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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又有什么,能吃是福,只是別一餐用得太多,少食多餐才是養身之道。記得叫人送消食茶來,別硬撐著。”姬赤華忙著去見皇帝,匆匆叮囑妹妹兩句就向內殿走。
姬無拂聽阿姊的話,讓宮人再跑了一趟尚藥局。不為別的,她記得消食茶味道也怪甜的,有點想喝。
再一刻鐘,前腳剛從紫微宮回王宅不久的宋王被內官傳喚入宮,嘴里嚼著府里廚子做的風干牛肉,見到妹妹在外躲懶,順手將手里的布包往她袖里一塞:“別在外頭待太久,再過兩刻鐘就進來。”
姬無拂一邊點頭,一邊拿著噴香肉干往嘴里塞,剛好堵住嘴。等這點肉干咀嚼干凈了,姬無拂拍拍手,慢悠悠往內殿走。果不其然,她們已經商量出一個大致可行的方案,正在商討方案中的缺漏。
單單以田地為根本收攏賦稅,在皇帝與宰相們看來仍是不足夠。商量之后,她們認為應當加上人丁一并計算,還是要先清查戶籍人口,再從把人丁稅賦入田畝,田多則丁多,田少則丁少。所謂“攤丁入畝”。
如此有四利:計畝科算,無從欺隱,其利一,民間無包賠之苦,其利二,編審之年,照例造冊,無須再加稽核,其利三;各完各田之丁,無不能上下其手,其利四1。
一旦稅法改革,府兵將被廢棄,隨之帶來的就是軍中改革。均田和府兵保證了大周再威風赫赫的將軍也不能以軍功欺上,她手中的兵屬于大周皇帝,不受將軍供養,也不為將軍所調遣。軍中聲望再高,如閔大將軍,也不過是讓兒孫的路走得更順暢些。
其次,均田是否要繼續,又該如何繼續。剩下的田地肯定是不足以分發給百姓,姬無拂表示:前面兩百年都是發給男人了,剩下的就全都發給女人吧。
給女人發田地,意味著女人也要交稅,從前姬無拂擔憂過這是否會成為百姓的另一樁負擔或是被官吏盤剝的理由,但實行攤丁入畝后,這件事也就無需再擔心了。
再者,一旦實行攤丁入畝,百姓以銀錢繳稅,大周銅錢不足的問題就會被擺上臺面,極可能演變成錢貴而物賤,所以造錢的事成為第一緊要的大事。但是大周產銅不足,各地以銅為貴,時有熔銅錢制作器具的事情發生。
姬無拂插了句話,認為可以用金銀制作錢幣。
這時候的金銀寶石制作的開元通寶僅供皇帝用以賞賜,數量不多,右相以為應當先用鐵鑄錢,以備不時之需。
而姬無拂對此有自己的看法:“我在廣州見到的夷人多用銀幣,又好目大周品物,大可以多行商貿,久而久之,自然有金銀流入。不必吝嗇黃金落入民間,至多禁止胡商大肆攜帶金銀銅錫出海。”
第248章
眾官員有人雖然不贊同少年宗王的話語, 也不輕易出言否定。
反倒是姬宴平先開口問:“你就這樣肯定?”
姬無拂面上一派認真,其實手下正在畫小烏龜,答得也隨意:“我游歷歸來, 雖然見識了不少民情, 但實事上與在座諸位實在無可比較,我只是說出自己想要的結果和大致的方法。若阿姊問起, 我自是萬分肯定自己的計劃, 這樣做肯定是能有個不錯的結果的。想要老樹發新芽, 總是要多試驗幾次, 世上橘子品種千萬般,終歸有能在這顆樹上結果的。”
皇帝含笑道:“今日時辰不早了, 便到這兒吧。諸卿在下個大朝會表個章程上來。”另外又給太子與宋王分派了事務, 輪到姬無拂時, 點了孟予的名,“你是刑部待慣了的,年后便去刑部吧, 許你一個協理刑部諸事如何?”
“那主理刑部的又是何人?”姬無拂問。
孟予叉手道:“回秦王,正是予。”
這樣的安排,姬無拂并不意外, 謝過皇帝后,與姬宴平先后告辭出宮。臨近年關, 各個衙門都忙得團團轉,阿四卻得了皇帝金口玉言許的冬日假期。她回到王宅整日懶散,睡到午時方起,練劍半個時辰, 下午就挑揀著送到門房的請帖,有喜歡的就去屈尊降貴去做人家的座上賓, 沒有就往宗廟去讀書。
經過皇帝的提醒,她終于發現自己對于千年之前的歷史了解太少。從前只是聽太上皇講過大概,未曾想過其間還有這諸多的變遷。或許如今的父系只是萬載大樹上意外橫生的枝節,很快就會被剪除。
宗廟第一批學生也就是巫女們已經被送離,現今在讀的多是十來歲的孩子,姬無拂混跡在一群孩子中分外顯眼。宗廟中任職的祭司毫不在意秦王的出沒,宗廟內可謂是宗王最多的地方了,路過的每一個孩子都會是嗣王、郡王,主事人是齊王,宋王也是這里的常客。姬無拂來得勤快,祭司偶爾還會捎帶上秦王一起上課。
這里教授的歷史與外界公認的截然不同,她們從三皇五帝開始講述。在她們的書上,三皇五帝俱是女人,其后堯、舜、禹,女堯禪讓于女舜,而女舜擇選一男禹為后(首領),受諸女問:“何故擇一匹夫耶?”
……
直至夏商,世人皆知商朝兄終弟及,卻不知此為母系遺風,女人生子女男天定,未必以親子繼位,故而從家族內遴選儲君。直至周朝以男子為主,一男以諸女相配,天子以為命中必有男兒,立宗法以嫡長子繼大宗。另附有產翁故事。
講述到這兒,祭司稍加停頓,補充一句:“歷任商王女男尚未可知。”
姬無拂聽盡,頗為失望。
曾以為男子是以何種高明的手段移花接木,實則是一句謊言說上千遍萬遍,逼得人去信他。如今以男人為中心的傳統,狀似大樹,實則是盤踞在大樹上菟絲子。
姬無拂原意是要去了解它如何一步步盤踞大樹的枝干,又是以何種姿態吸收了大樹的營養,長成如今張牙舞爪的模樣。
可一打開史書,字字句句都在告訴她,只要女人們都醒過來、站起來,她們脖子上的鎖鏈就像大象幼年被套上的細鏈,稍加用力,就能掙脫。
大象是怎么被人類圈養的呢?
用刀斧、用弓箭,獵殺成年的母象,再用疼痛教會小象違背自然的規矩。馴養人類并不會比小象來得更難,所需的耗費甚至更加低廉,人類會為情所困,為恐懼所困,心甘情愿地墮落泥潭。
失望之余,姬無拂也松了一口氣。原來只是這樣而已,獵殺母親,馴養女兒,馴養后的女兒成為母親,反抗者受懲戒,順服者自主馴養新的女兒。
說來簡單殘忍,打破循環也容易。
姬無拂合上史書,揉了揉眉間山根:“這樣的內容,怪不得不放出去,落在那些滿口圣言的迂腐老怪手里,比撅了人祖墳還要惱火吧。”
六歲的小嗣王坐在另一側的繩床,抬頭看了眼奇怪的大人,問身邊的同伴:“書就是書,何必為書惱火,不愛就不讀,怎么會有人為書上的東西生氣呢?”
郡王大一點,已經九歲了,她一本正經地說:“如果一卷書上寫了,你所有的木偶都是我做的,以后都要歸我,你覺得怎么樣?”
小嗣王反駁:“怎么會有這樣無聊的書?”
郡王隨手拿過一空白書卷,唰唰地寫下一行字,遞給她看:“你瞧,這就有了。”
小嗣王果然惱火:“你說謊!我才不要給你。”說著蹬著兩條短腿跑遠了,看樣子是回去檢查玩具了。
姬無拂旁觀二小人動向,忍俊不禁:“你這樣欺負她,說不定下次她就不和你玩了。”
郡王神情自若:“她的習作還放在我這兒,夕食前就要上交學士了,她來不及重寫,等會兒就來找我玩了。”如郡王所言,小嗣王不一會兒就帶著裝寶貝木偶的匣子來找郡王一塊兒玩,“順便”把習作拿了回去。郡王打開小木匣半點不客氣地拿出最精美的一個,展示給姬無拂看,好似在說:她有的是辦法。
后來學士步入課堂,查閱過學生們的習作,第一夸的是郡王,其次就是小嗣王。
小孩子之間把戲,姬無拂本是不放在心上的。她離開宗廟回王宅的路上,自車窗處瞥見一車上的標記,忽然想起一個人來。朝中百官,能受皇帝信重者多是女人,但也有男人。
一部分是寵臣與酷吏,他們在一些事情上對付起男人來,往往做得比女人更好,很多時候男人可比女人更懂得欺辱男人。另一部分則是堅持跟隨皇帝腳步的男人,無論他們心中作何想法,只要行事順從無違,便能一用。還有的,就是一心做官的男人了,總歸這皇位輪不到臣下去坐,是誰又有什么關系。
在這些男人眼里,皇帝的性別是不重要的,只要女皇帝要比男皇帝更讓他們得利或者符合某種期待,他們就會盡心侍奉,忠心為君。這不是壞事,這樣的男人存在,能讓朝局更加穩定,也能給后來的男人一點希望,至少皇帝是會重用他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