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賓客手邊擺著瓜果茶點,隔紗朦朧觀賞, 不沾半點酒色, 清雅到極致。
姬無拂進門時, 賓客已經到齊, 舞樂飄揚。門開之際,屋內人紛紛投目望來, 舞者轉開身, 為秦王讓出一道路。姬無拂無心打攪客人雅興, 示意不必多禮,與姬若水、長庚入上座。
姬無拂所坐位置巧妙,恰好能看見全場的人, 只是紗簾遮擋了半身,大致知道坐在何處的是誰。姬若水登時便笑了,輕聲道:“這就是你府上長史的手筆?有趣極了, 比我家宅里的管事當用十倍。”
姬無拂無奈道:“大兄若是喜歡,下回我把她借給你, 好叫她替你操辦宴樂。”
“我無官無職,哪里用得起王府長史,還是四娘自己留著吧。”姬若水邊搖頭邊笑,低聲與秦王介紹場中坐著的小郎, “正當中那個,就是陳郡謝家的小郎, 謝大學士的男孫,這是容色最好的了。你與謝大學士有經年的師生之誼,虧不了你的。”
世家大族教養家中小郎是很用心的,謝氏只是靜靜端坐在簾后,不見眉目,也能從身形氣質上望見幾分怡人的美。不必走近,姬無拂也知道,這是專門為自己準備的,珠簾后的人無論體態樣貌、才學品行都差不了。
“謝姓的美人倒是多。”姬無拂不置可否。
她的記憶一向不錯,還記得早年在東宮鬧出風波來的謝氏,排行多少來著?記不大清楚了,只記得是十幾郎。那個謝氏進了端王府后院,沒過多久就沉寂下去,如今已經沒聽過消息了。只有他美貌的傳聞,經久不衰。
“謝家出美人,好幾十年了,說到美人想到的還是她們家的小郎。十好幾個站在面前,花見也羞,美不勝收啊。”姬若水微微瞇起眼,好似還能看見當年的盛況。
姬無拂那時候還是個孩子,輕易不許出宮門的,錯過了美人成群:“現在呢?謝家也是大族,哪一代都有十好幾個小郎吧。”
姬若水便道:“說來也怪,這一代起,小郎沒那么受重視了,生的竟也少了,不過三五個而已。所以我才說謝大學士舍得,最好的都給你送來了。這是個五角俱全的好人兒,年十七。”
齊王之母當年是與謝氏結親,齊王雖然不認這門親,私下卻敬重謝大學士,而謝家與齊王獨子姬宴平關系也親近。若要姬若水來看,還以為這位謝氏是要說給宋王的。不過宋王性格比較秦王更冷,很不耐煩老一輩的麻煩事,怕是未必樂意收下。
姬無拂抬眼環視一周,把其他幾家的小郎都打量個遍,似笑非笑道:“大兄是收了謝家的媒人錢么?還有這樣多的好人家,你竟只可著一人說道。”
姬若水失笑:“只是謝氏好說些,那我給你講講其他的。”指著一個青衣的說:“其次就是河東裴家,老裴相的幼孫男,年十五,樣貌次一些,聽說學問尚可。”
“崔氏年十五,博陵崔家遭了一難,別的就不說了,至少運道不錯。”
“這個是天水趙家的,年二十,他堂姊前段時日剛出孝期,官復原職。趙氏我見過幾面,你應該是不大看得上的。”
……
“最邊上那個是潁川陳家,就是陳相堂姊的孫男,算是湊個數吧。”
兄妹倆交談,原本還是壓著嗓音,后來說慣了也不再收斂。聽著姬若水點評完一遍,姬無拂面上也無甚波動:“都是那樣吧,感覺上都差不多,無非就是養著打理內宅。”
姬若水說得口干舌燥,喝了一盞茶壓壓喉頭燥意,玩笑道:“這些可都是滿新都最好的小郎君了,若是這些你都看不上,難不成是有想好的人選了?總不能讓我一日無功而返吧?”
姬無拂橫自家大兄一眼:“我不大喜歡是一回事,該納兩個我還是要納的,反正是無本買賣。我只是想不大明白,何必非養上那么兩個呢?”
姬若水笑而不語。
姬無拂問這話,并不尋求姬若水的回答。
她明白,但厭煩。
女人真正開始接觸權力不到百年,不但睜眼站起來,馬上就學會走和跑,眼見就要把原先得意洋洋的男人甩開了,百年之后又該是如何?
男人是會恐懼的。上千年的歷程里,男人總是離不開女人,蓋因他們生來殘缺,手里握有的東西再多,也必須占有一個完整的人才算是一個完整的“男人”,魚兒在水中樂不樂,人不知道,但魚離了水,肯定是要死的。
千年之前或許有母親垂憐男兒,千年之后既知男兒本性,男人又自知暴露,必然是要畏懼報復的。
招貓逗狗一般地養上那么幾個,既不妨事,又能分散男人,有什么不好的呢?
歌舞畢,侍男捧上兩支月季,枝葉上的刺已然除去,上墜著兩塊木牌,一個寫了裴字,一個寫了謝字。姬無拂挑高眉毛:“這是長史準備的?”
侍男低垂著頭,眼觀鼻鼻觀心,絕不多看秦王臉色一眼:“回大王,是臣來路上碰見了宋王,她隨手填了兩個字。臣袖中還有備用的……”
姬無拂腦海中立時浮現了姬宴平做這事時臉上會出現的惡劣笑容,擺手道:“罷了,就這樣送下去吧。”她本也就是這樣打算的。
侍男彎腰一禮,碎步退下,捧著托盤上兩支新鮮摘下的花,先到謝氏簾帳前,遞送入內:“請小郎挑選。”
紗帳的長度很有分寸,剛好能擋住人手肘以上,不露出半分神情。坐席之間的距離也巧妙,能夠讓謝氏模模糊糊地聽見秦王與江陵縣公不加遮掩的對話。
謝氏猶豫了片刻,清瘦白皙的手伸出紗簾拿起帶有謝字木牌的月季,既然他被家人盛裝打扮送到秦王宅內,早就是沒有選擇余地的。清凌凌的聲音流入侍男耳畔:“勞煩代我謝過秦王賞賜。”
“郎君客氣。”侍男后退一步,再向遠一些的裴氏送上月季。裴氏也安然收下,道謝兩句。
侍男的任務光榮完成,滿臉笑容地退出廳堂,轉頭就找管事回復:“大王已經定下孺人人選,可以向長史復命了。”
管事看他像是看傻子:“這是大王的私事,你還要再去向長史回稟?飯吃得太飽,睡不醒了?”
宵禁前半個時辰,姬無拂做主結束了今日的宴樂,屈尊降貴送了賓客幾步,就在紛紛的“留步”中停下腳步。腳下一轉,姬無拂回到內宅與隔壁宋王宅相連的拱門處。
當初王宅修建,姬無拂覺得自己和三姊天下第一好,宅院之間不但打通,連門都沒多余安上一個,兩方侍從來回全靠自覺。后來姬無拂讓人在這兒多立了一座亭子,方便歇腳。
姬無拂再多走幾步,果然看見姬宴平靠在軟榻上,寬袖遮蓋在臉上,不知是醒是睡。于是,姬無拂走進上前,輕輕掀開寬袖一角,正對上姬宴平含笑的雙眼,姬無拂不自覺地也笑了:“阿姊這么忙,也來幫我選孺人了?”
姬宴平放下手,靠在軟榻上不起,就這樣回:“你的事,再忙我也是要來的。怎么?都不能令你滿意?”
姬無拂搖頭:“我只是覺得沒必要,不大喜歡自己的宅院里平白多出些人來。”
“那就再修一座宅子,把人都丟的遠遠的就是了。不必為此煩惱。”姬宴平往榻內挪了挪,給姬無拂空出點位置坐。
姬無拂順勢躺下,摸了個引枕放在背后,心情逐漸放松下來。待在姬宴平身邊就是有這樣的魔力,即便不說話,也覺得心情平靜愉快。心中快樂不夠,姬無拂還將心緒與姬宴平說了。
姬宴平聽了就笑:“是啊是啊,也只有四娘會怎么覺得。現在我走到哪兒,哪兒的人就噤若寒蟬。”
“那也不會是阿姊的錯。”姬無拂在有些事情上是絕不會講道理的,“戶部的官吏也太無用了,竟讓阿姊這般辛苦。”
“都是些瑣碎的事,和州縣的官員對賬。”姬宴平樂意與人來回算計,手中事可以做,于她并不是壞事,反倒是好事。人活著就是這樣,想要得到的多,往往需要做的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