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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時,這些情話林瀞瑤卻是半點也聽不進去,想到白日她在剛聽見身邊宮人給她說的那些話時內心深處遭受到的背叛和痛苦,她至今都覺得天旋地轉、無力承受;時間好像回到了十幾年前,同樣的事情、同樣撕心裂肺般的疼痛,竟然讓她嘗到了第二遍。
“沈正河,哀家當年就告訴過你,哀家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欺瞞和詐騙;看來是哀家這些年來對你太過寬容了,所以才將你的膽子一點點的養大,敢在哀家的眼皮底下做出如此對不起哀家之事。”林瀞瑤抿緊紅唇,一拳砸在身邊的軟榻上:“哀家豈能再信你?!”
“太后……!”
徐昭由素玄扶著趴在正陽宮的房頂上揭開一個琉璃瓦將殿內的一動一靜看的一清二楚,以前她只有八分相信沈正河和林瀞瑤有一腿,如今聽他們這番言語,卻是將這份不確信給徹底給坐實了。
徐昭看了看身邊的素玄,決定就地取材、因材施教,壓低了聲音在他耳邊說道:“瞧,這才是真正有一腿,證據確鑿、人贓俱獲;至于我和段清他們,那都是捕風捉影,不是事實。”
素玄憋了下嘴,說:“可屬下曾親眼看見過一個事實。”
“什么?”
素玄被追問,立刻嘴巴一閉,把自己當成一個蚌殼死活不肯再說話了;看這家伙的德行徐昭就心里泛堵,雖說她感動于楚燁擔心她的生命安全將自己的親隨都派給了她,可是那家伙心有九竅,她怎么會看不出來他派素玄來她身邊還有監視的意思?
雖說迫于她的威壓素玄不敢在楚燁面前亂說什么,可這孩子畢竟還是把她當做是時刻會出墻的紅杏來防著這要徐昭心里很不爽;看來她要抽個時間和這孩子好好談談,話題她都想好了,就叫‘論紅杏出墻、捉奸捉雙必須要講究證據的重要性’。
徐昭只要一想到自己的作風問題就很是頭疼,畢竟自己曾想過要對不起楚燁,所以被他暗中派個人盯著,她多少還是有些心虛的;可是她又想,她現在一片丹心的撲倒在他的龍褲之下,就算是死恐怕也是無怨無悔的,可他卻還這般懷疑她,徐昭又覺得很是委屈;委屈的時間久了她又生出幾分不要臉的尿性來,總是覺得楚燁既然都這樣狠狠地懷疑她了,她要是真不干出點對不起他的事就像是會辜負他的期望似的;這就跟站著茅坑不拉屎一樣,她只有在干出點真事出來后,才能對得起楚燁這一而再再而三的懷疑不是嗎?!
就在徐昭腦子里不斷轉悠著裴崢的臉和段清的臉時,正陽宮的前面一幫熙熙攘攘的吵鬧聲立刻吸引了她的注意。
看著領頭走在最前面的九城兵馬司總提督王岳王大人,本來心里的那點陰云密布和亂七八糟的心事徹底如水珠遇到大太陽立刻蒸發,瞪大了眼睛看著這大宛傳說中的保皇黨們,咧著嘴笑嘿嘿的笑出聲。
她安排了這么久,好戲總算是要開場了。
而此刻,鎮北軍軍屬駐扎地內,雖家家戶戶燈火敞亮,可仔細去看,緊閉的房門內卻是連一個人影都沒有;原本負責看守這些軍屬的衙差們卻是在換班后再沒出現,空氣中,只有淡淡的幾絲幾不可聞的血腥味漸漸化開;被冷風那么一吹,更是飄到更遠。
宛城城門口,隨著金鑼的敲響城門緩緩關閉,而在城門附近,幾堆可疑的人影互相扎堆聚集,目光皆不約而同的齊齊看向城門方向,那一雙雙嶄亮的眼睛宛若夜色中出來覓食的孤狼,只要狼王一聲令下,便會不顧一切的撲將而出,勢必要干出一番大動靜。
芷凌宮內
依然是沒有半分星火的宮殿內,上官無痕身著白衣曳地,高挑修長的身影投射在白色的紗窗上;如一座遺世而獨立的冰雕,精致的下巴微微揚起,看著頭頂蒼白的冷月。
“我得到消息,今天晚上徐昭就會行動;看你這神色似乎并不為她擔心。”一聲華麗的聲響從上官無痕身后傳來,跟著,便看見一身華服的上官無策緩步出現;他似乎并不忌憚芷凌宮內負責看管上官無痕的人會發現自己,甚至還大喇喇的站在上官無痕身邊,很是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上官無痕像是沒聽到上官無策的話語一樣,沉默許久,看著頭頂的冷月,慢慢說道:“無策,你可還記得當年我被你救起也是在這樣一個晚上,頭頂的月亮又大又圓,空氣又濕又冷;你明明比我還小些,可我卻縮在你的懷里,害怕的瑟瑟發抖。”
提起往事,上官無策臉上永遠綻放的笑容漸漸隱去:“過去的就不要再記起來了。”
上官無痕輕輕地搖了搖頭,臉上出現比哭還要讓人心疼的笑:“怎么可能會不記起?我可是親眼看著父皇被那個女人每天一碗毒藥慢慢毒死的。”
‘啪’的一聲,上官無策伸出手輕輕地抓住上官無痕的手,感受到指腹間他冰涼僵硬的手指,上官無策淡淡的嘆了口氣:“你很快就能報仇了。”
“其實,我更愿意自己親自來報這個仇,可是我輸不起也不能輸,所以只能眼睜睜的讓自己的親妹妹變成手中的利器,去對付那個窮兇極惡的女人。”說到這里,上官無痕眼帶懇求的看著上官無策:“你不用擔心我,正如你所講,今晚阿昭就要行動了
就要行動了,我不想讓她有事,你去守著她吧。”
上官無策松開手,雙手背在身后,說出這輩子講了第二遍的話:“跟別人的命比起來,我更在乎你的命。”
聽著這熟悉的話,上官無痕的臉上露出一抹無奈;這句話,當年他就對他說過一次,然后在他說完后不久,他上官無策的兇名就傳遍了大宛上下,因為在那一天,他為了取得林瀞瑤的信任,帶兵圍住了整座宛城,劍鋒冷指著所有反對林瀞瑤垂簾聽政的朝臣們;從那一刻起,他就成為大宛皇族宗親人人不齒的奸佞之臣,成為了天下無數文人學士口中的不齒之臣。
所有人都說他是林瀞瑤的爪牙,是為了榮華富貴拋棄宗室社稷、背棄祖宗禮法的不肖子孫;生為上官皇族的后人,他怎能幫助一個外姓女子登上那至尊之位?生為堂堂男兒,他又怎能為了富貴榮華屈居與一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女子身下為她為虎作倀?
他上官無策在大宛是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手握重兵、權勢了得,就連人人口中的清河王爺看見他都要避上一避,不敢碰其鋒芒;他擁有人人忌憚的兇名,擁有人人羨慕的權利,同時,也擁有人人不齒的詬病。
可是這些,他都不在乎;沒錯,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從小的時候開始一直到現在都從未改變過,他的主君,從來都只是那一個人,這些年來就算是很多人都已不記得他,笑話他,甚至是忘記他;可他,始終都記得他,從沒有一天忘記過。
冰涼的月色透過紗窗淡淡的灑在上官無痕白衣無垢的身體上,銀色的星輝像是在他身上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銀邊;這一刻天地蒼茫、人間樓宇中,似乎只剩下他一人,孑然而立、傲世孤獨。
☆、032:當年舊識
正陽宮內,林瀞瑤正一眼狠毒的瞪視著沈正河,一張雪白的臉頰越來越白,一雙幽幽上挑的眼眸雖是帶著盈盈波光,可仔細看就能發現,她狀似瞧著沈正河,可那眼神卻飄的極遠,似乎在透過他,看向另外一個人。
二十年前,梅園雪海中,她站在一株紅色的梅花樹下等貼身丫鬟回去為她拿御寒的披風;可等了許久都不見丫鬟回來,直到聽見一聲聲穩健有力的腳步聲從遠處慢慢傳來,這才嬌嗔裝怒的轉過身,連來人是誰都未看清時就急急開口輕斥道:“你這偷懶的小丫頭,叫你去拿個披風都這么久,莫不是嫌外面寒冷,在房內烤暖了才想到你家小姐我嗎?”
她一邊輕笑著念著一邊抬起頭看向那人,待她看清楚那人后,這才知曉自己一不小心竟然闖了大禍,眼前這人哪里是她的小丫頭,分明就是個她從未見過面的青年男子。
男子似乎也被她的輕叱驚了一下,一雙瀲滟的雙瞳中閃爍著流光溢彩的光芒,有愕然、有疑惑,更有她一眼就能看見的驚喜;她不知他為何與她初次相見他就是滿臉驚喜,可是在那一刻,她卻知道,只是一眼,他就成了她生命中最大的驚喜。
梅香雪海,數里嬌紅;她一臉羞紅的站在原地手足無措,他卻是溫柔一笑緩步而來;將他自己身上的披風解下披在她身上,修長干凈的手指帶著芝蘭青桂的香氣,淡淡的縈繞在她的鼻尖。
那一日的軟語相邀,那一日的梅花似火,那一日的執手相看,成了她今生最美的夢,常年養在閨中的她,自是跟普通的妙齡少女一般對自己未來的如意郎君有著殷切而羞澀的期盼;而眼前的他,是那般的豐神俊朗,又是那樣的溫柔多情,縱然是跟隨在父親身邊見過大宛最出色的幾位世家子弟,都無一人能夠比得上他尊貴無雙的氣度。
她以為,自己終于等到了自己夢中的那個人,溫柔而深情、俊美而出色,她為他沉醉,為他垂眸輕笑,為他魂牽夢縈。
可是,就在她以為自己會與他郎情妾意、相伴終生的時候,隨之而來的真相,卻是將她傷害的體無完膚。
也是從那刻起,她總算是明白為何他們明明是初次相遇,他卻對她露出那般熟悉喜愛的目光;也是從那刻起,她痛恨極了自己為什么是個雙生子,為什么要長了一張和那個人一模一樣的臉,為什么要讓這釀成的苦果自己來吞。
滿腔的不甘、滿面的淚痕,成為她這一生初次心動的最后結局。
“瑤兒,是朕對不起你,朕沒想到你和玥兒是雙胞姐妹,你們長的如此相似,是朕弄錯了。”
至今她還記得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那一臉的歉意,可是,真正刺痛她心的并非是他一聲聲道歉的言語,而是他的臉上除了抱歉竟是連一點多余的感情都沒有;沒有了曾經的深情綿綿,也沒有了當初海誓山盟的甜言蜜語;如今他們二人面對面,他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陌生的人,除了愧疚歉意,再無任何情緒。
是啊,他說了,是他弄錯了;他從一開始真心喜愛之人便是她的雙胞妹妹,她林瀞瑤算什么?不過是他口中的一個錯誤,對一個錯誤他能有什么感情,他會允許自己喜歡上一個錯誤嗎?
真心相付,到最后卻得到一個‘錯誤’的說法;傾心相待,到最后卻換來一個毫不留情的轉身;世人都說她林瀞瑤薄情寡性,最是薄涼無心,可卻不知,在這世上最是無心無情之人是他才對。
想到這里,林瀞瑤忽然呵呵的笑出聲,伸出手來,帶著金甲護指的手指觸碰到了跪在面前的沈正河臉上,觸摸著他挺直的鼻梁,碰觸著他色淡卻嘴型極為好看的嘴角,聲音緩慢,似呢喃輕語,帶著濃濃的回憶:“你說你對不起我,所以一定會補償我;那時我還天真的想著縱然你心里沒有我,只要我時時日日的守著你,時間久了你自然能看到我的好,看明白我的心。”
說到這里,林瀞瑤輕笑了一聲,她本來就長得不俗,縱然年紀已大但美人的底子卻是有的;所以,就算她此刻未梳妝,未打扮,輕輕一笑間,依然靜美迷人,惹人心動:“所以,我便請求你同意我入宮,哪怕是以嫡女身份屈居妃嬪之位,為了你也是心甘情愿;可是最后呢,你又是如何對待我的?”
沈正河看著林瀞瑤幽亮的眼睛,在注意到她眼底掩也掩蓋不住的哀傷時,當下居然也忘記剛才的懼怕和求饒,一股酸意一下就涌進心口,抓住她的肩膀輕輕搖晃著輕喊:“太后……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