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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廂賴瑾舞的興起,隨手將自己的長衫衣擺料在腰間,露出一截月白綾彈墨撒花褲,越發顯出雙腿修長勻稱。只見月光清冷之下,賴瑾手持長槍,或撥或刺、或圈或纏、或攔或點,一朵朵槍花此起彼伏,凌空綻放,寒星點點,銀光皪皪,潑水不能入。
好一個文武雙全的俊書生。
沈軒喝彩一聲,一時也有些技癢。當下也從馬背上抽出一把寬背陌刀迎上前去。一時間晚風拂動,兵器交接之聲叮當作響。月光傾灑,兩個同樣俊秀出彩的少年郎交戰在一起,斗得文彩宣烈,旗鼓相當。不知過了多久,兩人只覺得全都興到極致,方才對視一眼,極有默契的收招而立。沈軒方才朗笑道:“沒想到時隔多年,恩人少爺武功也進益如此。”
賴瑾有些微喘的收招站定,一張俊面紅撲撲的,眼眸晶亮,發髻凌亂,有些不滿的瞪了沈軒一眼,開口說道:“要么叫我阿瑾,要么叫我子瑜。成日里恩人少爺恩人少爺的,惡心誰呢?”
見賴瑾言談舉止終于恢復如前,沈軒越發高興的說道:“我還是叫你瑾兒罷。”
說著,又贊道:“瑾兒的槍法果真是好。即便是我們軍中也少有你這樣槍法純熟的。”
賴瑾漫不經心地擺了擺手,搖頭說道:“我知道剛才比試你讓我來著。我當年習武也不過是為了強身健體,免得幾場考試下來就累得要死要活的。并不是為了斗氣爭風,你不必這么夸我。”
沈軒多年行伍,練的就是殺人的技術,其武藝精湛體力充沛自然和賴瑾這種閑來無事練著玩兒的槍法不同。比如說一番比試下來,沈軒依舊臉不紅氣不喘,還有閑心喂馬吃草,賴瑾就累得一屁股坐在草地上用手扇風。指著沈軒笑道:“既然你這么有精力,不妨也耍幾招叫我開開眼。瞧瞧咱們勇冠三軍的驃騎將軍是如何的英勇不凡?”
大抵雄性生物在自己心愛之人面前都有種炫耀張揚的沖動。沈軒自然也不例外,當下拿起賴瑾放到草地上的長槍,一個橫掃千軍,在賴瑾的面前舞起槍來。
和賴瑾的技藝純熟,招式老道相比,沈軒普一出招,周身便散發出一股子渾然殺氣。殺氣凜冽如寒風,槍法靜美如秋葉,一招一式干練精準,招招取人致命之處。
沈軒練槍多年,從來只是為了殺人。他從沒有把槍法當做一種可以展示的技藝顯于人前。之前是沒有人敢這么要求或者是沒人有這個閑心。如今卻應賴瑾的要求盡興舞動。饒是沈軒顧忌多多竭力散去身上的殺氣。但是多年的習慣和浸入骨子里的威勢并不是集中精力就可以去除的。那種與敵相對,生死搏殺的慘烈和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然依舊在招式中傾瀉而出。賴瑾盤膝而坐,打量著月光下渾身散發著戾氣的沈軒,微微一笑。
一套槍法用盡,沈軒收招站立,然后將長槍隨后放在馬背上。自己則上前兩步坐在賴瑾的身邊,開口笑問:“客官覺得小人武藝可堪入目?”
賴瑾不死心的打量半晌,卻見沈軒依舊氣息平穩,絲毫沒有劇烈活動之后的呼吸急促,不由得悻悻的撇了撇嘴,傲嬌的仰頭說道:“差強人意。”
沈軒聞言輕笑。伸手幫賴瑾攏了攏有些敞開的披風。
此刻天光已經隱隱放白。一抹金色從天地間的盡頭升起,漸漸照亮了整個天空。賴瑾和沈軒兩人就這么肩并肩的靠著,席地而坐,靜靜的看著太陽慢慢的升起,看著草原又迎來了嶄新的一天。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身后傳來,沈軒站起身來,隨后將坐在地上的賴瑾也拉起來。兩個人一起回頭望去,只見從營帳的方向遠遠奔來三五匹馬,來人到了跟前。瞧見沈軒和賴瑾兩人愜意的模樣,又看著地上的酒囊和已經冷卻的糕點,搖頭苦笑道:“虧你們還有這個閑心。早上將軍問起來的時候,得知你帶著欽差副使徹夜未歸,顏色大變。你都不曉得將軍急成什么樣子?”
賴瑾聞言,有些羞愧的沖著馮少楠說道:“是我的錯,讓大家擔心了。”
沈軒則漫不經心地擺了擺手,開口說道:“如今的北蠻差不多被我們打殘了,害怕他們出什么幺蛾子不成?何況這地界還是我們大業境內,他們更是不敢胡來。”
馮少楠無奈的搖了搖頭,開口說道:“不管怎么說,你們還是快隨我回去罷——太子殿下還等著你們一起吃早飯呢!”
這一句話分量就重了。沈軒兩人再也不說廢話,立刻將馬牽過來,先是將賴瑾送到馬上,自己方才搬鞍上馬,回營不提。
被落在身后的馮少楠看著前頭同騎的沈軒和賴瑾兩人,有些疑惑的皺了皺眉。
等兩人騎馬歸營,進了帥帳的時候,太子殿下和馮唐、馮漢并軍中幾位將軍都在內等著。瞧見兩人安全歸來,馮漢提著的心總算是放下了。太子殿下開口笑道:“早就知道探花郎和沈將軍自幼相識,相交莫逆。想必昨夜也是徹夜未眠,共敘舊情罷。”
沈軒躬身見禮道:“末將來遲,請太子殿下降罪。”
太子殿下如玉的面容露出一絲促狹,視線在沈軒和賴瑾兩人身上打量著,開口說道:“你們可是舊友相逢,自然有好些話要說。父親既然任命子瑜為欽差副使犒賞三軍,自然也是想成全你們的友誼。孤又怎敢怪罪呢?”
一句侃侃而談的笑語,便將圣上的示恩當著大庭廣眾之下點給沈軒,順道也拉近了自己同功臣的距離。太子殿下看著沈軒略微動容的神色,滿意笑道:“想必你們談了一個晚上也無暇吃飯。正好大家一起吃些早飯,大軍也要做些休整,次后還要盡早啟程,回京獻俘。”
眾人聞言,立刻起身,抱拳說道:“末將應諾。”
于是草草的吃過了早飯,眾位將領自去安排軍中事務不必細說。這廂太子殿下拉著賴瑾,故作好奇的說道:“卻原來探花郎與沈將軍的關系如此之深,瞞的孤好苦。快些將你們兩人的舊事說些給孤聽聽。”
賴瑾苦笑的勾了勾嘴角,知道太子殿下刻意拉攏之意。卻也無從拒絕,當下將自己同沈軒如何相識的原委一一說給太子聽。只隱去了關于沈軒身世等太過私密的部分。
饒是如此,沈軒這一身跌宕起伏的經歷也引得太子殿下扼腕嘆息,不住的說道:“果然是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筋骨。若不是前塵太過痛苦,想必也沒有今日如此風光奪目的冠軍侯。”
賴瑾默然,不知道該怎么接這一句話。
好在太子殿下只是自己感慨一番,也沒想讓賴瑾回應。一番唏噓過后,當下拉著賴瑾出營帳,饒有興味的說道:“孤此前在宮中,每日學習怎樣處理政事等等。從來沒入過軍中。探花郎不如隨我一同看看,瞧瞧這打敗了北蠻王庭的軍隊是何等的驍勇精銳。”
賴瑾自然是無可無不可。當下兩人便在一群侍衛贊禮者的陪同下游逛軍中大營。一時間到了關押北蠻俘虜的地方,太子殿下不免好奇說道:“孤從未見過北蠻人長什么樣。聽父皇和教導孤功課的太傅們說,這北蠻人各個長的像黑熊一般高大,茹毛飲血,生啖人肉。你同孤一起去瞧瞧。”
賴瑾不知道太子殿下是生性如此跳脫,還是有意如此作態。只好默不作聲的跟在太子身后,前去觀覽北蠻俘虜。
將近一萬的俘虜被圈禁在大營北部,因怕他們有力氣鬧事,已經有三天沒給飯吃,每日只給了限量的清水保證他們不會被渴死,五天給些清粥饅頭保證他們不被餓死。因此太子殿下和賴瑾前去觀閱的時候,并沒有看見精神抖擻如何魁梧的北蠻將士。倒是看見了一個個倒地不起,餓得兩眼昏花的難民。
太子殿下站在欄桿外頭靜靜打量了一會子,開口笑道:“這北蠻人其實和我們大業人長得也差不多。可嘆此前朝中大臣對其如何的妖魔化,孤差點以為他們都是有三頭六臂的哪吒了。”
這話雖然平常,可是聽在北蠻人的耳中不免帶了幾分輕視不屑。當下便有幾個能聽懂漢化的北蠻將士對著太子怒目而視。被守衛在外的將士們看見了,立刻提著鞭子走入其中,狠狠的抽打了一番。
太子殿下從小學的便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教育,因此看著那些個北蠻俘虜被大業將士們用皮鞭打得滿身是血,也沒有動容。倒是津津有味的看了一會子,方才拉著賴瑾說道:“你是文人,本該呆在書香文墨經史書典當中。孤卻拉著你來看這些東西,實在是有辱斯文,我們且去罷。”
賴瑾自然沒有別話。
這廂太子殿下帶著賴瑾出來,走了一半的時候又想起什么似的轉頭問道:“那個北蠻的左賢王被關押在哪兒了?”
后頭守衛的士兵見狀,立刻躬身拜道:“回太子殿下的話,北蠻左賢王被另行關押在營帳內。”
所謂左賢王便是北蠻可汗選定的繼承人,擱在他們大業身份地位就和太子差不多。太子之所以單問了左賢王,也是心中起了比較之心。聽那士兵如此應對,遂開口說道:“既如此,你便帶著我們前去觀看一番。”
那士兵低聲應是,立刻起身引著太子殿下和各位使臣前往關押北庭左賢王的地方。
和對待北蠻將士俘虜的粗魯嚴厲不同,大業君臣對待左賢王的態度還是比較有禮的。整齊干凈的營帳,一應俱全的器物,精致可口的飲食,只除了手上腳上都扣著重重的鎖鐐不能隨意走動之外,左賢王的用度待遇和大業的將軍們差不多。
太子殿下見狀,滿意的點了點頭,開口贊道:“我大業畢竟是天朝上國,禮下于人,饒是這些個蠻夷不懂得感恩戴德,倒是也顯出了我央央大業的雍容大度。”
那左賢王聞音而起,視線冰冷的打量著進入營帳的太子殿下和諸位時辰。半日,用地道的大業官話說道:“龍擱淺灘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
太子殿下詫異的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那左賢王半晌,開口說道:“你竟然會說大業的官話?”
“我父汗從小便告訴我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你們大業朝自視甚高,從來瞧不起我們這些個‘蠻夷’曲部。自然也不曉得我們這些個‘蠻夷’將你們研究個通透。”
太子殿下聞言,對于這個比他大不了多少歲的左賢王興致越濃。當下挑了把椅子隨意坐下,饒有興味的逗道:“那你們曉不曉得什么叫成王敗寇?”
左賢王被太子殿下一句話說的無語,只能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閉口不言。
這廂太子殿下越發來了興致,言語不斷的騷擾逗弄。氣的左賢王硬邦邦說道:“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我們北蠻的勇士沒有一個是孬種,即便是立刻身死,也絕對不會有一個人向你們求饒。”
這一點太子殿下倒是深為贊同。畢竟北蠻人的硬骨頭自有朝起便人盡皆知。比起朝中那些個沒氣節沒骨氣的酸腐大臣們,太子殿下一直覺得魯直單純的北蠻人要可愛得多。
當即開口笑道:“你放心罷。我央央大雍以德服人,不會輕易斬殺戰俘的。說不定回京之后,父皇還會將你供起來,給你好吃好穿,以彰顯我大業朝的仁德慈愛。”
一席話氣的左賢王直翻白眼,越發不肯同太子殿下說話了。
太子殿下又逗弄了一會子,見左賢王執意不說話,只得摸了摸鼻子,訕訕去了。臨走之前,還頗為依依不舍的沖那左賢王說道:“你放心,等日后入京,我會常去看你的。”
聽得那左賢王眉毛倒豎,眼眶欲裂。
這廂賴瑾看得大汗,只覺得太子殿下果然和乾元帝一樣變態難纏,不愧是一對親生父子。
且說大軍這廂整合完畢,班師凱旋,緩緩啟程。
一路上無所事事的太子殿下除了和各位將軍們閑聊熱絡之外,便時不時的前去逗弄那左賢王一番。雖然那左賢王總是對他不理不睬的,竟也沒澆熄了太子殿下的熱忱。依舊興致勃勃的去討閉門羹。
后來又興致勃發,去找馮唐、馮漢以及沈軒等位將軍探討進京獻俘一事,賴瑾也在旁聽之中。因想要自己好友在面見圣上的第一次就留個深刻印象,賴瑾不免想到了后世炫耀大于實際功用的閱兵儀式。當即拉著沈軒鬼鬼祟祟的嘀咕一番。太子殿下死皮賴臉的也要旁聽,待聽過之后,立刻拍板定道:“就這么地了。”
于是大軍在路上的時候,便抽出三千精兵,由沈軒統領日日按照賴瑾所寫的后世軍訓概要來訓練。稍息、立正、齊步、正走,自步兵的隊列訓練到后來騎兵的盛裝舞步,剛開始大家還有些手忙腳亂。等到一個月后,初見成效的精兵們在太子并幾位將軍極為苛刻的目光下也沒什么大錯處可指摘。太子殿下極為滿意的拍著賴瑾和沈軒的肩膀說道:“這次托你們的光,孤也大大露臉了一把。”
轉眼又過了半個多月,大軍已經入了京郊地界。離京城三四十里地的時候,太子殿下便接到了禮部的快馬急訊,通知大家圣上親自帶領文武百官在京城二十里外迎接凱旋之師。
如此圣眷驚的西北諸將霎時間變了臉色。面面相覷,半日無話。最終還是對乾元帝了解頗深的太子殿下開口說道:“父皇此舉,定然是對西北一戰大捷的諸位將軍們十分滿意。此等圣眷百年難得一見。自此以后諸位將軍更要精忠報國,效忠圣上才是。”
于是眾人紛紛起身,遙望京城的方向跪拜道:“圣上天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所有人都在感激涕零誓死報國的時候,唯有賴瑾窺探著太子殿下臉上一閃而過的無奈和欣慰,心中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