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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已設放圍屏桌席,正首坐著一面白無須的太監(jiān),首座的太監(jiān)系掌印太監(jiān)劉貴干兒子,如今在圣人面前當差,正值風光。左下首坐著褚義,往后是七八個同心商會豪商,眼熟的只沈宏信一個,有兩個賣唱的在屏風彈唱。
褚義上前引李婠至客桌坐下,兩人行禮畢,與李婠引見諸人,一一見過,又落座吃茶。春慧等立在李婠身后。
吃了回茶,褚義道:“連日不見,李當家的可好?”李婠問:“甚好,不知褚當家今日唱的哪出戲?”
褚義摸了摸胡子,拱手笑道:“我當日有眼不識泰山,特地來給李當家賠罪。”李婠笑道:“不如褚當家歌一曲,與我助助興再分說其他,如何?”
褚義一聽沉下臉,心道:這小娘子莫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口內道:“李當家說笑了。只我想著如今場面,我兩相爭相斗,我根基深,你路子奇,我堵著你坊子,你遏著我商路,長此以往,‘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便宜到被旁人撿去了,不如今日做個了斷,輸家便離京另尋生路,豈不更好?”
李婠問:“又是怎么個了斷法?”褚義將聽過的那通古時異聞說了,又命人抬了鍘刀放到桌上,喝命人:“將人帶上來!”
話音剛落,四五個或拉或抱著孩子的女子從側間被推出來,趴俯在地上,瑟瑟發(fā)抖。褚義道:“此乃我妾氏與子嗣,大的五歲,小的八個月。你如今并未生育,拉你后頭人來比,如何?”
李婠看一眾婦孺,冷道:“此法太過兒戲,恕我不奉陪了。”說罷,欲起身告辭。
褚義冷道:“且慢,李當家。”說著自袖中取出字據,接著說:“并非兒戲,我已至官府蓋了紅章,也令她們簽了生死狀。又請了商會眾人與劉公公作見證,絕無戲言!”
正坐的太監(jiān)笑道:“昔年,秦國攻韓,駐軍于閼與。韓王欲救,召問趙奢,趙奢對曰:“其道遠險狹,譬之猶兩鼠斗于穴中,將勇者勝。”王乃令趙奢將,救之,大勝。【1】如今又何嘗不是這般,京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只容得下一方。李當家,商場如戰(zhàn)場,何不拿出膽氣來。”
褚義道:“你今日也可離去。只讓你曉得,今日你不應,我亦不會與你慢耗著,只等兩敗俱傷罷!”
李婠不言,房中一靜,只余下幾道趴俯在地上的婦人的嗚咽聲。褚義見了,笑道:“難不成沒個愿意為你出生入死的?”
春慧等人立在后頭,心中均如敲重鼓,冷汗?jié)M面。春慧與胡月二人,右腳一動,要上前又縮了回去,如此幾次,梅兒等均睜大著眼白著臉,低頭不語。
李婠半響等不著人說話,身心慢慢僵住。秦成暗呼一口氣,正要上前。忽見冬清邁步而出,道:“姑娘,我愿為你出生入死。”
冬清幼年時一場大熱燒壞了腦子,是李婠拿出私房錢給她治病,她雖說腦子笨,尋常都聽李婠、春慧、夏菱幾個的,但待李婠甚是愚忠。冬清道:“姑娘,讓我作第一個罷。”春慧與胡月亦咬牙道:“我也愿。”
李婠聽了,僵住的身子慢慢回暖,抬起左手止住后頭此起彼伏的聲音,冷道:“何不換種賭法?以婦小性命作賭,自己毫發(fā)未傷,哪稱得上‘勇’?”
褚義問:“你想怎地賭?”李婠因看著左手:“你我天生十指,不若一同將手指放于鍘刀之上,縮手者輸,呼停者輸。十次即完。你敢不敢與我比?”
褚義問:“若十次也分不出勝負如何?”李婠冷笑:“若褚當家有如此膽量,某甘拜下風!”
褚義自認膽氣過人,又一向視女子氣量淺,膽子小,莫說斷指,就見血也得暈過去,斷沒輸的道理。
如此點了頭,兩人重新簽了字據,給劉公公過目。李婠使了個眼色給秦成,秦成會意,上前道:“不如我為二人執(zhí)刀。”
褚義不在意,沒甚說的。于是李婠、褚義二人將左手小指放于鍘刀之上,靜待鍘刀落下。堂上眾人皆屏氣凝神,有人雙眼緊盯鍘刀,亦有人側過頭,不忍再看。
初時,褚義未將手指置于鍘刀之上,心中膽氣十分,待手指挨了鍘刀,膽氣去了兩分,待秦成緩緩鍘刀下落,那刀鋒挨著肉時,又去了兩分。
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秦成將鍘刀落下,又抬起,遲遲不斬,如此三番,將褚義膽氣磨去不少。
褚義冷汗直冒,大怒:“你為何還不斬?”秦成道:“褚當家莫急,試試刀鋒。”
說罷,只聽秦成大喝一聲,右手發(fā)力,鍘刀如閃電般往落下,眾人亦驚呼一聲,春慧等眼見著鍘刀落下,心中狂跳,欲死過去。
褚義滿目皆汗,待刀鋒挨著肉時,慘聲大叫“我的手”,猛地將手縮回袖中。周邊人俱也大叫起來,忙去攙扶。
李婠也冷汗淋漓,慘白臉色,手一動未動,置于鍘刀之下。秦成見褚義將手縮回,忙止住鍘刀勢頭。只去勢太急,還是劈開皮肉露出筋骨來,血一下子冒出來。
春慧、冬清、胡月等人見了血,尖叫一聲,撲上前去。春慧慘聲叫道:“手——手呢?”說著,瞪大眼睛往桌上瞧,冬清也念著“手——”趴地上找,胡月慘叫道:“大夫、快、大夫——”
李婠疼得面色慘白,動了動小指,道:“還在手上——”說著笑開來,眼直直盯著褚義,將左手從鍘刀上緩緩抬起,道:“承讓了,褚掌柜。”
褚義卷縮著袖中完好的左手,面如死灰。
待李婠一行人走后,褚義還呆立在當下,心中赫然,惶惶不知所覺。
一小廝輕聲喚他:“老爺?”褚義打了個激靈,腿一軟跪到地上,拱手叫道:“諸位!還請諸位救我——今日之事且當無須有罷。”
幾位‘同心堂’商人搖搖頭,紛紛擺手告辭。劉公公也隨人往外走,路過褚義時,被一把抓住褲腿。褚義哭得鼻涕眼淚一大把:“公公,不、干爹——干爹救我——”
劉公公道:“商人以‘信譽’為先,好自為之阿,褚當家。”說罷走了。沈宏信落在后頭,見褚義攤在地上,無半分往日分光,扶他起來坐在一圈椅上,勸道:“褚兄,愿賭服輸,還是保重身體為上。”
褚義回過神,一把將沈宏信抓住,求道:“沈兄,還請助我。”沈宏信苦笑道:“那蓋了紅章的字據在李當家手中,又諸多人見證,褚兄,保重。”
眾小廝將褚義抬回府中,是夜,褚義發(fā)起高燒來,褚夫人忙命人請了大夫來看。褚義吃了藥睡去,中間又發(fā)起噩夢來,口中直念著“手、我的手——”
至次日,已是頭腦混混,唇干口燥,干咳不止,褚義掙扎要起身,褚夫人進屋哭道:“你要往哪處去?”褚義道:“拿我衣裳來。”褚夫人爭不過,伺候他穿衣,叫了轎子來。
褚義一徑到了老內相府上,掙扎去敲門,敲到日暮也沒人應聲。欲聽后事如何,下回分說罷。
第88章
卻說陳家老太太與賀夫人等聽了陳昌在京城謀了個吏科給事中的官職, 自是大喜過望,當即開了祠堂高位先祖,又命人擺了三日流水宴,廣邀眾親友近鄰, 好不風光。
只一來老太太與賀夫人不見陳昌在跟前, 難免想念, 二則家中陳蕙、陳茯二人大了, 進京好相看人家, 遂命大房人看著老宅, 領了陳永進京來了。
且說那日入了京,便見陳昌領了車馬來接。老太太遠遠見了, 忙命人將陳昌喚來。
陳昌打馬行至車轅處,老太太即喜又憂, 問:“今日不當值?”陳昌道:“今日告了假。”老太太道:“打發(fā)人來接便罷了, 怎地告假了, 快回衙門去,免得上官同僚有話說。”
又與賀夫人請了安。賀夫人聽了, 也說:“老太太所言即是,差事要緊。”說著催陳昌回去。陳昌無法, 往衙門去了。
正所謂“兒行千里母擔憂。”賀夫人掀開車簾子見陳昌打馬而去的背影,半響才哽咽道:“瘦了。”又拿帕子拭淚。
一旁隨車的丫鬟彩煙忙勸道:“太太, 如今二爺授了官,日后太太定會加封誥命, 保重身體才是,怎地又哭起來了。”勸了一回。
至府中, 其余房舍安置諸事暫不多說。這里老太太等小憩了片刻,賀夫人洗了手臉, 領著陳蕙、陳茯來省定。老太太因著有些偏頭疼,歪坐在榻上撥弄佛珠,道:“才入京里邊兒,怎不多歇歇?往日到沒多見你殷勤。”自陳昌走后,老太太、賀夫人二人中間沒了調停,越發(fā)劍拔弩張。<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