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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琴努努嘴,語氣十分無奈,“一個人悶在房里,說心里委屈,今日便不送娘娘了。”
“這丫頭……”
寧錦婳扶額頭痛。琴瑤說青城山上不進外人,寧錦婳和寶兒兩人,最多再加一個侍女,其他護送的人都不能上山。而且山中有瘴氣,她帶的避毒丸也不夠分。
抱月聽話但魯莽,抱琴穩重細心,寧錦婳自然選擇抱琴一同前去,正好她久不露面,滇南這邊要做“王妃久病床榻”的假象,有抱月這個大丫頭在,更能讓人信服。
抱月小孩子脾氣,她道都是一樣的情分,憑什么只帶抱琴姐姐不帶她!她心里難受,委屈!自個兒一人悄悄在屋里哭鼻子。
抱琴嗔道:“越來越不懂規矩了,奴婢這就把她叫過來,今日娘娘出遠門,合該送送才是。”
她們三個人自小在一起,寧錦婳嫁人她倆陪嫁,寧錦婳搬出世子府她們跟著,即使千里迢迢的滇南也沒分開過。如今少了抱月這個馬虎鬼,抱琴心里也難受。
寧錦婳想了想,垂眸道:“算了,她一來又要哭,徒惹傷心。”
佛祖云世間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愛別離、怨憎會、五陰盛。若不是逼到極處,誰又愿意離別呢?她刻意挑在陸寒霄不在的時候走,直言不讓他送,因為她……舍不得啊。
這女人啊,當初生怕他不肯放她走,到了離別時,磨磨唧唧的人又成了寧錦婳,她以為至少能在王府過完冬至呢。
陸寒霄雷厲風行地打點好一切,她再賴著不走,倒顯得她不識大局。
***
寧錦婳心緒復雜地出了門,一輛灰撲撲的馬車停在王府側門外。她換下艷麗的華服,褪下玉釵金步搖,全身素凈,一張面紗擋住了過于出挑的容貌。
陸寒霄的人偽裝成鏢師,跟在后面為其保駕護航。
“娘——陸夫人,天快黑了,我們趕緊上路吧!”
琴瑤歡快的聲音響起,她急著回家見師父,寧錦婳卻是別夫棄子,兩人的心情天差地別。寧錦婳抬頭望向天空,忽然想起陸寒霄曾說過,滇南的天很美。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她那時還未出過京都,滇南在她眼里是個未開化的野蠻之地。陸世子笑她井底之蛙。他說滇南的天比京城還要美麗,湛藍的天空透凈澄澈,云朵像棉花一樣白,幕屏雪山綿延千里,一眼望不到頭。
他告訴她,他們那里地域廣袤,到處都可以騎馬游玩,不像京城寸土寸金,街市被分的那樣窄小,鬧事縱馬都要被責罰。
她不相信,爹爹說過京城是全天下最好的地方,他肯定在騙人!陸寒霄不欲與她爭辯,冷冷道:“夏蟲不可語于冰,你一看便知。”
多年后她終于踏上滇南的土地,可這時的她已經忘了年少的綺夢,她困在王府里懷孕生子,王府也很美,亭臺樓榭應有盡有,和寧府、永濟巷的世子府、甚至和她在京郊的別院一樣,沒什么特別。
直到離開的這一刻,寧錦婳才懂了他十多年前的話,她忽然很想見他一面,告訴他:我現在看到了,不晚吧?
“主兒,外面風大,進去吧。”
抱琴輕聲勸道,寧錦婳恍惚回過神,她深深看了一眼湛藍的天幕,彎腰踏上馬車。
車輪滾滾前行,寧錦婳懷里抱著熟睡的寶兒,心道等回來時可能是明年初春了,她想和他一起完成上次未完成的圍獵,去看一眼她曾經心馳神往的幕屏雪山。
熬過這個寒冬,一切都會好的。
……
世事無常,此時的寧錦婳還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何事,正如當年寧大小姐翻墻也要溜出去騎馬,如今唾手可得,身為王妃的她卻再也找不回年少時的欣喜。馬車緩緩駛過界碑,她此生,再未回過滇南。
第95章 第
95 章垣縣。
已至仲夏,高懸的日頭火辣辣炙烤著大地,街上人煙稀少,三三兩兩的行人擦肩而過,不復往日的熱鬧。
“掌柜的,綢緞今日來貨了嗎?”
隨著一道溫柔的聲音,身姿窈窕的小娘子挎著提籃走進布行。她柳眉彎彎,面容清秀,說話間從袖子里抽出一張手帕,擦拭細白肌膚上的汗珠。
“呦,琴娘子來了。”
布行的掌柜聽見聲兒,白面饅頭一樣的臉上立即笑開了花兒,顛顛跑過來,一身肥肉仿佛要把地板震三震。
“您來得巧,今天新到一批貨,我特意給你留了兩匹緞子,杭州產的,嘖、鮮亮又順滑……”
抱琴不著痕跡地后退一步,面上笑盈盈道:“有勞掌柜,給我取來吧。”
瘦小的伙計麻利兒把布匹抱出來,抱琴打眼一看就知道不是杭州緞,顏色不夠純正,質地也不夠柔軟,她沉默片刻,內心輕嘆一口氣。
“我都要了,包起來。”
這里太偏僻了,方圓十里連家像樣的布莊都沒有,這已是山下最好的布行,剛來時還能買到綾羅絲綢,接連一整年滴水未下,田里的莊稼蔫了,百姓填飽肚子都難,哪里舍得把銅板兒花在衣裳上?
上回跑遍半個縣城,布行全是粗糙的麻衣,那料子王府外院的丫頭都瞧不上,這回好歹是絲綢,不至于空手而歸。
胖掌柜笑瞇瞇道:“一共十六兩,琴姑娘受累。”
抱琴很爽快地從荷包里拿出碎銀,輕聲細語道:“下回這種好東西給我留著,多多益善。”
掌柜躬身陪笑,“是是是,現在綾羅綢緞可稀罕呢,我本來也不想留,可一想到琴娘子!嘿,您這一身細皮嫩肉豈能穿那些東西……”
抱琴容貌清麗,出手闊綽,在掌柜眼里就是個散財天女,極盡阿諛討好之事。抱琴漫不經心地聽著,心道真正細皮嫩肉的主兒在山上呢,日頭太大,她出來會被曬傷。
從去年秋到今年夏,山中無歲月,不知不覺中已經過了近一載光陰。幸而皇天不負有心人,老神仙醫術高明,小公子已然痊愈,想必她們很快就能離開這里。
想到這里,抱琴不由露出一絲真心實意的笑容。她雖是奴婢,但在吃穿用度上不比尋常人家的小姐差。山里缺衣少食,連她這個奴婢都覺得清苦,寧錦婳硬是咬牙挺了過來。
幸好,苦日子終于熬到頭了。抱琴心情好,今日格外有耐心,等胖掌柜把奉承的話說完才起身離開。外面停著一輛馬車,駕車的車夫頭戴斗笠,一身黑衣,精壯的腱子肉仿佛要從衣裳里噴然爆發,讓尋常百姓不敢側目。
這也是抱琴一個弱女子,敢孤身一人出門的倚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