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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家有女(修)
太師府是先帝時賜的府邸了,外觀雖然氣派,但仔細一瞧就會發現屋頂的幾塊瓦片破落,墻角的白漆像新涂上的,顯然有些年久失修。京城三大世家的最后一家,就是崔家,如今像是強弩之末,讓人不得不唏噓。
崔固在世時,崔家不可謂不風光。出了一個皇后,一個太師。并且崔固在國子監任祭酒時,教過的很多徒弟,后來也都成了高官,最為有名的就是現任工部尚書長孫宏和戶部尚書李秋榮。崔固本與王雍十分要好,自家的孫女跟王雍的孫子更是從小就定下娃娃親。
誰也想不到,王家出事,一夕之間富貴榮耀盡散。崔梓央還來不及重新找一個好夫婿,太師逝,皇后死,崔家嫡系子息單薄,朝中無人,漸漸衰弱。
慶帝是微服出宮,身邊只跟著幾個御前侍衛和畢德升。
畢德升上前叫門,半晌都無人回應。
門前的石獅子旁停了一輛精致的華頂馬車,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廝正倚著車廂打盹。畢德升走過去,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叫道:“小哥,醒醒。”
那小廝瞇著眼睛打量眼前的人:“大叔,何事?”
畢德升笑道:“向你打聽件事。你可知道這家主人是否外出,為何無人應門?”
小廝打了個哈欠,懶洋洋道:“你說崔家?崔夫人和崔小姐都在家,我家公子剛剛進去沒多久。不過,崔夫人平日里一向不喜歡接待外人,大概崔家下人看你們叫門的人臉生,不愿意開門罷了。”
畢德升把小廝說的話轉述給慶帝聽。慶帝聽罷,一言不發地走上石階,讓畢德升朝門內小聲稟明了身份,崔府的大門這才急哄哄地開了。
太師府中庭院深深,建筑規模龐大,仍可想見當年初建時的金碧輝煌。
回廊處,一個寶相華服的婦人正領著下人匆匆往這邊趕來。那婦人容貌秀美,氣質端莊,仿佛才三十出頭,渾身透著一股貴氣。蘭君幾乎一眼就認定,她是榮國夫人楊瑛,作為本朝僅有的兩名一品外命婦之一,跟宋家的宣國夫人趙蘊齊名。
楊瑛乍一看見慶帝,猛地停住腳步,而后立刻跪在地上:“臣妾崔楊氏,叩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弟妹無須多禮。”慶帝給畢德升使了個眼色,畢德升上前扶起這位尊貴的夫人。
“不知皇上駕臨,臣妾有失遠迎,望贖罪。”
慶帝道:“是朕不放心梓央的病,想來看看,沒有提前通知你,不是你的錯。朕帶來了宮里醫術最好的秦太醫,讓他給梓央看看吧。”說著把秦伯喊到楊瑛的面前。
楊瑛跟太醫互相見禮之后,眼神忽而落在慶帝身后的少女身上。那少女穿了一身桃色的短襦,配以楓葉紅的蝶紋束腰長裙,腰間墜著圓形的雙凰玉佩,配以流蘇。她的烏黑長發散于身后,只隨意在頭上挽了個散髻,綴以藍寶石的珠花。她雖未笑,只把眼神懶懶地落在別處,但僅止這樣一個表情,便是難以名狀的絕色。滿園群芳,盡皆向她俯首稱臣。
真是天生麗質難自棄,養在深宮人不知啊。
楊瑛微笑著行禮:“這位是……承歡公主吧?臣妾失禮。” 蘭君雖然回宮數年,但極少在公眾場合露面,也幾乎不參加勛貴圈里頭的宴會,所以知道她真容的人很少很少。人們對她的印象大多還停留在幾年前剛回宮時的那個稚齡少女,眉目雖精致但還未完全長開。
蘭君連忙回禮:“榮國夫人無須多禮。”
慶帝說:“承歡,你和太醫一起去看看梓央。”
“是。”
“臣妾這就命人帶路。”楊瑛喚身后的丫環,丫環卻直愣愣地盯著蘭君看,接收到楊瑛嚴厲的目光,恍然回神,慌忙道:“公主,太醫請。”
楊瑛看著承歡離開,笑著請慶帝去前堂,兩人邊走邊說:“皇上愛護公主,藏著掖著,不肯給人看。恐怕公主的容貌,比之年輕時的崇姚大長公主和宋湘君也是分毫不差。說起來,允墨眼下也恰好在府中。臣妾每每看著他,總想起湘君絕世的音容來。”
慶帝回憶前塵,微微笑道:“宋家的兒孫中,允墨的確最似湘君。湘君當年跟大長公主爭王雍,斗美比才,也是一樁美談。可惜最后……不提這些了,允墨怎么在這里?”
“說來話長。梓央本是小病,不敢驚動宮里。先是去百草堂請大夫,卻被告知要等幾日。百草堂素來規矩大,我們都奈何不得,只能請了普通的大夫,但梓央的病怎么也不見好。剛好宣國夫人提起,允墨醫術不錯,就請他過府來看看藥方。”
慶帝和煦道:“原來如此。以后有事別瞞著宮里,一家人何必見外?”
“謝皇上,臣妾記下了。”
***
丫環在前頭帶路,秦伯始終與蘭君保持著兩步遠的距離,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內心有些懼怕這位公主,只因她劣跡斑斑,又是個不好惹的主子。他平日里沒少看她扮男裝,扮丑像,今日難得見到這么正兒八經的打扮,倒真是青春年少,貌美無雙。
崔梓央住的地方是府中的一處獨立院落,丫環帶到拱門外,便不再往前,只說:“小姐平日里不喜別人亂闖,奴婢就不進去了。”說完,抬手請蘭君和秦伯單獨進去。
院里種著很多花草,開得繁盛,大樹隱天蔽日,夏日里定是涼風習習。二人正準備走上石階叫門,一個粉衣少女端著東西從屋里出來。她看到蘭君先怔了怔,繼而盛氣凌人地問:“你們是誰?怎么敢隨便跑到小姐的住處來!”
秦伯有些傲慢地哼了一聲:“小丫頭休得無禮,老夫乃太醫院院正秦伯,身邊這位是……”
“御醫女。”蘭君很自然地接道。
秦伯錯愕地將她望了望,這位小祖宗又要玩什么花樣?
那少女嘴里小聲嘀咕著:“太醫有什么了不起,醫術能比城里百草堂的大夫高多少?”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蘭君的身上。她沒入過宮,倒不知道宮里的宮娥都長這副模樣,怎么跟畫里的仙女兒似的?
秦伯氣得吹了下胡子,但也沒跟小丫頭計較,徑自走到房門前,低聲道:“太醫院秦伯前來給崔小姐看病,不知小姐可否方便?”
“秦太醫請進吧。”房中居然傳出一個男子的聲音。
蘭君一嚇:女子的閨房,怎會有男子的聲音?而且這聲音聽著有點耳熟。
秦伯倒像是見怪不怪,推開門進去,姿態立刻放低不少:“原來宋大人也在這里。身體可好全了?”
“多虧秦太醫醫術高明,已無大礙。”
“宋大人別這么說,論醫術下官還要向您請教呢。”
蘭君站在門外,頓時有點石化。宋大人?整個京城也就那一位宋大人能讓一向自命清高的秦伯客氣至此吧?她轉過身本能地想逃,卻被人一把抓住手臂:“喂,你還杵在這兒干什么?御醫女不是來幫太醫忙的嗎?太醫都進去了!”
蘭君掙脫不掉,硬是被那小丫頭活生生地拖進了屋子里。
得,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房里早已經擺好了屏風,秦太醫正埋頭整理藥箱,時不時地瞄蘭君一言,內心忐忑不安。
屋中布置得極為雅致,琴棋書畫一應俱全。蘭君四處打量了一番,目光不由地落在窗邊的那個人影上。他長身玉立,著一襲紫檀色的銀線云紋大袖長袍,日光映襯下,眉目出塵如畫。他手里似乎拿著一張紙,正在低頭細看,脖頸的弧度優美得仿佛上弦月。聽到聲響,他微微側過頭來。
那一眼,仿若天神踏下云端,分花拂柳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