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稻香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種陌生人之間建立起來的莫名的親密感,給姬無拂帶來一點兒新的困惑,直到某一天她聽人說起遠嫁九黎的公子離世,她才恍然。
自漢朝和親事起,細究其中,和親的主角到底是皇子還是宮人,實際上并無不同,從這個人被送出國門時就意味著拋棄。而這個背負和親使命的人,承擔的就是名義,是遮羞布,也是人質,更是自我安慰的良藥。
第268章
刑部掌天下刑法, 可謂是尚書省六部之中最為清閑的衙門了,且是一清水衙門。除過個別案子需要再審再查,再由刑部議論后再轉交大理寺斷定罪刑, 大多案子大理寺都能處置妥帖。因而大多數的時候, 刑部官員比起戶部官員算是輕省許多。但也因此,每每逢國庫吃緊, 最先削了支度的, 就是刑部。
姬無拂坐鎮刑部衙門, 蓋因尚未正式受刑部尚書正職, 她并不輕易發言,大部分的工作和章程都是有舊例可以參考, 再者孟予精通法典, 向來有著斷案無冤的聲名, 需要姬無拂親自料理操心的事情實在不太多。
或許是日子過得太舒心,隔壁臨近衙門的官員終于看不下去了,向皇帝提出了另一項重大的事宜“重修法典”。修法的事情本該早日搬上日程, 但在太子姬赤華主持修書完成大周禮后,接二連三的麻煩延后了這樁更大的麻煩事。而今人人都盯著戶部即將出爐的稅改,紛爭無數, 皇帝也終于打算分出部分官員來重修法典。
真正讓刑部繁忙起來的,正是皇帝下達的重修法典的詔書。姬無拂原先看太子姬赤華主持修禮時, 整日就是在禮部衙門里坐鎮,聽聽官員們辯論,以為這也是一樁清閑差事,等真落到自己手里, 才明白其中的艱難。
當胥吏第七次來向秦王確認某一處的律令格式時,秦王臉上很難再見到往日的輕松和愜意:“我記得這不是前日里才來問過, 照著之前的樣子不行嗎?”
胥吏相當為難:“秦王,諸司格式之文各有不同,平日里也就罷了,既是修法的大事,這上頭差了一丁點,落到不同的人眼里可以是截然不同的含義,天長日久之后相差可就大了?!?
姬無拂接過胥吏抄錄的書卷,打開仔細研讀兩遍,果真有歧義,閉了閉眼,滿心滿眼的生無可戀:“這種東西也用來問,不該早兩百年就統一律法格式了嗎?這么多年難道只有你看了不順心,前面的官員有一個算一個,都蠢死算了?!?
各地方記載案件具體內容的書面格式以及有司官員斷案時各有習慣,在這個沒有標點符號的時期,幾個字句的挪動和誤讀,很可能就造成流放一千里和三千里的差距,甚至一不留心就是生死之別。
胥吏習慣了秦王嘴上胡咧咧的,小心問:“那這個怎么處理?”
姬無拂翻了個白眼:“你沒看下頭的署名嗎,這是大理寺丞某氏辦的案子,他現在調到御史臺去了,你去過問一遍,問清楚他當時到底是怎么想的不就好了?實在不成,再問孟刑部?!瘪憷艨s著脖子,小跑著離開姬無拂視線范圍,出門直奔御史臺。
使喚走了胥吏,姬無拂推開紙張,提筆沾墨將推廣律令格式的建議寫成奏疏,預備晚些時候上表皇帝。
人一旦多了工作,心情就不會好。
姬無拂清晰地認知到這一點,她寬和的好脾氣正在隨著桌案上日益疊高的文書愈發暴躁,尤其下衙前后送來的急事,好不容易熬到下衙,再送點什么東西來,她能氣得把胥吏啃了。
對于秦王日益劇增的暴脾氣,刑部官吏明里暗里地向孟予說過,都知道孟予從前做過秦王的乳母,能在秦王面前說得上話。孟予聽了往往付之一笑:“再過些日子就好了。”
政務是沒有盡頭的,只有秦王會日益麻木。麻木之下,歪主意一茬接著一茬,沒兩天姬無拂就領了夢湖來幫自己代筆,只用張嘴吩咐,省了筆下的功夫。
姬無拂讀背了幾本律法典籍,就以為自己在這方面算是有所了解的人了,直到面臨一群淫浸法典半生的人才為一條短短不滿百字的法條爭論得好險沒把屋頂掀了。得虧她還在這屋子里坐著,不然這群加在一塊超過千歲的十幾個老人能打成一團。
姬無拂斜靠在長榻上,手肘立在榻上撐著腦袋,欣賞刑部法官氣得臉紅脖子粗、唾沫橫飛,眼見另一位官員將手伸到果盤底下,未免這盤擺盤完美的櫻桃和某位官員的臉親密接觸,姬無拂立刻坐直身體,大喝一聲:“住手!”
這時節的櫻桃來的不容易,這一碟子還是皇帝讓宮人送來的,要不是當著眾人的面兒姬無拂不好意思全部收走,早就抱走吃完了。
秦王氣沉丹田的一聲吼石破天驚,屋內官員愣了一瞬,一齊扭頭望來。姬無拂施施然從坐床上起身,走到櫻桃旁邊,行云流水地端過櫻桃與這群埋在書堆里的官員笑道:“諸位繼續,那頭有些事尋我,一會兒我再來看你們。都是朝廷命官,可別動起手來,鄭員外杯中茶水見底了,來人給添上?!睂m人應聲而至
姓鄭的刑部郎中,默默收回伸向櫻桃的手,沒有解釋自己其實只是吵口渴了想摸兩個櫻桃吃一吃。但爭論是不可能結束的,秦王一走,屋內的爭執聲再次響起。
姬無拂抱著櫻桃走出屋子,哼著小曲兒進了隔壁的屋子,長案上確實堆著等待她查閱的文書。姬無拂吃著櫻桃,翻開新送來的文書,都是些大理寺判決之后送到刑部復審的案件。
姬無拂一卷卷讀過去,把挑不出毛病的放一邊,心有遲疑的待定一會兒拿去問過孟媽媽,將將閱覽完畢時候姬無拂頓住了繼續拿櫻桃的手。
這一宗案件,似乎有些不對勁啊。
濮州錄事參軍崔氏用官錢私買馬匹,以絹計算,共貪一百二十匹,大理寺斷三罪,以其中最重的罪名論處,以中私馬為重,判處崔氏削去官職。
姬無拂就這段律法最熟悉,一眼就看透:“這大理寺新來的寺正做法官不習法律啊,這不只是以官錢買私馬,該是枉法取受。監臨官貪污,十五匹當絞刑,便是后來有所寬免,三十匹絹也當絞刑,更何況一百二十匹絹。依照《疏議》:即以贓致罪,頻犯者并累科1。無論從哪兒來看,這都是該當死罪啊。”
一旁端坐著負責記錄的夢湖立刻把姬無拂的意思記下,不出兩刻鐘洋洋灑灑一片文章寫成,與前頭查閱過的卷宗一起送到孟予那邊。
隔空挨了秦王一頓罵的大理寺正在臨近下衙的時間打了好大一個噴嚏,他還沒想通是該先去喝一碗熱湯還是添一件衣,大理寺少卿就從外面進來,遞給他厚厚一沓法典:“年輕人啊,還是得多讀書,你呀最近做事太粗糙,多學多看吶。”
大理寺正懵懵地接過書,一句句應著,等大理寺少卿離開,才摸著后腦勺為突然增加的工作感到莫名其妙,“我是……哪里做錯了?”
時間兜兜轉到十八年的秋日,姬無拂親手挖開泥土,刨出第一批種下的紅薯。同時,刑部又迎來最為繁忙的九月,獄政是刑部繞不過的職責,有了去年的經驗,孟予今年就將此事全盤交到姬無拂手里。九月之后,秋收也進入尾聲,而十月,意味著累計一整年的犯官犯人要開始出現在鬧市的刑場上。
涼風至,白露降,寒蟬鳴,鷹乃祭鳥,用始行戮2。大周的死刑只會在秋后開始,而且每月一、八、十四、十五等等是十直日,禁屠。也就是說,剩下為數不多的日子里,東市將會很熱鬧。
除復核死刑名單以外,姬無拂需要考慮的是,是否要親自去監斬。這一年的名單內,有些比較特殊的人。
第269章
當初吳王姬若木交給皇帝的名單, 姬無拂只隱約知曉幾個人名,后來在外奔忙,漸漸就把這事給忘了, 沒想到兜兜轉轉這幾個名又被她在刑部的死刑名單上看見了。
即便姬無拂知道自己和紙上被批復的宗親不是同路人, 目光觸及姬姓名字,依然微微發愣。
這世道相當地不公平, 生下來的那一刻不平等、吃穿用住皆不幸運, 兜兜轉轉只有一樣是人人都要面臨的, 就是死亡。親王、官員、乃至皇帝都和黎民百姓一樣, 都是會死在鍘刀下、死在絞刑架、甚至某個突如其來的意外……或早或晚,活著的人是無可預料死后的世界的, 人只能珍惜短暫活著的光陰。
名單的最后還有一列, 是廣州司馬, 凡是官職爵位高于五品的罪人,會有衛士相隨護衛至刑場。大理寺正在刑場充任監斬官,御史和金吾衛將軍一旁見證, 而刑部之人實際上是不用到場的。雖然姬無拂確實有心去旁觀,但這是她尚未說出口的打算,不該輕易為人所知才對。
姬無拂撫摸紙張上的字跡, 笑問胥吏:“是誰來叫我去的?”
胥吏緊張地握緊袖口擦擦額邊汗,回答:“這是徽猷殿的宮人傳來的意思, 說是人當見生、當見死。諸王都是去旁觀過的,不過終歸是隨秦王心意,無須強求?!?
“噢……”姬無拂點頭應下來,“既然是徽猷殿傳來的話, 那就去看看吧。別的人也就罷了,單單這個廣州司馬章氏我還頗有些在意, 去送他一程也不錯。”
“那我就去回話?!瘪憷羲闪艘豢跉?,點頭哈腰地退出屋。
親手殺人——這在姬無拂親身經歷之前,她也認為是可怖的,但難以克服的不是對手,而是自己的心??烧娈斶~出那一步,跨過了心中的障礙,奪取一條人命并不會比殺雞更難。
她沒有殺過雞,卻親手砍殺過人。
夢湖執筆記下秦王的既定的行程,問:“大王當真要去東市的刑場?”污穢之地,貴人是不該踏足的?!獕艉诎追置鞯碾p眼正直白地表露不贊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