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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孕,原來是這種感覺。明明知道鼓脹脹的肚子里頭,存在一個有血有肉的你,一切仍是那么不實在。
因為我還未曾將你擁入懷中,感受過你的體溫?
我輕按肚皮,隱約感受到一陣液體在緩緩流動,像夏末秋初的溪澗水流,充滿靜態溫柔。
你的性格會是同樣婉約嗎?會和我一樣,說話聲量小小的,輕易被旁人噴嚏聲掩蓋嗎?千萬不要遺傳到這些特質。說話嬌柔,雙眼水汪汪的,別人就會覺得你好欺負。你該要承繼父親的亮麗眼神,時刻充滿自信,又不會過于世故,帶點孩子氣的活潑。
是啊!你的父親是很了不起的人,能夠徹底做到表里如一。這年頭,表里如一的人很罕見。遇著他,是我、也是你的幸運。
不如,今晚吃「幸運星餃子」吧。超級巿場正在減價促銷,餃子類產品有七折……
身穿紫藍色中袖連身裙,腳踏純白色波鞋,抽著印有廣告標語的不織布袋,我踏出家門。
自從肚子脹得像個籃球,每次獨自離家時,莫名壓力油然而生,通體入骨。
我現居落成數十年的舊屋村,很多住戶紥根于此數十載。聽丈夫說,光是這一幢大廈里,與他熟絡的住戶數量超過半百!他自小在這村長大,在村里就讀幼稚園、小學、中學,認識不少同村的同輩。開朗健談的他,同樣大受年長街坊歡迎。我很高興,他有一個快樂童年。
每層二十四戶,同巷的七戶鄰居尤其熟稔。巧遇時,總會點頭微笑,間聊近況。記得熱戀期間,我站在他身旁,也會跟他和鄰居街坊寒暄。大家有說有笑,挺融洽。這些他覺得理所當然的情景,看在我眼里,是難以置信的一幕幕。
鄰居,原來可以這樣親近。
***
在我三歲那年,爸媽從嫲嫲住處將我接走,一起搬到某屋村。清楚記得,隔鄰單位養有一頭啡色長毛小狗,很可愛。牠有一個網球,永遠黏黏的、濕漉漉的。每次聽到我和妹妹的聲音,牠就會叼著網球衝到閘邊來,以可憐兮兮的眼神央求我們和牠玩拋波游戲。牠主人是個上年紀的嬸嬸,很友善,會讓牠跟我和妹妹耍樂。她坐在閘后藤椅上,看著我們笑得開懷。
某天,媽媽送我上學時,湊巧在升降機大堂巧遇嬸嬸。我如常對嬸嬸講早晨,但她沒有如常微笑,反是板起臉,臉容可怕得很。我連忙移開視線,望向別處。
怎么了?墻上有一行紅色大字。開首數個字被洗擦過,化成一抹紅影;最尾四個字沒被處理過,卻寫得又丑又潦草,難以辨認。我問媽媽,墻上寫了甚么字。她說自己也看不清楚。一直沉默不語的嬸嬸突然搭訕:「那是『欠債還錢』。」這是她對我們講過的最后一句話。
往后日子,嬸嬸一直對我們一家人不瞅不睬,昔日常開的大門亦長期上鎖。當然,我和妹妹再沒機會跟小狗玩拋波游戲。我倆經常伏在鐵閘上,等嬸嬸開門,企圖伺機大叫小狗名字,看看牠叼網球的樣子。
「嬸嬸嫌你們煩,騷擾小狗休息,所以不開門。」媽媽知道我們的等待不會有好結果,乾脆以一句狠話粉碎我們的希望。「還有,不要經常伏在門口,很多鄰居說你們礙眼。」接下來是一連串的嘮嘮叨叨……
***
樓層升降機大堂中,我摸著肚子,望著顯示板面上的紅光數字發呆。倏忽,響亮的閂閘聲響徹整個大堂,馀音在狹窄走廊回盪。一陣緩慢沉重腳步聲伴隨小孩叫囂聲和不順暢的輪子滾動聲,來到我附近。
「午安!」我堆起笑容,搶先跟住在巷尾的老太太打招呼:「帶孫兒逛街嗎?」慶幸有小孩子在場,可以給我當話題。
「是呀!他很活潑,整天蹦蹦跳跳!」提及孫子,老太太馬上笑得合不攏嘴,還逗他向我打招呼。小男孩年約兩歲,甫看見我就安靜下來,硬直躺在嬰兒車里不敢亂動,懶理老太太的說話。
「害羞了嗎?」我向小男孩微笑揮手:「對著家人,千萬不要這么害羞,有說有笑才對啊!」我對他說,亦對著腹中的你說。
「聽到姨姨說甚么嗎?要有說有笑!」老太太沒再難為孫兒,繼續哈哈大笑,向我講述他的頑皮事。「簡直是頭小魔怪!」老太太訴說自己是如何生氣的同時,她的嘴角卻是向上揚起,眼角帶有笑意。她很疼愛孫兒,會將他的頑劣事當作樂事看。
我一邊點頭微笑應答,一邊摸著肚子,想喚醒你一起聽故事。相信你定能感受到言語間的愛意。發自內心的、純粹的愛,不會滲雜成人間的恩怨、錢財上的計算、生活上的不如意……
停!絕不能這樣想!
太神經質了吧!明明人家在分享樂事,我竟自然而然將眼前美事和過去廿多年的冷漠關係聯想起來。絕不能這樣沉溺下去!該要好好珍惜當下美好!
升降機到來,我按著開關,讓老太太先行。每隔幾個樓層就有人內進。不消一會,升降機內已擠得滿滿。很有趣,明明居于不同樓層,卻幾乎每個人都認得對方,間聊起來。
「你的腰骨康復了沒?」
「街巿的新菜檔,貨物不新鮮……」
「我的兒子換了新工作,待遇較好,但工作地點很遠……」
七嘴八舌,鬧哄哄。我沒多留意詳細內容,自顧自留意站在門前的兩個小學生。一男一女,年約八歲。那男孩故意仰頭四處張望,偏是不望旁邊那個女孩。女孩反是毫不忸怩,雙臂交叉胸前,狠狠盯著男孩,一臉怒容。
到達地面,門開。男孩率先衝出升降機,瞬間跑走,不見蹤影。女孩沒有追上去,繼續用正常步速步出升降機。每步都特意用上怪力,蹬得地面噠噠響。
不知何解,我認定二人是一對表姐弟。
***
某天放學,學校門側,人來人往。媽媽當著一眾同學面前,把我罵得痛哭起來。「你把我的說話當作耳邊風嗎?」她氣得面紅耳赤,指著我的額頭,破口大罵:「你怎么這樣不爭氣!竟串連外人欺負媽媽!」
媽媽所講的外人是我的表弟,我欺負她的方式是「和表弟打招呼」。不知袖里的旁人,看見媽媽的激動模樣,許是認為我串同歹徒騙走她整副家財。
「我不是……有意的……」我哭得氣喘如牛,雙眼腫得快要睜不開,后腦發麻,頭昏腦脹。我依稀記得,媽媽只提及過姑媽、姑姐欺負她和爸爸,沒有講過表弟也有份兒。「對……不起……」我沒暇馀深究她之前的話,只求媽媽盡快消氣,帶我回家,躲過同學們的指指點點。
「我真的對你很失望!」她失驚無神掩面痛哭起來。我說錯話嗎?她哭得很可憐,彷彿我將她推入刀山油鍋之中。
媽媽突然轉身快步走開。
「不要啊!」我連忙追上去,拖扯她手腕,深怕她會丟下我。
媽媽用力甩開我。
「不要啊!」我再次追上去,恐懼倍增。
媽媽用力甩開我。
「不要啊!」大街大巷里,眾目睽睽下被罵得狗血淋頭,我覺得很丟臉……
一輪擾攘后,我們終于回到家里去。
「你好好反省自己的行為!」媽媽抱起一臉懵懂的妹妹,逕自走入房間,剩下我在客廳里。
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的,因為我忘記媽媽的話,和表弟打招呼,傷害了媽媽。我不知道姑媽、姑姐、表弟是如何欺負她和爸爸,但媽媽哭得這樣傷心,肯定不是小事情。我不爭氣!我不孝!我活該!
我用心自省,直至不知不覺間在梳化上睡著。
睡醒后,發現媽媽仍氣得躲在房里不出來,只有爸爸在客廳照顧我和妹妹。罕有地,他不是在看馬經,而是餵妹妹吃晚餐。見我醒來,他從廚房端來一碗通心粉給我,說媽媽生氣得很,需要時間冷靜。我掩嘴嗚咽起來,深怕媽媽不會原諒我。
「你是否不明白發生甚么事情?」爸爸放輕聲線,微微舒緩我的情緒。
我點頭。
「姑媽、姑姐對爺爺嫲嫲說,女孫不及男孫好,令爺爺嫲嫲決定不再照顧你。媽媽認為爺爺嫲嫲偏心,所以很生氣……」爸爸盡力將事情說得簡單,讓年僅七歲的我易于明白。
我明白了,原來媽媽一直為我而受委屈!
愧疚來襲,我哭得更兇。
***
我放慢腳步,跟在女孩后邊。她繼續蹬步走,走出大廈,往商場走去。
大廈和商場之間的道路,旁邊有個小公園,置有幾套簡單健身設施。小公園內,男孩背著書包,打開雙臂,無畏在平衡木上倒后走。他的平衡感很好,但對快要成為一孩之母的我而言,這是難以接受的恐怖事。
甫看見女孩身影,男孩馬上從平衡木上躍下,快步走到她身邊。
「喂!」他的語氣帶點粗魯,笑容天真可愛。「我請你食鉛筆!」他反手從書包側袋抽出一條鉛筆型的紫色啫喱。
「哼!」女孩接過啫喱,沒再蹬步:「下次不會輕易放過你。」和男孩并肩走,拐入商場側的小路去。
沒能知道二人的真正關係是同學、家人、朋友或鄰里,但我仍然被兩小無猜的純真深深撼動。
如果,我當時選擇忠于自己感覺,而不是家人的片面之詞,我和表弟之間又會是甚么光景?即使我真的作出不同的選擇,又如何?我和表弟之間,該只能說說笑笑多幾年,直至升上中學。長大了,各有各的生活圈子,自然難將童年的單純和快樂延續。
所以,童年才是那么可貴,那么值得珍惜。
我又摸摸肚皮,對你說:「我定會多帶你到小公園,和街坊鄰里的小孩子玩耍。但要切記,千萬不能吃太多零食,對身體很不好……」
與你聊著聊著,我終于走到超級市場。可惜幸運星餃子全數售罊,我只得選購其他食材。在貨架間穿梭來往,見到不少家庭主婦大手掃貨。尤其是罐頭貨架那邊,大部份貨品低至六折,更易挑起眾人搶購意欲。情況說不上混亂,惟眾人眼神不約而同隱隱滲出「敵意」。對!她們在打仗,為六折罐頭施盡渾身解數。
兩名婦人互睄一眼,齊齊向午餐肉罐頭進發。左右夾擊,擾亂敵人,將碩果僅存的午餐肉掃進購物車內,手法純熟又瘋狂。掛上勝利笑容,施施然在我眼前走過,到其他貨架去。
我小心翼翼護著肚子,逛了好一會兒才往收銀處付款。
踏出超級巿場門口,在門側小枱上收拾不織布袋。一個對著手提電話另端大發牢騷的女人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不期然瞥了瞥她。她是結黨搶罐頭的其中一位太太。「阿美?她去了銀行。我和她剛在超級巿場搶了很多好東西!」我竊笑,笑她自己也用上「搶」字。
間聊幾句后,她終于忍不住入正題,大數阿美不是。所謂「不是」,不也是甚么貪小便宜、粗聲粗氣、衣著老土、身型肥胖……甚至諉過于阿美,說是她提議合作搶貨物,自己也覺得很丟臉。
是嗎?她覺得很丟臉嗎?我看不出來呢!
兩舌者,很丑陋。
***
在我八歲那年,我們全家搬遷。單位面積大多了,景觀開揚,設施配套更臻完善。除了爸爸、媽媽、妹妹和我,阿姨和婆婆都搬來一起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