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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無拂聽完并沒有不滿意的地方, 行船是船長與船員的事情,曾海明稍微懂得一些, 不去輕易干涉行船,就足夠了。
兩人一起欣賞修繕一新的海船,姬無拂又為她介紹副官冼暄:“宋王舉薦、圣上欽點曾校尉來此,想必一路上已經有人為你說明事宜了, 說來這僅是我一時興起,但畢竟事關數船人性命, 如有不合宜之處,務必留心。此外,我有些需要的什物需要你們留意,也不強求一次便帶回,首次出海第一要緊便是小心。至于旁的,我也是紙上談兵,一切就都交給曾校尉了。”
“暄見過曾校尉。”冼暄為人八面玲瓏,懂得大食語言,憑她的出身在嶺南又有些聲望,是最適合不過的人選了。這樣的人才,曾海明無可挑剔,與冼暄彼此見禮,互通姓名家世。
姬無拂各拉一只手,笑道:“出海一事,以海明為主,冼暄為輔,希望你們不要辜負我的期望。”
跟隨曾海明一道來的還有一位內官,中年內官被任命為市舶使,奉命總管海路邦交外貿。廣州都督及其下屬不再直接擁有盤剝海船的權力,宋凈則專心治理廣州這片蠻荒之地。有姬無拂在側,張揚的豪強也不再作祟,但也沒完全放棄拉清官下水的想法,只等秦王離開,再行分辨。
雖然心頭積攢了些不樂意,但姬無拂在嶺南確實已經無事可做,她既不可能常駐于此等候不知多少來回才能有消息的海船,也不能夾在官民之間做那道明晰的邊界,永遠盯著豪強和官吏的動作。
冬日的路途不好走,姬無拂得在秋天踏上回家的路。
載初十六年的黃歷合適安葬的日子不多,新任端王玉照來來回回地翻找,定在了十一月十四。姬無拂滿身風塵趕回新都那日是十月十四。姬無拂為表心意,回到王府換過衣裳稍作修整,先拜見皇帝,第二日清晨也就是十月十五,姬無拂趕上了端王府的朔望奠,與玉照、長壽一并祭奠先端王與先端王妃。
玉照一年里失去了所有親長,祖輩、母輩、兄長,一朝回首,端王府竟也只剩母子二人了。守孝在家,玉照消瘦許多,伸手探茶時,姬無拂都能瞥見她手腕突出的腕骨。
姬無拂與玉照相顧無言,從前都是玉照愛逗人說話,如今心思沉痛,提不起玩笑的力氣。而姬無拂也知道,勸人節(jié)哀是無用的,至親離世的痛苦只能自己走出來。此刻說些突兀的玩笑話,未免有些太不莊重。
于是,姬無拂看向侍立一旁的長壽,說些慣常的話:“長壽眼見著就長高了,算算年紀也十一歲了,時間過得真快啊。之前還是在弘文館讀書么?跟著哪位學士?”
小孩子觀念里的時日比大人要更漫長,從前長壽會纏著姬無拂玩鬧,現在也有半個大人模樣了,叉手回話:“年初改在崇文館讀書了,跟著陳相。”
崇文館歸屬東宮,而這陳相就是陳姰。世易時移,姬赤華是東宮太子,陳姰自然能當東宮小半個家。名義上的事情,差之毫厘謬以千里,陳姰插手東宮事太多,反倒不是好事。
姬無拂道:“來路上聽說陳相現今是在禮部做尚書,忙的是科考,而今又添了崇文館講學,確實辛苦。”
半大不小的孩子端不住太長的時辰,長壽站久了開始左右換腳,晃動間受玉照輕瞪警告:“我與秦王有話要說,你待不住就先回去寫字,等會兒我讓長史去查你。”
兩人目送長壽不情不愿地跨出門,玉照不緊不慢地說:“母子之間的情分是無法斷絕的,與其避人,不如坦然示人。”
這話坦蕩,換做是之前,姬無拂或許就信了,在外走一遭多少明白些俗世的規(guī)矩,不像之前那般好糊弄。
姬無拂放下茶碗,聽杯盞之間的脆響,笑道:“我在外偶然學來幾句話,‘大丈夫相時而動’、‘趨吉避兇者為君子’,這是府衙的胥吏說起的,教的是為人處世的道理,勸說主官順應當地豪強的心意,做些彼此合宜的買賣。其中的中間人,往往是府衙的胥吏,就像一家之主身邊的長隨、親眷,幫著外人說話做事,只為利祿。初時主官總是不從的,奈何豪強的手段不少,更有些殺人買兇的能耐,故而大半的官員是做不成清官的。”
姬赤華是孝心,陳姰對皇帝也有無可辯駁的忠心,可她們之間夾雜的不只是彼此的關系,往大了說有千萬百姓,往小處說,陳姰姓陳,而姬赤華姓姬,姬赤華讓渡一分,陳姰身后就有無數人扒著想要趁機分潤。朝中再起一股如舊日外戚的勢力,是宗室都不愿意看見的。而且,從根本上說,姬赤華如今尚算是隨父姓,來日皇帝駕崩,陳姰是不是要封太后?
即便姬赤華與陳姰無此心,也不能保證其他人的心思。
玉照瘦了許多,昂首時下頜分明:“秦王確實是不一樣了,圣上與諸王應當是極其欣慰的,若是大母大父能見秦王如今模樣,也當安心了。正如秦王所言,一碗澄澈清水,落在污泥中,要么玉碎,要么同流合污。不過,秦王在外多時,京中有些新鮮事還不曾外傳。諸王之中未有吳王與太子母族異姓,崔家與陳家亦是以為榮耀,可憐天不假年,崔家滿門毀于鼎城大火。此案經由太子徹查,叛臣梟首,陳家有族人牽涉其中,株連殺之。陳禮部憂郁而終,其余子孫戴孝歸家,朝堂之上陳家子孫十不存一。”
“玉照阿姊所言……我確是前所未聞。”姬無拂凝神細思,最近幾個月她一心海事,自從與吳王分別,再無心京中大小事,收到書信只是草草讀過就拋開,腦海里對陳家的禍事沒有半點印象。
但是,這不妨礙她發(fā)揮:“陳相半生忠耿,陳家族人有錯,也不該牽累她,依我愚見,不如更易陳相姓氏,賜下國姓以旌其忠。如此一來,也符合《大周禮》中母子相繼的禮數。圣上許我三日修整,我預備三日之后便將此事上表,玉照阿姊以為如何?”
三日是姬無拂留給玉照的時間,玉照與姬赤華關系莫逆,姬赤華與陳姰思量之后再把結果告知她。雖然姬無拂不一定會聽從,理由充分的話也至少可以做個參考嘛。
姬無拂思緒跳脫是慣常的事了,玉照不甚驚訝,順勢問道:“吳王之母該當如何?”
姬無拂理所當然道:“同為皇子,其母自是一視同仁,無需兩樣做派。”
宗室的人數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從懷山州么些人的發(fā)展就能看出,以一個女人為源頭,血脈代代相傳最多發(fā)展成幾十人的家族,如有意外,也極有可能斷了傳承。反正姬姓宗室是從男人手里半道扭轉過來,本就不是同母,也就不必在乎血緣,只管把親緣維系好,偶爾從外過繼一兩個女兒來,才是延續(xù)姬姓千年的正道。
既然姬若木和姬赤華已經是實打實的姬家人了,何不連她們的母親一起接納,分離母子是大忌,母子同心同德同姓才能興盛家業(yè)。
姬無拂告辭前,心情頗好地敲開長壽的屋門,為大姪兒送上沿途帶回的禮物,侍從搬來三只大木箱打開,里面全是些新都不常見的什物。長壽偷眼確認長史不在,高高興興地翻看,悄悄抱怨:“我在家里,學業(yè)反倒比在學館還重,又不能與好友出去玩兒,可憋悶了。”
屋內書籍宣紙遍布,一張張紙上寫得滿滿的都是長壽的手筆,旁邊有批語,多為批評,殊為嚴格。這些在姬無拂看來已經是極好的了,何必要求十一歲的孩子那么多,長壽又不用科考。
長史見到秦王來,自覺避到院子里。此刻屋內沒有外人,姬無拂直白道:“我現在也不愛跟著師傅讀書,人不學是不成的,但學過勁兒就太累。我回頭幫你去和你娘說說,讓陳相給你布置。少聽王府長史的話。老一輩留下的老頭子屬官不懂事,你再忍忍,就用陳相去推諉長史的屁話。過一兩年你娘就該把他換了。”
長壽對此深表贊同:“秦王阿姨可得幫我記著,再替我和長庚說一聲,過些日子,我再去找她玩。”
秦王出門時長史相送至府門外,姬無拂瞋目豎眉地挑剔,滿腹牢騷。
長壽多乖的好孩子啊,王府長史瞎眼了才寫得出這么多不滿意。
第243章
姬無拂不在的日子里, 秦王府內的屬官依舊要為大王在外的衣食住行的花費操心,還要為大王三五不時寄回來的書信撓頭。姬無拂一回來就出門,在外跑動一整天, 終于有時間坐下來和王府長史好好聊聊。
茶點瓜果擺著, 兩人相對而坐,仍是相顧無言。
不讓上官尷尬是為官必要的講究, 秦王長史沒有和秦王犟嘴的底氣,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先開口:“大王這些日子在外面可謂是瀟灑之極, 增長見聞不說, 還為妾帶回來諸多的文書,直至十日前我把大王寄送回來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書文一一校對、撰寫完成, 上表陛下。從前竟不知大王還有這樣多的奇思妙想, 妾失職啊。”
姬無拂特意提前把背地里偷偷記下的“賬本”送回來, 就為了讓長史先幫自己修改。她也知道自己寫得雜亂,許多條目都是意氣用事,難以正經論罪, 其中界限還需要長史去明晰、查證,是極其耗費時間的事。如非這般,姬無拂也不會算著時日送回賬本, 她就是有意偷懶。
但是,面對辛苦操勞的長史, 這話就不必說出口了。
姬無拂訕笑:“你是知道我的,我眼睛里容不下沙子,他們一個個都拿我當傻子哄,我不好越俎代庖地懲治, 只能先記錄下來。我正是擔憂寫得太粗糙,知道長史精于此道, 這才將重任托付給你啊。我不在的日子里長史辛苦了,不如我放長史一個月的休假,讓長史年底回家與家人團聚,算是我的賠禮道歉了。”
親王成年出閣受冊書、開府后,就會擁有自己的王府和王宅,王府是只有一座的,親王府里面包絡六十多種官吏,王宅則不限數量,只要姬無拂有心且樂意,她就是擁有十數座宅院也無妨,而且王府與王宅的宮人仆役全部由朝廷出資供養(yǎng)。
各樣官吏中,長史與司馬是比較特殊的,長史有義務監(jiān)察親王,目睹不法行為應當上奏皇帝,而且在親王出鎮(zhèn)地方為刺史都督時,長史和司馬還能代為處理政務。
姬無拂是懶得分辨各個縣令、州官之間的復雜關系,以及上奏時描述的分寸的,在她看來百分之八十以上都該是流放千里。但是,奏疏是要過三省的,姬無拂雖然不介意被宰相們議論幾句,畢竟她和宰相們見得夠多了,但是謝大學士的嘮叨她實在受不了。謝大學士還有個從三品的秦王傅兼職,能名正言順地糾正秦王姬無拂的過失。
總的來說,幫姬無拂打雜是長史的義務,即便姬無拂顯得有些過于懶散了,將王府里的事情一股腦兒地塞給長史就跑到三千里外去瘋玩,還不忘一路找事給長史做,但總體來說姬無拂是個毫無隱瞞的好親王。
于是在姬無拂分外坦蕩的目光下,長史敗下陣來:“大王客氣了,這些都是妾的分內之事,何德何能再向大王討賞。王府里積留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