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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燁一直沒有恢復(fù)記憶的跡象,”袁珩說道,“我從小將他帶在身邊,也沒有觀察到異于常人之處。”
蕭子昱垂眸,聲音很輕,但一字一句十分清晰,他問道:“你身為梁太子,上一世為什么沒有登基?”
“為什么新皇是袁燁?”
袁珩怔住:“你怎么知道……”
“怎么,如果我不知道,你還打算瞞我到什么時候?”蕭子昱轉(zhuǎn)過頭來,蒼白膚色在月下猶如玉質(zhì),眼神質(zhì)問。
袁珩從樹干上站起身,朝他伸出手:“走吧……”
蕭子昱神色不變:“什么?”
袁珩嘆了口氣:“帶你去見渡歸。”
離開青云寺,往后山的方向走大概五百米,是住持單獨的院落。
比起煙火繚繞的弟子房,渡歸的院子顯得普通很多,平瓦低墻,除了院子里晾著幾件洗好的僧袍,幾乎看不到什么有禪緣的東西。
渡歸像是早料到他們會來,提前斟好了茶水,面前三只茶碗,溫度不冷不熱。
落座后,渡歸先給王君奉茶:“蕭先生,聽華真說之前您來過一次。”
蕭子昱神情淡淡的,不置可否:“七月末,沒能見到您。”
袁珩臉色稍變,推算時間,竟是蕭子昱獨自出門被曬成西紅柿的那一天。
渡歸不緊不慢吹了吹茶:“一切都有定數(shù),袁先生也不必瞪我,沒有同您講是因為青云寺有義務(wù)保護香客們的隱私。”
“法治社會,和尚也難做。”
蕭子昱無心品茶,手指捏著茶碗邊沿,指節(jié)微微泛白:“當(dāng)年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渡歸沒有著急回答,而是道:“蕭先生肯定知道蘭花蓋吧。”
蕭子昱指尖一頓,蘭花蓋是鉆心蠱的一種,當(dāng)年蜀王給他下的就是這種。蠱蟲在血脈中游走,每月需要吸食特質(zhì)的蘭花花蜜,不然便會深入心脈,發(fā)作起來如萬蟻啃噬,痛不欲生。
渡歸繼續(xù)道:“據(jù)貧僧所知,蘭花蓋需要吸食的花蜜極其稀有,蘭花必須用特定秘法培植,三年一開花,花蜜采下后需要立刻煉化,這種技術(shù)只有蜀國王室的大巫才能掌握。”
蕭子昱略微抬高了音量:“渡歸大師談及這些是什么意思?”
后者不緊不慢說道:“除了花蜜,還有另一種方式可以抑制蘭花蓋的活性,使其進入休眠狀態(tài)。”
蕭子昱心頭一凜,想到上輩子他被軟禁后,袁珩會定期讓他服下一種特質(zhì)的藥丸,苦澀甜腥,個頭極大,需要咀嚼才能咽下。
好像有什么真相要呼之欲出,蕭子昱聲音顫抖:“那是什么?”
“蜈蚣腳,毒蛇蛻,金蟬翅,蝙蝠涎……更重要的,是要有一味藥引,”渡歸說道,“那就是天子的心頭血。”
袁珩命帶龍魄,就算屈居普通皇子之位,也是不折不扣的天子血。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良久,蕭子昱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他看向袁珩:“你給我吃的……”
“實不相瞞,那保命丹藥,就是上輩子貧僧研制的。”渡歸慢悠悠道。
蕭子昱死死盯著他:“這血,如何取?”
“別問了,”袁珩搭上他的肩膀,觸手一片僵硬,“南珠,你太緊張了。”
蕭子昱卻不看,魔怔了似的,重復(fù)道:“怎么取?”
“貧僧有一柄特制的取血刀,”渡歸沾了些茶水,在桌子上描摹:“刀柄長半尺,取血時入肉一寸,插入心室便可取血。”
水漬蒸騰的很快,刀身猙獰的痕跡漸漸淡去,蕭子昱眼前卻始終有那個可怖的輪廓。他木呆呆的,像是無法消化,曾以為袁珩用藥吊著他的命是為了折磨他,沒想到那藥竟是這樣來的。
袁珩嘆了口氣,早知道會是這種結(jié)果,他將人往懷中帶了帶,玩笑道:“我囚你三年,為你流三年心頭血,算不算功過相抵了。”
蕭子昱推開他,前后某些無法串聯(lián)的地方也變得清晰起來,他轉(zhuǎn)向渡歸:“袁珩的頭疾……”
“正是取心頭血所致,”渡歸解釋道,“用血壓制蠱蟲,好比渡魂相克,造成魂魄上的殘缺,生生世世都不會消弭,除非……”
“除非什么?”蕭子昱問道。
“除非與服藥之人陰陽相合,肌膚相觸,便能緩解一二。”渡歸說道。
蕭子昱想到袁珩頭疾發(fā)作時,各路太醫(yī)都束手無策,他卻總是能將人安撫下來。竟不是因為按摩手法高超,而是他身上帶有袁珩的心頭血。
“用藥丸可以壓制蠱蟲,卻無法徹底拔除,中蠱的人仍會受其所累,”渡歸繼續(xù)道,“唯一破解的方法還是要找到下蠱人。”
當(dāng)年袁珩伐蜀,只討伐王室,卻不傷百姓,原來是因為……蕭子昱幾乎將茶盞捏碎,心里窩著一股火,卻發(fā)泄不出,將五臟六腑烘得滾燙:“袁珩,你當(dāng)時為什么不告訴我。”
袁珩沉聲道:“以當(dāng)時的情況,你會信我嗎?”
不僅不會信,還會舍命相阻。兩人情投意合的五年是真的,反目成仇的三年也是真的,就連袁珩也說不清,當(dāng)初用心頭血救下蕭子昱,是因為恨,還是因為其他。
蕭子昱維持著搖搖欲墜的防線,冷然道:“帝王將相,做事竟如此不過頭腦。”
“只要你當(dāng)年對我有過半分情誼,死不足惜。”袁珩貼近他,漆黑瞳仁里的光都纖毫畢現(xiàn):“你敢說你沒有?”
蕭子昱心頭巨震,上輩子對袁珩的情誼曾是他愧疚的禍根,像經(jīng)年藏起的一塊疤,捂爛了,破敗不堪呈現(xiàn)在人前。他控制不住心中酸澀,淚水洶涌,嘴唇翕動說不出半句。
袁珩狠了狠心,不再讓他逃避:“如果沒有,你不會舍身為我抵擋刺客,不會將那一劍刺偏,更不會在我頭疼時次次安撫……你敢說那《長橋月》是今生才想唱的,后四折的繾綣情絲又是從何而起?”
袁珩替他抹去眼淚,掌心刮痛了薄薄的面皮,嗓音里像是帶著血腥氣:“喜歡我就讓你這么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