是最嬌艷動人的年級,偏她混身有種凌利出塵的精神氣,貞媛貞玉幾個比之她,皆是小女兒神態,唯她落落大方站在這里,才真是大家閨秀的風范。
只是鐘氏一回想前幾日這丫頭還包著帕子掏鼠洞抓蝙蝠,也不知那手洗凈了沒有,心中對貞書那些厭惡不但未去,反而更深。心中冷嘆道:為了培養貞秀,我也不知費了多少心血,到如今終究只是平常貨色。貞書這野丫頭生在鄉野,蘇氏又從不管束,妝飾起來卻有模有樣。可見有些東西許是天生,人力無法改變吧。
當下卻也點點頭道:“那就帶上吧。”
貞書聽了這話,亦趨步跟了上來。
一行人出隨和居一路行來,宋岸谷帶著長鐘,長燦和長貴幾個,并前院的一眾仆從,守在路上,遠遠見了便磕頭跪拜行大禮。大禮即畢,奴仆們各人自去干各人份類的事,宋岸谷亦要支應前來祝壽的男客。而鐘氏便在正廳坐定,待各府眷客前來祝壽。
這一日宋府門前車水馬龍,府中亦是歡歡鬧鬧不絕。鐘氏在隨和居相陪的,正是幾位國公府并侯府的夫人們。
那杜國公府的繼夫人楊氏亦來賀壽,她繼子自應天府出逃半月,京中傳的沸沸揚揚,她卻仍是淡淡神色。
宋府幾位姑娘,并其它各府的姑娘們,多數皆未曾見過這位被繼子□□的國公夫人,是以今日聽聞她要親臨,皆是揣了十分的好奇,磨纏在隨和居正房不肯出去。
這國公夫人如今也不過二十五六的年級,鳳眼長眉,窄頰尖頜,若論面貌來看,也不過平常,只是她眉眼間存著妖嬈,紅唇似丹,無論盯著誰莞爾一笑,都有種要勾去人心魄的艷麗感。這一屋女子尚且如此,男子見了她,更不是要被勾了命去。
出了隨和居,那聶實秋快人快語言道:“杜國公好福氣,人到中年還能娶到這樣艷麗一個尤物來。”
竇明鸞道:“尤物這話也是你能說的?你可知什么是尤物?”
陶素意道:“《左傳》中言,夫有尤物,足以移人。茍非德義,則必有禍。所以……”
聶實秋回頭接了話道:“所以看來杜國公德義不夠,震不住這尤物了。”
貞玉與貞秀幾個聽了這話,皆是放聲大笑。她們的宴席安排在貞玉善書院中,一應皆由貞玉陪伴。待到午間席散,各公侯府的夫人們自然是告辭歸家。唯幾個女兒家還依依不舍,貞媛貞玉幾個一路相送,聶實秋嘆道:“花又開過一回,春光又逝,再見不知何期。”
竇明鸞聽了笑道:“你如今正該是春風得意的人,如何能發此哀音?”
聶實秋笑而不言。貞玉貞秀幾個直送到西門外見她們上了馬車,才依依不舍而返。
因府中還有幾位鐘氏舊年相好的姐妹留宿,貞書與貞媛兩個皆是陪伴在側。兩人皆是陪侍到晚間用完晚飯,鐘氏親自去陪伴了以后,方才辭過回小西院。回屋掩了門,貞書才悄聲問貞媛道:“自上次別后,你可曾有過那章瑞的消息?”
貞媛搖頭道:“也不過這幾日,咱們在廣濟寺那事情,雖說兩府瞞下了,可他與竇可鳴交好,只怕……”
貞書嘆道:“這就是了,我方才聽聞那聶老夫人說,章瑞已托人向聶府提親,聶府上下似乎都挺滿意,只怕他們不日就要成婚了。”
貞媛半晌無言,良久才輕嘆道:“皆是緣份,怎好強求,罷了,你快去休息,我要睡了。”
貞書走到門邊又回頭,見貞媛背身屈身側躺在床上,也不見她面上是何神色,仍又安慰道:“若男子以門弟而挑揀妻子,那他本身便不是什么良配。”
貞媛揮手道:“莫說了,快去吧。”
自這日往后,三天大宴已畢,闔府上下皆是累脫了形。貞媛等姑娘們還好,不過陪侍各府的老夫人用飯吃茶,院子里走一走活動活動。蘇氏與沈氏,陸氏幾個整日忙里忙餐,四處照應,掂著小腳顛顛跑來跑去,腿都腫的油亮發脹。
好容易到第三日晚間送完賓客,連飯都懶用,蘇氏便回了小西院歪躺在床上,哀聲嘆氣道:“這回咱們二房也是替老祖宗敬了忠的,我瞧她面上也十分愛惜你們,到了明日拜別時,你們就跪在她面前哭。自求留在膝下侍奉,看那個有福氣能留下。”
☆、第18章 過山
貞媛啞然不語,貞秀仍在貞玉處住著。唯貞怡頻頻點頭道:“好!”
貞書心里苦笑道:竟有人愿意哭著哀求著找罪受,可不是天大的怪事?
三房陸氏身體墩實經累,次日一大早便套好了馬車前來辭行。鐘氏此時也累癱了強撐著點頭,揮手道:“都快走吧,回自己家里去享清福,在這京里狹促地方叫你們都不自在。”
蘇氏捏了方帕子左瞄右顧,見鐘氏身邊兩個婆子皆出門去送三房陸氏一家了,才悄悄貼近了鐘氏,悄言道:“老祖宗,貞媛幾個舍不得您!”
鐘氏豈能不知她意圖,冷瞪了一眼蘇氏道:“她們正是花容月貌的年級,貪新鮮都不夠,不厭我這個老古董就不錯了,豈有不舍之理?”
蘇氏以為自己站了半月規矩,總算能在鐘氏這里落點恩情,豈知她仍是這樣陰陽怪氣的口氣,心中也是又惱又怯,卻也只能苦壓下去道:“貞媛如今也大了,這回時間短又沒相到好人家,老祖宗您看,您是不是把她留到跟前朝夕侍奉著,順便也……”
鐘氏道:“我原就說過,要在京中為她幾個擇親,本也不是你求的我,更不是我答應的你。既她們在我府中住了這些日子,我祖孫情也算盡到了。你這皆是成年未嫁的姑娘們,放在我這里出了岔子,影響貞玉閨譽不說,屆時我于你也無法交待。”
她仍還是要拿廣濟寺那件事來說事。
蘇氏咬唇半晌又道:“那您瞧著貞怡如何?年級又小,又慣會逗人樂的,老祖宗……”
鐘氏拿了拐杖起身,重重捶著地面道:“罷了罷了,我也乏了,你們快走吧。這府中地方窄促,也不能容你們常住。”
蘇氏還跟在后面輕聲叫著:“老祖宗……”
鐘氏頭也不回,進內間去了。
貞書看不過眼,過來攙了蘇氏道:“娘,走吧。”
蘇氏前幾日雖苦累,還撐得住,這回是真垮了,整個人軟塌塌任由貞書貞媛兩個攙回了小西院。才進了屋子,她兩個將蘇氏扶在床上躺下,貞書正要低頭問蘇氏是否那里不舒服,豈知蘇氏一巴掌便刮到了貞書臉上,咬牙切齒道:“都怪你!若不是你惹了北順侯府與貞玉生氣,至少貞媛還能留在京中,你……”
貞媛見母親揚著手又刮過來,忙回護了貞書道:“母親,咱們莫要再吵吵嚷嚷,打打鬧鬧,好好兒的回家,好不好?”
蘇氏那里肯依,推了貞媛道:“你是她孫女,她怎能不管你?你跪到隨和居大門上哭去,就說自己執意要留下,她定會心軟。”
貞媛搖頭道:“我寧可嫁在徽縣,也不跪。”
貞媛是長女,蘇氏向來沒有動過她一根手指頭,此時氣極,也只拿手指戳了戳她額頭道:“我費了那許多心血培養你成材,你就在徽縣嫁個農戶,你能對得起我?”
貞媛垂頭不語,貞書回道:“嫁個農戶有何不可?這世上農戶遠比侯府多,難道人人家的姑娘都要嫁在侯府當侯夫人?那怎么也沒見那農戶都斷子絕孫的?這京城又有什么好處,叫母親一而再再二三這樣低三下四的哭求?祖母明明是厭我們二房的,我們再這樣鬧,只會叫她更厭惡,為何不大家收拾收拾回了徽縣,仍過我們的自在日子?”
蘇氏氣的臉都變了色,顫抖了手指道:“你懂什么?與我一般的婦人們,生活在京中,仆婢成群伏侍著,上好的胭脂水粉用著,綾羅綢緞穿著,仍嬌艷的如二八年華一般。我卻在那窮鄉僻壤連件好衣服都尋不到,胭脂水粉都是最劣質的,比在人家跟前,立時便矮了一大截。我無子本已是苦命,若在老死窮鄉,不如就此一頭撞死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