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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陌生的聲音忽然在我身后響起,我一愣,回頭一看,就見一個陌生的蒼穹弟子正微低了頭站在我跟前,身形不像是我這幾個月來見到的任何一個人,當然,也有可能我見過,只不過印象不深,所以忘記了。
鑒于爹爹他們前幾日來的時候是錦華神尊相伴在側的,我是龍宮公主的事估計在蒼穹也不是個秘密了,因此我也不奇怪他知道我的身份,只是不明白為什么一個陌生的蒼穹弟子會突然來找我搭話,故道:“你是……?”
難道是沉新讓他來的?
蒼穹弟子緩緩抬起頭。
陌生的面容,熟悉的眼神。
那一雙黑不見底的雙眼黑影沉沉,仿佛最深沉的泥潭,帶著如萬年寒潭一般冰涼冷漠的笑意。
我手中的穗子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那人一笑,彎腰拾起穗子,遞到了我跟前。
我沒有接,我也不敢接。
炎炎夏日,我周身卻在一瞬間陷入了冰涼之中,冷得我心尖發顫,周圍的一切看起來都如此恍惚,恍惚得不像真的。
“蘇晉?”我道。
蟬聲不歇。
蘇晉緩緩笑了,他收回手,連同我的穗子一同負到了背后:“公主真是好眼力,我這一身偽裝,就連蒼穹掌門都不曾識破過,沒想到卻被公主一眼就看了出來,莫非公主跟神君一樣,也有一雙天生良目,這才能一眼就識破了我的偽裝?”
我暗自掐緊了手心,直到整個人都被手心處的疼痛給痛得清醒了,這才冷靜下來,接受了蘇晉出現在蒼穹的這個事實,冷笑道:“你的偽裝的確天衣無縫,但總有一些東西是無法用法術偽裝起來的。”
那樣一雙冷淡疏離的眼睛,我怕是至死也不能忘記。
“請公主指教。”
“我為什么要告訴你?”
蘇晉低眉淺笑:“公主難道不覺得奇怪嗎?為何,當日龍宮三殿下前來蒼穹問詢你的下落時,會有蒼穹弟子給他想要的答案?又為何,他會恰好在那日翻出錦華神尊的書信,呈予龍王查看?”
“我一開始是很奇怪,但現在我不奇怪了。”我道,真是奇怪,我明明對面前這個人恨之入骨,心中卻奇異的沒有任何怒火,反倒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想來我在心底一直都隱隱約約有這個念頭,現在他出現了,只是把猜測變成了現實而已,沒什么好驚訝的。
只要有他在,一切好事都會變成壞事,更別說本來就算不上有多好的事了。
他淺笑:“公主這話,未免太高看在下了。其實,關于龍宮的三殿下前來蒼穹問詢公主下落一事,公主還要感謝我才是。若非我當日給了他想要的答案,他會如何行事?撒謊說你不在,還是實話實說,讓龍王龍后前來接公主回宮?當日,若是前來接待令兄的是真正知曉內情的蒼穹弟子,公主不妨猜猜,現在的龍族三殿下,是陷于不義之中呢,還是不孝之中?公主不感謝我,反倒過來怪我,當真是令我……好生奇怪。”
我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忍耐才沒有上前扇他一巴掌,冷笑道:“感謝你?我感謝你什么?謝你當日對花謠的奪命騙情之恩?謝你對沉新的神女哨之恩?謝你當日聯合串通了三哥,瞞下我失蹤的消息,然后又挑唆三哥跟我決裂之恩?”
蘇晉的笑容就變得有些淡了:“四萬年不見,公主比之當日要口齒伶俐得多,也硬氣多了,莫非是有人伴身的緣故?”
他說著,微嘆了口氣:“本來,我是不想把話戳破的,但既然公主這么不領情,我也不必對公主如此客氣了。”
我皺眉,剛想說什么,心口處就忽然一陣劇痛,痛得我瞬間面白如紙,差點倒下。
蘇晉伸手扶住了搖搖欲墜的我,笑得溫和謙遜。
“心上結界的滋味,不好受吧?”
烈日當空,蟬鳴不停,青石板上蒸騰著陣陣熱氣,我卻猶如身處數九寒天一般,只覺得心中陣陣發冷。
身后那些女子的笑鬧聲逐漸遠去,我定了定神,輕輕拿手拍了拍臉,做了一個笑臉出來,這才繼續往前踏出一步,跨過了門檻。
蒼穹的思過閣和昆侖虛的差不多,都是一座小巧精致卻別有洞天的亭臺樓閣,我按照著沉新師妹們給我指點的路線在閣里饒了幾繞,就順利繞出了陣法,找到了真正的入口。
輕輕撩起垂落在洞門的掛簾,我偷偷往里面看了一眼,就看到沉新正穿了一襲白衣坐在桌案后面臨摹抄寫著什么,一筆一劃都寫得很認真,看那樣子不像是在面壁思過,倒像是在修習道法似的。
思過閣的大堂兩邊是雕花鏤空的窗戶,有風吹進來,輕輕吹起被鎮紙鎮著的宣紙一角,拂過沉新金線暗紋的衣袖,陽光大好,印出窗外青蔥翠竹斑駁的樹影,我看著他就這么在微風樹影下提筆提及字,嘴角就不由自主地往上翹了起來。
放下掛簾,我信步往里走去。
掛簾聲音一響,沉新就頓住了手上的動作,抬頭看見是我,立刻就笑開了:“聽碧?你怎么找到這里來了?”
我的心口處還隱隱發痛,蘇晉離開前的那一句“如果公主還記掛著自己的安危,還請公主對今日一面保密”還在我耳邊回蕩,但這些都算不了什么,只要看到沉新,待在他身邊,我就覺得一切都不成問題。
因此,我對著迎上前來的沉新笑道:“因為我想見你,所以我就來了。”
沉新走到我跟前,笑著看向我:“想見我?不見得吧。這思過閣是什么人都能進來的地方?還不趕快說實話?”
見到他的笑容,我的心情就奇跡般地好了起來,笑容也更深了點:“看來是什么都瞞不過你。好吧,說實話,我是去找了你的幾位師妹,她們都對你最近被錦華神尊罰面壁思過的事感到好奇,不過見我去找她們,她們就差不多猜到了,一個比一個笑得還奸,我還沒說什么呢,她們幾個就推推搡搡地把我推到這里來了。”
“連門口陣法的解法也一并告訴你了?”
“沒有啊,”我笑道,“我沒有破開陣法,我是繞開它走進來的。”
“繞開和破解本質上是一樣的,”他笑著搖了搖頭,“看來在蒼穹,如何避開門口的陣法進思過閣已經不是一個秘密了。不過,”他挑眉,“聽你這話,你來這里找我,似乎不是你的本意啊?”
“你的師妹們太聰明了,”我道,“我還沒說出我的來意呢,她們就猜了出來。”
“所以把你送來了這里?”
“對。”我歪頭,沖他笑得燦爛而又甜蜜,“見到我,你不開心嗎?”
沉新就笑了。
他上前,一把擁住我,抱著我低聲笑道:“你猜,我現在高不高興?”
我笑著伸手攬住他的脖子,聞著那一股撲面而來的墨香,靠在他懷里,把頭埋在他的肩窩處,也隨著他小聲笑起來:“我就不猜,憋死你。”
他就輕笑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松開我,拉著我坐到桌案后面的軟塌上,恢復了往日的神采飛揚:“說吧,來找我有什么事。”
我一愣,還真沒想到他會這么說:“什么什么事?我沒事就不能找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