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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尚榮點了點頭,先是吩咐一旁伺候的丫鬟將林黛玉引走,這才帶著眾位御醫進入室內替林如海把脈。彼時林如海已經臥榻纏綿多日,一張清雋的臉瘦的皮包骨似的,但依舊難掩其龍質鳳章,儒雅淡然。
那姓王的御醫端坐在榻前的圓凳上,伸手搭在林如海的腕上,細細診了片刻,突然驚疑的叫出聲來。
眾人忙問道:“御醫可是發現了什么?”
那王御醫捋著胡須沉吟半日,緩緩說道:“興許老朽看得不準,還請張御醫診脈。”
說畢,起身將位子讓了出來。
張御醫瞧了瞧王御醫,沉□子坐在林如海跟前也細細診了一回。皺眉說道:“事關重大,還請前面說話。”
于是眾人魚貫來至小偏廳,賴尚榮先吩咐人在周圍把守,不讓閑雜人等進入。方才開口說道:“二位御醫有話直說。”
那張御醫先看了王御醫一眼,王御醫頷首說道:“若是老朽沒有診斷錯誤,這位林大人根本不是生病。”
那張御醫接口說道:“林大人是中了毒。”
眾人心下一驚,賴尚榮脫口問道:“中了什么毒?”
張御醫說道:“這種毒乃是千日醉。中毒之后并無明顯癥狀,只是身體虛弱,不思飲食,慢慢的便衰弱致死。這毒原本是前朝時候,后宮妃嬪為了爭寵而慣會使用的招數。我們兩個要不是家學淵源,恐怕也未必懂得這個。”
賴瑾心下一驚,聯想到乾元帝的種種舉動,難不成從一開始,乾元帝就曉得林如海是中了毒而不是生病?
這廂賴尚榮已經問道:“敢問二位御醫大人,中了這種毒的人是否可以解救?”
張御醫頷首說道:“若是別人,也還罷了。只是我家祖上原本就是前朝宮里的御醫,對于這等手段也算有些解決之道。這解藥并不難配,難得是里頭一味藥引很是珍貴。”
薛蟠立刻接口說道:“不拘什么珍貴藥材,我都能想辦法。”
張御醫開口說道:“龍蜒草。”
“啊”薛蟠聽得一陣迷糊,開口說道:“這是什么東西,我怎么沒聽說過?”
“龍蜒草,它能使垂死之人不死,但卻不能活人。因此是種十分冷僻的草藥。”賴瑾說畢,看著兩位御醫道:“可是林大人目下還未死啊?”
“中了千日醉的人,即便是沒死,也不算是活人了。”王御醫搖了搖頭,開口說道:“因這種毒太過刁鉆生僻,倘或沒有龍蜒草的話,我等束手無策。”
眾人聞言,又是一陣陰云密布。薛蟠咬牙說道:“就算我們鋪子上沒有,可總有人會有的。我這便重金懸賞,立刻求藥。”
張御醫搖頭說道:“希望不大。千日醉雖然名為千日醉,但中了這種毒藥的人撐死能活半年。目下已經過去三個多月了。倘或屆時還找不到龍蜒草,林大人必死無疑。”
眾人聞言,霎時間如五雷轟頂,默然不語。薛蟠依舊固執的說道:“有沒有用我總得叫人把懸賞宣揚出去,興許就有人來送藥了呢?”
說著,便立刻起身出去張羅懸賞之事不提。
這廂薛蟠剛剛出去,張友士邁著四方步子走了進來。卻原來,當時大家都忙著聽兩位太醫的見解,竟無人注意這張友士。張友士倒也不在意,自己上前替林如海把了脈,又寫了方子,這才過來慢條斯理的說道:“這位林大人乃是中了千日醉,我已經開了方子。只是當中有一味藥引龍蜒草十分難得。好在我在揚州認得一位隱士。此人偏愛種植奇珍藥材,我記得他的藥圃當中便種了幾株龍蜒草。我這便出去尋他,至晚能歸。”
眾人聞言,心中狂喜不已。賴尚榮立刻上前一步,拉著張友士的手感謝道:“多謝張先生援手相助,倘或真能救林大人一命,在下感激不盡。”
張友士哈哈笑道:“賴大人不必如此。我此番前來,便是應瑾兒之邀來替林大人診病。如此這般,也是盡我所能而已。”
說著,便拱了拱手,徑自出門去尋他那位隱士好友去了。
至晚間過來,果然拿了幾株龍蜒草歸來。張友士寫了方子吩咐林家下人去廚房熬藥,林黛玉為了侍奉父親,且因林如海中毒一事頗為陰晦復雜,自然是信不過林家下人。親自前往廚房看著熬藥且不必細說。
一時湯藥熬好,林黛玉親自服侍林如海服下。彼時林如海依舊身體虛弱未曾醒轉。張王兩位御醫上前把脈過后,開口說道:“毒性已經在緩解,想必明日一早就能醒轉過來了。”
林黛玉自是感激不盡,千恩萬謝。
張王兩位御醫自然推辭不已,只說自己于此事上并無功勞,全賴張友士出手襄助。又問道:“我觀張先生精通醫道,非比尋常醫生。可是家學淵源,也有緣故?”
張友士淡然微笑,開口說道:“祖上亦在前朝當過太醫院院正。”
張王兩位御醫悚然而驚,沉吟片刻,開口問道:“不知前朝有國之圣手之稱的神醫張慧華與先生是何關系?”
張友士微微笑道:“正是家祖。”
“果然是家學淵源。”張王兩位御醫頓時敬佩非常。拉著張友士的手討教不提。
這廂賴瑾等人則因為一路風塵,車馬勞頓之故,頗有些精力不濟。恰好此時林家管家前來稟報說已經給眾位貴客收拾好了客房,也備好了熱湯沐浴,請眾人前去歇息。
于是眾人各自散了不提。
至次日一早,眾人洗漱后前往林如海的臥室探望。果然林如海已經醒轉過來,正靠在榻上與林黛玉說話。瞧見眾人過來,不免謝道:“多謝諸位救命之恩。”
賴瑾開口笑道:“呈賴皇恩,都是圣上細心,特地派遣兩位御醫為大人醫治,又有張先生家學淵源,知交甚廣,大人方才得以痊愈。”
林如海少不得又遙拜京城叩領皇恩。這會子賈璉也過來了,給林如海請安,順道將賈母等人的慰問寒暄之語悉數告訴。
林如海頷首笑道:“小女在京城多載,全賴府上悉心照料。”
賈璉開口笑道:“都是自家親戚,應該的。”
他也是瞧見了圣上對待林如海的榮寵和重視,因此心中略起計較。竟然將賈母私底下囑咐之話棄之一旁。只字不提。句句只擔心林如海身體如何,賈家待林黛玉如何悉心,自家媳婦王熙鳳在內宅時又是如何照料。又說府上年輕的姑娘小姐們都很喜歡林姑娘,大家彼此相處其樂融融,情真意切。說賈母走時還一味的囑咐等林姑老爺病好了,定要還將林黛玉接回京中。她老人家如今疼愛外孫女,竟是不忍離開半刻。
林如海聽了,微微一笑,也不附和賈璉的話,倒也不說如何安置林黛玉,只一味說賈家眾人辛苦了,叫賈璉聽得有些摸不著頭腦。
次后便是新年辭舊,賴瑾多年未見賴尚榮夫婦,此番雖然只有一家三口相聚,并不比往年賴家眾人齊聚熱鬧。但因為三人聚少離多,竟也別有一番情意。又加上林如海父女,沈軒,薛蟠等人,這一個年過的也算熱鬧。
眨眼正月已過,二月春寒。這廂林如海經過兩位御醫和一位名醫的調養,身子骨慢慢恢復。將養到如今,竟能下地活動,行走如常。三位醫生各自診脈過后,紛紛說道:“如今體內余毒已經全部剔除,身子骨兒也好了泰半。只好細細將養月余,定能痊愈。”
眾人聞言喜不自勝。提了許久的心終于能安安穩穩的放回肚子里。賴瑾方有閑暇問道:“只是林姑老爺究竟是怎么中毒的?”
一句話問的眾人啞口無言,立刻壓抑起來。事發當日,林如海不過是在自家房中吃罷晚膳,與平日原無二樣。至次日起便突然重病加身。當時在他身邊的唯有管家林伯以及家中各位下人。林如海御下甚嚴,況且這些奴仆也都是時代跟著林家的,想必忠誠上應該沒什么問題。可就是這樣,林如海竟也中毒了。更叫人稀奇的是,他連自己怎么中毒的都不知道。更不知道是誰要下毒害他。整件事情撲朔迷離,眾人一時也摸不到頭緒。
林如海臉色陰晴不定的沉吟片刻,開口說道:“此事撲朔迷離,恐怕背后牽扯更深。暫且還是不要透露出去為妙。只說是幾位醫生醫術高妙,將如海救了回來。至于中毒之事,切莫多言。”
眾人立刻點頭。唯有薛蟠皺眉說道:“可是我當日吩咐下人懸賞龍蜒草,此事已在揚州傳的沸沸揚揚。”
賴尚榮開口笑道:“你有說為何要懸賞龍蜒草嗎?”
薛蟠一愣,搖頭說道:“那倒沒有。我只告訴他們將重金懸賞龍蜒草的消息傳出去,也用不著提原因啊?”
林如海頷首笑道:“如此甚好。下毒一事,自然是敵我雙方心知肚明。不告訴旁人,不過是怕眾人擔憂驚恐,反而又出什么事故罷了。”
薛蟠聽得迷迷糊糊地,開口問道:“我們不說,不代表他們也不說?”
賴尚榮接口說道:“他們不敢宣揚出去。要知道謀害朝廷命官,可是禍及家族的死罪。”
如若不然,他們也不會選了千日醉這樣叫人迷惑的毒藥。
薛蟠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于是眾人定計,下毒之事須得慢慢查訪,左右離不了那些害死林如海反而能得到巨大利益的人去。
又過了幾日,林如海的身子已經越發好了。竟也能前往衙門巡視辦差。賴瑾不免想到了離京之前乾元帝的秘密旨意,當下將那一封密旨與那一封圣旨共同擺在案前,細細思量半晌。最終輕嘆一聲,將火折子點燃,將那封密旨湊近火舌燒成灰燼,又沖了一碗茶水將灰燼也全部沖干凈。
這才起身換了欽差官服,手里拿著欽差印鑒并皇上交給他的圣旨,前去尋找沈軒。沈軒瞧見他的形容打扮,不免一愣。尋思片刻,開口說道:“你這是打算去衙門宣旨?”
賴瑾點頭說道:“當日陛下吩咐,倘或林大人安然痊愈,便將這封旨意公諸于眾。如今林大人業已無恙,又去了衙門當差。我們做臣子的自該履行圣上的吩咐。”
沈軒點了點頭。他當日接到的圣命是萬事聽從賴瑾的安排,不必細說,也不必細問。如今聽賴瑾如此吩咐,也立刻換了欽差衣袍,帶領眾親衛們簇擁著賴瑾前往揚州鹽運司衙門。
彼時林如海和一眾官員正坐在后衙閑話聊天,自有一番親信前來慰問寒暄。畢竟揚州的情況剛剛平穩,林如海這一病將原本的局勢又推入了撲朔迷離當中。眾人擔憂官場局勢,每日只得守在衙門里各自工作。如今瞧見林如海安然痊愈,大半官員也都放下心來。然后就聽見有人同傳說有天子欽差前來衙門宣旨。
眾人聞言不免心中疑惑,連忙去了前衙觀望。瞧見賴瑾這副架勢不免又是一愣。大家自然曉得這孩子乃是鹽運司副使賴尚榮之子,同時也是今科最小的探花郎賴瑾,只不知道他何時竟有變成了欽差御使。還是林如海最先反應過來,立刻命人擺了香案,啟中門跪接圣旨。賴瑾走至廳上,南面而立,展開圣旨說道:“蘭臺寺大夫兼巡鹽御史林如海、知州鹽運司副使賴尚榮接旨。”
眾人齊齊叩拜,口中呼道:“微臣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巡鹽御史林如海,勤勉方正,兢兢業業,歷任巡鹽御史一來,鞠躬盡瘁,政績優良。今破格提升為龍圖閣一品大學士,著林如海于明年年后上京赴任……知州鹽運司副使賴尚榮,提為正四品鹽運使司運同,兼任巡鹽御史之職。欽此。”
眾人叩拜,口中說道:“微臣領旨,謝恩。”
賴瑾將圣旨交到林如海的手上。林如海方才開口笑問道:“賢侄這番出其不意,倒叫我們嚇了好一跳。”
賴瑾歉然笑道:“圣上吩咐,還請世伯寬宥小侄隱瞞不告之罪。”
林如海擺手笑道:“賢侄這話折殺老夫。自然是圣上的吩咐更為重要。”
賴瑾微微一笑,拿眼睛瞥著賴尚榮。只見賴尚榮臉上笑容和煦,滿面自豪,竟無半點怪罪之意。心中這才全然放松。
其余同僚立刻鼓噪著要請宴慶賀之語紛紛不提。
大明宮中,乾元帝一臉閑愜的看著手上的密報,口中輕笑道:“孺子可教。”
一陣微風拂過,隱隱可見那密報上頭寫著“林如海痊愈,賴子瑜將圣旨公之于眾,焚燒密旨,并未偷看,也并未向任何人提及密旨一事。”
所以賴瑾自然也不曉得,那封密旨的內容其實和圣旨一樣,只是當中是追封林如海為一品大學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