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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府內有水流,于是工匠也向姬無拂演示了水轉的大紡車。紡車全長約三丈,高一丈,在臨流處安置水車,水車連軸帶動紡車轉動,車錠數有達三十二錠的,但只能用于麻和蠶絲,每日可紡麻紗百斤。
工匠演示完,小心翼翼道:“大王此前送來的圖紙略微簡易了些,妾等暫時只能做成這般。要用水車紡棉,工序繁瑣,可能要耗費更多時日,水車或許要到數十丈,與此紡麻車截然不同。”
天上的紅日走過大半旅途,垂在西邊向大地落霞,木制的水車印上朦朧紅紗。黃昏即將來臨,姬無拂已經提前望見了來日的曙光。
姬無拂手搭在木柱上,臉上笑容逐漸擴大,向聚集在此的六十余人承諾:“明日……不,今夜便開府庫,一人賜十黃金,為首三人賜百黃金,其余人賜百金。接下來就想辦法讓水上紡車也能紡棉紗,如果能成,我便向圣上請功,為你們賜官封爵,保你們名垂青史。”
第265章
財帛二字就說明了, 絹布本就是“錢”的一種,銅錢不足,絹布是可以當錢花的。如果麻布和棉布的產量有了大幅度的提升, 布的價格必然隨時間下跌, 同理,水力的器械也需要人來操作, 打量的麻紗、綿紗的出現也會促進織布需求, 只要再前進一步, 工廠就近在眼前, 百姓不必完全依賴土地生存,沒有田地的人也可以依靠雙手賺來食物……當然, 前提是有足夠供養她們的食物和田地。
姬無拂一邊放任自己胡思亂想一邊有條不紊地安排下屬記錄紡車的圖紙、組裝方法、每日能生產的麻紗重量等等, 合成奏疏上奏圣上。高三丈、寬九丈的紡車不適合直接抬進宮門, 皇帝有興趣的話,或許會親自來看也說不定。
除了要把好事上達天聽,姬無拂最先想到的就是怎么利用上這些好東西, 她應該先在某條河邊圈一塊地,蓋起磚瓦房,養著一批做工的人, 最好是先試一試這些東西的效果,如果確實好用, 不用她去宣傳,也會有人拼了命地從這里學回去。以姬無拂的身份親自經商還是落人口實,她還得找一個合適的人選代為經營。
新都周圍最不缺的就是河流,土地可以購買, 可以從身家清白的百姓中選擇合適的人,但姬無拂身邊一時半會兒還真找不出來哪個無官無職、清閑且可信任的人選。
官眷宗親鉆點空子撈錢很常見, 秦王長史聽了姬無拂的煩惱既不驚訝也不勸諫,往繩床上坐了,笑道:“大王竟是苦惱這個……便是大王自己也說了,這是官眷宗親才能去動手做的事,蓋因此類人身上無功無名,挨兩句申斥也無傷大雅。而這親眷來自何處呢?無非婚姻而已。”
人與外物比較起來,從來都是珍貴的,而婚姻混蛋之處就在于它用極為正當的名義從別人的家族中奪走一個長成的人。姬無拂缺少一個打理私下產業的人,大可以從別人那里選一個回來,對方的終身都會限制于秦王府,休戚相關。沒有比這還忠心的人了,樹木不能違背大地,秦王府的臣下不能背棄秦王,這是忠義。
姬無拂聽得微微一愣:“你是在勸我娶一個回來?”
秦王長史痛快地點頭:“太子、宋王、端王的后宅里都有孺人打理內宅,妾等再親近,也不好替大王管束后院男侍。再者,大王年已十八,很該在后院添幾個人,即便暫時不打算生養,也可安撫人心。旁的不說,光大王回來這幾日,為此找到妾門上的人,足有二十之數。再過幾個月,大王不做打算,圣上也該考慮了。”
人長到一定年齡生出欲望來,是很正常的事,像姬無拂這般對女男全無興致的,反倒要讓長輩憂心。倒不是擔憂她的身體,而是憂慮孩子是不是有了所謂“專一”的念頭。
“原來孺人還有這些用處,非要說的話,我對楊氏有些興致。”姬無拂還真沒考慮過這事,雖然阿姊們身邊陸陸續續都有人,但那些人站在諸王身后與宮人、隨從全無區別,她根本沒仔細想過其中的區別。
秦王長史眼睛微不可見地瞇起:“大王心意哪個楊氏的小郎,弘農楊氏?”
姬無拂怪異地瞅長史一眼:“貴族小郎能當什么用?沒事干還要念叨兩句娘家,我又不缺人用。我說的是掌握陶公之法,尤其擅長耕種的楊家婦人。要是她們家能為我所用就好了。”
她亂七八糟的想法多,很應該多找幾家,也許該給自己再湊點工匠名家之流在府里,例如大匠毛氏,據傳極擅長制繁復宮燈,能做成樓三十間、高一百五十尺的影燈,這樣復雜的燈都能手工做出來,那幫著修一修紡車應該也不是問題。
把這樣有名氣的大匠養在府內,是要耗費大量財帛的,人才多、天才少,親王也不能太霸道。姬無拂摸著下巴想,主要是她還比較在乎臉面,做不出來把人圈起來干活的事。
秦王長史還沒完全摸透自家大王心性,笑道:“大王若是有心,妾這便著人安排下去,下旬休沐日,宴請賓客,讓大王好生挑挑新都的貌美小郎君。”
姬無拂滿心還在紡車上,面上隨意一點頭:“隨你安排吧。”
秦王長史如何安排垂珠操持宴飲,姬無拂不大關心,她手頭有另一樁事宜,從福州帶回來的二十來個小娘子還養在秦王府里。姬無拂懶歸懶,對自己的本性是很有自知之明的,這種事肯定不止一次,以后肯定不斷地從外頭薅人回來,不如最開始就安排個好去處。
每日去刑部衙門點卯之余,姬無拂就是盤算各坊的宅院,大都是有人在住的,越好的地段越搶手。姬無拂無意把學館開設到權貴住宅邊上,平白擾人不值當,看了看去選了臨近四門學的一處空置宅院,再多花點財帛把一圈都買下來,湊了半個四門學大小,就用秦王府的錢養著。
姬無拂順帶往國子監去了一趟,與國子祭酒和喝了一盞茶,把國子學、太學、四門學里的學士博士挑揀了遍。她吃著國子祭酒親手煮的茶,嘴邊叼著干果,皺著眉嫌棄地把一疊男師丟出去,“怎么現在還有這么多男人在教書,早些換了去,他們能教什么好東西?看了就倒胃口,更何況要教導女兒。”
國子祭酒是早年教過姬無拂的一個弘文館學士升上來的,她收起名冊,無奈地說:“這每年科舉、門蔭出來的人才是有限的,適合教書育人的更是少數,如今能將弘文館與國子學大半換成女師已經是我盡力調整的結果了。這些學士也辛苦,總是連軸轉到處有課,我這也是沒辦法。”
姬無拂皺眉:“真就不能再給我的學館里再安排一下?”
國子祭酒攤手道:“秦王既然已經將地買在四門學附近,何不直接將學生送入四門學寄讀呢?總歸四門學的師生也不會拒絕。”準確地說,是無法拒絕才對。
*
秦王宅的宴會以賞花為名,送出的請帖不多,基本上都是有適齡小郎的高門,以及幾家親近的宗室。江陵縣公姬若水攜長壽進門時,秦王正在水邊喂魚,一把魚食灑在水面,慢慢悠悠地晃蕩,來不及沉底,就被蜂擁而上的鯉魚吞吃干凈。
姬若水依舊是大病未愈的模樣,走兩步緩一步,走近笑道:“四娘這兒的鯉魚,嘴巴張開都能吃小孩了。”
姬無拂抬眼望去,也笑:“原來是大兄來了,長壽也來玩。”姬若水會來不奇怪,倒是很久沒見長壽了,姬無拂放下盛魚食的白瓷碟,直起靠在圍欄上的半身,向長壽走去。
不知不覺間,長壽已經十三歲了,眼看著就是小大人模樣。
長壽落落大方一禮:“家母尚在孝期,不便來湊熱鬧,便遣了兒來。”抽出袖中一卷名帖,雙手奉上。
姬無拂笑著接過,道:“哪里學來的這么多禮。”打開名帖掃過一眼,是楊陶的答復。
以楊家的門第,被親王看中問名,便是想拒絕也找不到由頭。姬無拂便讓端王府幫自己拐一道彎,讓王氏孺人親眷幫著問一問,當真不愿意,也沒有強求的道理。
答復中寫明,楊陶對秦王看上楊氏男兒一事殊為欣喜,唯有一事顧慮,貴賤不婚,尋常進了親王宅門做刀人的也是才名遠播的縣令之子,附了些不敢高攀的謙辭。
長壽顯然是知道楊陶的答復的,笑道:“我娘讓我和秦王說一聲,雖然不明白為何要用布衣之男,但畢竟是要用人家,還是不能太吝嗇,該給點官職甜頭嘗嘗。”
姬無拂聽得發笑:“我不過是突發奇想,想見楊陶一面而已。倒是你阿娘這些日子可熬壞了吧?在府里待著一年沒出門。”
“我看是,曾祖母父二人享了大半輩子的福氣,老來駕鶴沒什么好傷心的。”長壽咕噥完一句,才正經答,“家里又缺不了她的樂子,就是最開始傷心兩天,后頭就開始閑得發慌,現在好了,她已經學著垂釣了,湖上一坐一日,打發時間。”
姬無拂攬著長壽往廳堂方向走,與姬若水笑:“大兄若是有事尋我,便叫人來說一聲,我再去你家里就是了,何必親自勞累一趟?”
姬若水沒到四十,鬢間已經生出細微的白發:“總要出門走走的,不然我可就悄無聲息地老了。說不定哪天躺下就睜不開眼睛了。”
姬無拂無意惹人傷心,遂轉開話:“大兄今日便替我好好選一選人,我少個幫著打理商賈事的人呢。”
“哪個最有才華,樣貌上佳,家世最貴,便選哪個。你這里選了,回頭前朝就多出一道空來,為的不就是這個么?”姬若水道。
姬無拂大笑:“大兄總是這樣,何必說的這么難聽,我是真心實意地挑個當用的人的。”
姬若水瞟妹妹一眼,道:“那就是多選幾個,給他們各自找點事情干,別來煩你就是了。”
“這倒是個好主意。”姬無拂捏捏長壽肩膀,低頭與她笑:“聽見了么?這番話可得記下了,回頭代我告訴你阿娘。”
第266章
秦王長史在布置宴會場地上花了心思, 特意在廳內落下重重紗帳,樂師分散在四周帷幔之后,樂聲四面八方而來, 舞者則彩衫艷麗, 以朱筆勾勒多情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