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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鄰家住著本朝一個員外郎,這讀書之人正是他的小孫子,喚作于繼祖,今日正在園子讀書,不想又有人一道誦讀起書來。一時好奇,問:“你是誰?”真姐兒回說:“我是真姐兒。”
于繼祖問:“你在哪兒呢?”真姐兒循著聲找去,聽著那人在墻對面,便順著一顆挨著墻的榆樹攀上墻,坐到墻上,見一個人也在讀書,說:“我在這兒。”
于祭祖抬頭一看,便見一個六七歲的丫頭梳著包包頭,穿著長衫,不倫不類的,說:“原來你是鄰家女兒。你在哪兒上學?”
真姐兒道:“我跟著家里姑娘讀書。你又在哪兒讀書?”于繼祖一聽她在家里上學,不免看不起她,挺胸抬頭道:“應天書院聽過沒?”
真姐兒搖搖頭,問:“這又是哪兒?”于繼祖道:“你竟不曉得?這書院在京里很有名望。”
他見真姐兒還一頭霧水,擺擺手道:“罷了,你一小小女子,只用會寫幾個字便是了。”真姐兒聽他這口氣也不氣,問:“書院里有什么?”于祭祖說:“有夫子,會教你學東西。”真姐兒:“我也有姑娘教我。”
于祭祖說:“你家姑娘怎么能教我的夫子比,我夫子進士出身,學富五車,況且書院里還有我好多同窗。”
真姐兒自信自己姑娘學識不止五車,怕五十車也不止,但同窗又是什么?真姐兒想了想,說:“不如我兩一道讀書?”于繼祖想了想,點點頭,于是二人像模像樣地讀起書來。
真姐兒又教于哥兒爬樹,釣魚,掏鳥蛋,于哥兒從未見過這些,新奇不已,如此過了半月,二人親近起來。
忽而一日,真姐兒換了身男童打扮,與于哥兒說:“昨兒你說書院里可旁聽,我同你一道去書院作可好?我當你同窗,還帶你去爬樹釣魚,幫你寫功課。”于哥兒有些糾結,半響,點點頭:“那明兒晨時,你與我一道做馬車走。”
次日,真姐兒照例起了個大早,秋大娘見怪不怪,只望著她穿著有些生疑,但也沒下細問。
到了晚間,秋大娘與幾個丫頭婆子正做針線,瞅著真姐兒雄赳赳氣昂昂地回了屋里,不由好笑地問:“你打哪兒去?姑娘又夸你了?”
真姐兒站在桌前倒水咕嚕咕嚕地喝完,才擦了擦嘴,回道:“今兒我同隔壁家的于哥兒一道去上學,剛回來。本來是旁聽來著,只那先生問“禮云禮云,玉帛云乎哉?樂云樂云,鐘鼓云乎哉?何解?”沒人能答出來,我隨口答了,先生又考教了我一番,夸我有天賦,叫我明兒帶上六禮束脩拜師去哩。”
秋大娘只當她在說大話,笑了笑。一個婆子促狹,聽了笑說:“喲,真姐兒不得了了,日后要考狀元了。”另一個婆子說:“真姐兒生得俊,怕是會被點探花。”另一個丫頭也笑說:“都說一人得到,雞犬升天,日后我們有福了。”屋里幾個婆子丫頭都打趣起來。
真姐兒挺了挺小胸脯,有些飄飄然,她暗自得意了會兒,又擠在那婆子榻上,挨著那婆子坐著,道:“婆婆你眼神不好,我幫你穿線。”
又過了一日,真姐兒拿出平日李婠給的銀子拖二門外的小廝買了蓮子、紅豆、紅棗,桂圓等物,拜了先生,正經上起學來。
真姐兒入了學堂,如魚入了水般,不出幾天與同窗打成一片,又聰穎好學,很得先生喜歡,儼然是學堂中頭頭,往日聚在于哥兒身邊的同窗漸漸聚在了真姐兒身邊,于哥兒見了不由有些別扭。
卻說這邊李婠回了宅子,忽有人來報:“隔壁于員外郎提了賠禮上門來了。”李婠聽了,有些疑惑,素日沒和隔壁鄰家來往過,今日怎么上門了?李婠接了出去。
于員外郎已是耳順之年,見這宅中一婦人出來接見,也不避諱,拱了拱手道:“冒昧上門,叨嘮了。”李婠福了福身,令人上了茶。李婠問:“先生來是?”
于員外郎從后頭揪出自家孫子,喝道:“你來說。”李婠瞧著小郎君臉上如調色盤般,心有幾分猜想,笑道:“才聽家里人說,真姐兒與鄰家人相交甚好,一時舌頭與牙齒打架,磕磕盼盼也是有的,于員外不必介懷。”
于員外冷哼一聲,喝道:“還不快說。”于祭祖紅著臉,將他如何把真姐兒帶去學堂,又如何上學一事說了。
李婠一聽,愣在當場,忽而想起她幼年時也做過這事。于員外郎拱了拱腰道:“稚子頑劣,才使真姐兒受驚,望海涵。”
李婠回神,說:“當不得先生大禮,都是小孩子打鬧,何須介懷。”二人推說一番,于員外郎留下賠禮走了。
李婠回身問一丫頭:“真姐兒在哪兒呢?”那丫頭道:“怕是在園子里讀書。”李婠便往園中去。
只見真姐兒嘴角青紫,一只眼腫著,正俯身在石桌上練字,見了李婠來,忙起身行了一禮,道:“姑娘怎么來了?”
李婠在石凳上坐下,問:“臉上怎么弄的?”真姐兒怕李婠生氣,加之她也曉不得于員外上門一事,自是不能說實話,只含糊說:“被人暗害了。”
李婠也不戳穿她,問:“疼不疼?真姐兒回道:“我媽給抹了藥,不疼了。”
李婠想了想,問:“你真想去學堂?”真姐兒一驚,瞪圓了眼,支吾著說:“姑娘怎么知道的?”說完,又點點頭說:“姑娘自是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
李婠一聽,笑了出來,她輕輕敲了敲真姐兒腦袋,回道:“你要真想去,便告訴你這傷怎么弄的,明日我親自送你去學堂。”
真姐兒眼都亮了,她說:“也沒什么。我扮成了男子去了學堂讀書,本來好好的,昨兒先生點于哥兒背書,于哥兒沒背上來,我背了,先生夸我,他應是嫉妒了,偷偷與先生告狀,說是我是女子。”
說著,她仰著頭說:“于哥兒被我揍了一頓。”又低著頭,失落地說:“先生卻把我趕出來了。”她眼里冒出淚花。李婠摸了摸她頭,說道:“明兒我同你一道去。”
這邊一早,李婠便兒梳洗了,換了衣裳,打發小廝在二門外伺候車馬。李婠問:“東西可備齊了?”春慧捧著裝滿金子的盒子,回:“備齊了,帶著金子又要往哪處去?”
李婠說:“隨我來就是了。”春慧嘟囔了兩句,喚了真姐兒來,三人上了馬車,隨著幾個婆子,往應天書院去了。
此時還未下學,書院中清風蟬鳴,書聲朗朗,只幾個仆役在掃落葉。小廝上前送上帖子,一齋長迎了出來,引李婠入前廳稍坐,奉上香茶香果。吃了回茶,忽而一人報:“山長來了。”李婠幾人起身,一一見過,落座。
還不等李婠開口,山長先端起茶敬了敬,道:“小可早有耳聞李當家的‘和合社’給京中居養院,舉子倉送了不少米糧銀錢,此乃大善事,容我替京中老幼,以茶代酒謝李當家。”說罷,吃了一口茶。
李婠自承了商會,確比往年多修了不少橋路,給孤老幼兒捐了不少米糧,只她沒想過會在此處聽到謝言。
李婠亦端起茶,回說:“當不得先生如此。”山長扶了扶胡須,問:“李當家今日來是?”
李婠回說:“說來慚愧,我家中有一女名喚真姐兒,已到了開蒙的年紀,我只懂幾個粗淺的字,不足以教她,聽聞應天學院乃天下學府,不知可否收她入門下?”
山長眼一轉看向立在李婠后頭的真姐兒,他早曉得這女娃娃來上學之事,沒成想今兒家中竟找上門來了,他眼瞧著李婠說得一本正經,好似女子上學再正常不過,頓覺棘手,說:“女子上學,實屬沒有此等先例。我到曉得幾個先生,教真姐兒啟蒙足以,不如我寫信去說說。”
真姐兒搖搖頭說:“真姐兒想和同窗一起學。”山長道:“這——”李婠讓春慧將金子放桌上,掀開蓋子,道:“此百兩黃金不如當成真姐兒束脩,還望山長通融通融。”
山長見這黃金,心頭微怒,冷道:“區區身外物,要老夫受賄收個女弟子,敗壞書院風氣,莫不是低看我。”
李婠一聽,當即起身行了一禮,賠禮道:“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還乞山可憐我愛我一片愛女之心。真姐兒天資聰穎,日后定有所成就,我怎忍心讓她埋沒至此。”
山長緩了緩語氣說:“非是我冷血。若她為男子,就沒什么天資,看李當家的面子上我也會收下。只這天下之大,從古至今斷沒有女子上學的先例。況她能讀出什么來?出仕?講學?不如教她些管家理賬的本事,日后好在夫家立足。況且,都說‘七歲不同席’,真姐兒年紀小還沒有說嘴,日后大了,難免與她名聲有礙。你也多為她想想才是。”
這話似有耳聞,李婠眼里忍不住流出淚來,說:“現今女子確實沒有什么,只如果從小都不讓她讀書識字,學八股文章,日后她又怎么上朝廷,開壇講學,不給她根基,她怎么,再說后者就更可笑了,男女同處一室,就是不潔么,古今沒有先例,如今就不能開么?”
山長怒道:“歪理、歪理!男主外,女主內,千百年都是如此,李當家竟如此零頑不靈!恕不奉陪!”說罷,揮袖走了。
真姐兒忍不住抹了抹眼淚。李婠默了默,道:“沒了這家書院,還有別家。我們也走罷。”一旁齋長忙道:“李當家且慢。李當家有仁人之心,自有見地,真姐兒天資聰穎,我書院不能收在門下,實屬一大憾事。
我應天書院想必李當家也有所耳聞,不看出身,有教無類,收了不少貧家子弟,院中不少學生一日三餐難以維系。山長也暗中資助不少子弟,只是杯水車薪。不止李當家可否施以援手,我代院中子弟謝過。”
李婠道:“好個有教無類。山長對貧家子弟亦有仁義,為何獨把女子排在外頭。”那齋長嘆道:“世道如此。李當家,我等終究是俗人。”李婠聽了沒有再問,只叫春慧留下了一半金子,回了馬車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