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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祈聽了也不做勸解, 笑道:“我有孕之前尚且有兩分僥幸之心, 以為懷胎可能是輕松的事,后來這胎兒在我腹中日漸長大,不騙你, 我也感到擔憂和害怕。難以想象肚子里頭兩手大的胎兒要怎么破腹而出。又有無數難產死亡的先例在,如何能不恐懼、擔憂呢?你若不愿生,我反倒是為你慶幸, 不必受此等苦楚。如果能后悔,我也不敢說一定會生子。”
姬祈的情況與姬無拂不同, 時下流產與生產的風險不相上下,姬無拂也無話去安慰,只能干巴巴地說:“我是躲懶了,總想著姬家還不缺人生, 實在提不起勁兒費心。再說了,我這情況你也知道, 本就是風口浪尖上的人了,還是不生為好。平日里往你們府上逗逗孩子,也算是和樂。”
人與人之間本就是無法完全共情的,她們彼此尊重對方的意愿,就足夠了。
姬祈微微笑:“長庚長壽都是好孩子,也都是好名,你若有空,便幫我想想這孩子生下來該叫個什么名?”
“這是母親該做的事,我可懶得代勞。”姬無拂口上拒絕,然不由自主地在心底冒出幾個字來,長安、長樂……都是好名字啊。
姬祈垂眸,目光落回書卷:“今道家多稱長生不死,與佛門輪回因果相背離。我這個人也是不信來世的,便是修行,也只愿得現世的報答,如今身懷六甲多般辛苦,人卻終有一死,每每思及此處便心有不忍,便叫我兒長生吧。”
姬無拂這才注意到,姬祈手中拿的是一卷道經。就姬無拂所知,姬祈是不信鬼神的,一個見慣了歷史變遷的人,讀過商朝以人命祭祀慘況的人,怎么會信這些?
再虔誠的信徒也不會得到鬼神的救助,世間萬般不由天命、由人!
姬無拂問:“阿姊現在開始信鬼神之說了嗎?”
姬祈淺笑:“是啊,稍微信了一點,前些日子我夢到一對蛇纏繞在膝頭,親昵非常,其中一條鉆進了我的腹中。后來請道人來解夢,說我這輩子該有一雙女兒。”
“是個好兆頭。”姬無拂點頭,靈蛇胎夢算是比較常見的,不足為奇。
姬無拂稍微坐一會兒便起身告辭了,她還要往晉王跟前去說話。
晉王與溫太主二人坐在園子里賞花,兩人之間暗潮涌動,連姬無拂也瞧出不對勁。
年老之后,母子舊日的隔閡也淡了些許。可能是兒時不平不甘的日子在晉王的長達五十二載的生命中占據的比例越來越小,加上姬難的糟心的行事,晉王對溫太主多了兩分理解。雖然這兩分理解不能讓她們彼此親如一家,倒也能心平氣和地嘮嘮家常。
姬無拂走進偏廳,兩人同時抬頭來望,乍一看輪廓果然分外地相像,不用再猜也知道晉王再過二十年的大致模樣了。姬無拂是不大喜歡溫太主的,不為別的,就是單純地看不慣溫太主對楊氏的過于放縱。
驕奢淫逸放在公主身上算不上大罪過,畢竟公主的收入擺在那里,她花得起。至于男人,更不該成為女人經歷中的污點和罪過,溫太主便是愛上十個、百個,也不會有人對她苛責。但是,在權力爭斗時還放不下心中那點女男私情,便是萬分的愚蠢了。
不過嘛,這些事情都過去了。大周宗室剩下的人不多,皇帝愿意給溫太主兩分顏面,姬無拂便也和顏悅色地與她說話:“溫太主也在啊,不必起身了,都是親人,何必多禮。”
侍從搬上繩床放在晉王不遠處,晉王示意姪兒坐下:“坐吧,你的來意我知曉,只管照你的意思去辦。”
溫太主年老輩分高,受了前朝御史的落掛很是不滿,借機跑到晉王宅中來給遭了瘟的御史上了將近半日的眼藥也沒能回轉女兒的心意。此刻秦王進門,溫太主尚且有些自知之明,知道秦王不可能因為自己讓步,干脆也不說了。
姬無拂好心來一趟,反而沒得個好臉色,她也懶得繼續做好人樣,直白道:“既然晉王叔母這么說,那我就不客氣了。慧凡為某寺院住持,名下記實的良田千畝,隱而不報、或是私下買賣尚未變更籍冊的數目還未查清,溫太主若是有心,便幫我一把,好讓慧凡死個明白。若是無意,便不要怪我清繳慧凡身邊人,寺院中人凡是年滿七歲者,一概細查論罪,絕不姑息。”
“寺院是免課戶,這是寫進律法的大事,你處置慧凡,寺院何辜?”溫太主柳眉倒豎,忍不住質問。
一朝天子一朝妾臣,當今皇帝登基后,雖然沒有大肆減免溫太主的食實封,但比起太上皇,溫太主與皇帝更遠一層,不能像舊日那樣理直氣壯地花用,只能添些旁門左道的進益。但是溫太主于前朝的影響力遠不如諸王,妾臣、貢生也不會舍近求遠去拜溫太主的門。溫太主便聽了幕僚的進言,出資建了些寺院,學世家豪族建起莊園,搞些買田地、藏匿戶口的事。
慧凡只是溫太主名下一人而已,失了慧凡溫太主有無數人去替,可姬無拂話語中“徹查到底”的意味,卻是要動她的財路。這事溫太主決不能忍受的。
姬無拂呵呵笑:“律法是人定下的,自然有更改的時候。如今朝中形勢如何,官吏又在為何事奔忙,溫太主是一分也不關切,偏偏在意這寺院的一畝三分地。受百姓供奉,卻行盜賊事,手下除了如慧凡這等惡人卻不懲治、甚至放任,你是老糊涂了嗎?看在你我同宗同祖的份兒上,我不與你一介七十老人多做計較,只盼你早回家去,摟著美人醉生夢死,也好過出門糟踐百姓。”
姬無拂一口氣說完,心頭暢快許多,也不管溫太主難看的臉色,起身向晉王告辭。臨行之際,不忘回頭提醒:“御史聞風奏事是本職,若有人為一己之私,構陷御史,我是不會坐之不理的。還請溫太主三思而后行。”
晉王啞然一笑:“這孩子,就是說話太直。阿娘不要放在心上,四娘說話從來不過心,不會記仇的。”溫太主到底是晉王的生母,且生下晉王的時辰恰到好處,楊氏夷三族的當日,既沒有讓她成楊家人,又不是罪臣之后,剛剛好被抱做皇帝之女。往好處看,便會覺得有這樣一個不大靠譜的母親不算壞處,至少她們的命都很好。
而溫太主方才表露在外的怒火霎時間熄的一干二凈,有意無意地開始與晉王說起近日內外的改革傳言:“我七十好幾的人了,自然不會和十七歲的孩子計較。倒是你們,一旦改去租庸調與均田就再也不能回頭了,這兩樣本就是艱難維持至今的,是太祖、太宗的遺澤,輕易動不得。”
這事任誰也能說道一二,晉王這些日子耳邊聽的起繭子,再好的耐心也磨沒了:“很多事情都是自古未有而后來生出的,就連我——人都是這樣。阿娘,你不生我,就不會知道我遠比你當初所想要的走得更遠。楊氏有野心,不說他眼高手低的手段,便是退一萬步來說,他成事了,你至多不過是一個皇后。自古以來有幾個皇后手中權柄能大過當下的我?太上皇是第一個當皇帝的女人,她并不遜色任何男皇帝。太祖太宗的女兒留下名字的十不足一,手中的食實封不過是我的一個零頭,甚至比不過你。阿娘,你若是太祖太宗的姊妹,可輪不到你今日這般對前朝政務指指點點。”
溫太主憋氣:“你們再如何了不得,這天下還不是太祖太宗打下來的?”
“這樣說話就沒意思了,阿娘,太祖太宗也是肉體凡胎,從女人腹中托生成人。再了不得還不是女人生下的?”晉王說著自己也笑了,叫侍男給溫太主送一碗敗火茶,“我能放下教坊司的事坐在這,也是因為你是我阿娘,生我一場。好了,阿娘莫生氣了,我看那楊氏乖順,侍候阿娘有功勞,我提拔他的姊妹去親衛如何?”
溫太主氣笑了:“這點事也值得勞動你堂堂晉王?”
“當然值得。”晉王意味深長道,“世上人大多活不到百歲,也記不住萬年故事,從來是看重眼前利益。府兵改制近在眼前,哪里是好去處,我自然是最清楚的。阿娘,南詔國這兩年不安分,嶺南要起戰事,國庫里銀錢不豐,你可別為蠅頭小利栽了大跟頭。”
第252章
晉王送溫太主到門口, 回身之際,見到轉角走出的姬無拂,展眉笑道:“四娘果然還沒離開。”
乘著姬無拂來的馬車還在一旁停著, 姬無拂也不想縱馬長街引發御史抨擊, 自是還在晉王宅中。她瞥一眼走遠的溫太主車駕,說:“我是想不明白的, 怎么會有人一輩子都渾渾噩噩, 老來仍舊不知所云。”
有時候, 人不得不感慨命運的無常。
“大抵是運道好吧, 先喪夫再喪父,阿娘、姊妹、女兒俱在, 總歸是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她去死的。這么些年了, 她雖然沒有養我, 但大母賢太妃養我還算盡心盡力,就這樣過吧。”晉王目光望遠,她也是老人了, 早就沒了當年和溫太主置氣的心力。
姬無拂留下來不是為了繼續說溫太主的事,她是為姬祈才專門多留一會兒:“叔母,母子緣分天定, 祈阿姊處你還是要多多費心。祈阿姊早年為親父所棄,便是報復了, 心中也要傷心的。無論她生得女男,不為人力所更改。母親生子已是艱難之至,何必再以小兒性別為難。”
姬家宗王數十,宗子上百, 無論如何是缺不了女兒的。即便有朝一日姬家再無人肯生,只要這天下還在一日, 就不會缺人姓姬。姬祈因生來是女人而受了父輩的委屈,或許會想要一個女兒加以補償,但這份心思影響到她孕期的身體就很不好了。
晉王聽出姬無拂話中意,反問:“在你看來,我是在乎這些的人嗎?”
姬無拂瞪大眼和晉王對視,企圖窺探對方內心,良久才道:“我覺得應該不是吧……”
“不,我就是。”晉王雙手背在身后,眉毛輕挑,臉上笑意不絕:“我乳母前日里添了一個孫子,這是她第三個女孫了,依我看此地風水旺女,阿祈所生不會為男。”
這意思是,如果姬祈生男,晉王要用乳母的女孫替代吧。
姬無拂呆了呆,想起遠在回鶻的姬難和早亡的大公子,又覺得這何嘗不是一個兩全其美的處理方式。能做晉王乳母的人,應該是和孟予一樣受家中牽連沒入宮中的貴族女子,在兒孫的教導上也會上心,孩子基本上也不會有先天的病痛。
至于乳母及其女兒的意見,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哪個看不開的會往外丟呢?
“祈阿姊知道嗎?”無論如何,姬無拂都認為事關孩子母親的意愿是最要緊的。
湛藍的天空受限于四方高墻,凡人只能得見一角,但這已經是無數人求而不得的景致了。晉王抬頭望天:“我在江南時曾想養一對鴻鵠,屬官與我說,后宅的湖太闊,鴻鵠是會飛走的。要么把湖填小讓鴻鵠無處借力,要么裁去鴻鵠半幅羽翼。四娘覺得哪個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