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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一日李家來人,這場鬧劇才落幕。
第62章
卻說這邊, 恰逢賀夫人也在嚴母處問安,聽了人來報:“李家來人了。”嚴母忙說:“快請進來。”
來者是兩個四十左右的執事媳婦,進了屋內磕頭問安。嚴母叫人起來,向底下人說笑道:“瞧瞧, 還是書香門戶的知禮周到。”兩人忙道:“老祖宗說笑了。”
賀夫人道:“可不是, 從我那媳婦身上就能窺見一二了, 那模樣禮節, 全府上下合起來都比不過她一個。”聽了這話, 屋里安靜了一瞬, 老太太只作什么也不知曉,歪坐在榻上面上帶笑, 其余下人不敢多言,眼觀鼻子口觀心地袖手站著, 李家來的兩人聽這話重了些, 對視一眼, 笑道:“太太過謙了。”其余的話一句也不多說。
眾人又說了幾回閑話,說到了正事上頭。嚴母問道:“都說‘無事不登三寶殿”, 你們來是?”兩個媳婦垂首道:“家里頭老太太染了風寒,臥在床上, 白天晝夜都念著六姑娘的名兒。”說到這兒,兩人擦了擦眼淚。嚴母道:“阿彌陀佛, 親家是個吃齋念佛有善心的,前幾年我們走動的時候還見過, 怎就病倒了,你們快去接婠姐兒回去給她瞧瞧, 心病沒了,也會好三成。”兩媳婦聽了, 忙跪下磕頭謝恩。
嚴母想了想道:“本來應該是叫他們夫妻兩一起去的,只是不巧,昌哥兒外出訪友去了,十天半個月沒法回來。”兩人忙道:“接了姑娘回就是天大的恩德了。”說罷,退出去了。
兩人走后,嚴母讓周圍下人出去,端起茶碗,掀了掀眼皮子瞧了賀夫人一眼:“沒得這般丟臉的,鬧得人娘家都來接了。想逞威風也不瞧瞧人家背靠的是誰,眼皮子淺的東西,莫怪是小門小戶出來的,就這么忍不住?日后昌哥兒得了功名由你鬧去,現今要是一個不好,礙了昌哥兒前程,看我不休了你。”
賀夫人聽了這話,面皮子火辣辣地疼,心里又怒又恨,她面上勉強笑笑,回道:“我知了。”嚴母道:“知道了就回去罷,撿些藥材珍物送人回去,面子作好看些。”賀夫人心里一面咒罵嚴母老不死的,一面咒罵李婠害人精,點頭出去了。
這里李婠得了李家有人來的消息,隨兩個媳婦回了李府,一入府徑直進老太太院里。夏嬤嬤掀開簾子迎上來:“姑娘。”李婠道:”嬤嬤,祖母她可還好?”夏嬤嬤一面引著人進屋,一面笑道:“好著了,那邊府上鬧著不可開交,家里都知曉了。老太太才一聽說,就急著叫人去接你。”李婠心中半信半疑,只笑了笑,沒發話。
兩人進了小佛堂,見著李婠祖母正閉目在佛前撥弄念珠。等了一盞茶功夫,老太太禮佛畢,在李婠攙扶下起身坐到榻上。李婠行禮,老太太指了指旁邊矮凳,道:“坐罷。”李婠依言坐下。夏嬤嬤端了茶來,后又退下。
老太太見著李婠垂首坐在下頭,臉色蠟黃,敷粉也遮不住的疲憊,心中又愧又憐,嘆氣說道:“也怪你命不好。”李婠眼眸沉沉,沒應聲。老太太見她不抬頭也不說話,心中就有幾分不受用,只思及她那個難纏的婆婆,說道:“如今木已成舟,也別怨天尤人了。那昌哥兒瞧著相貌人品也不俗,就是那婆婆不是個大氣的,也算是樁好姻緣了,好好過日子罷。”李婠木著臉點點頭。
老太太見了,一股怒氣涌上頭,厲聲問道:“喪著個臉給誰看?”李婠冷道:“怪只怪我命不好,爹媽給我生了張不愛笑的臉。”
老太太見她這模樣就知她還在怨人,心里認定這孫女與她是離了心,閉眼說道:“我曉得你在怨恨我,這也是為了整個李家。沒有了李家,誰能給你撐腰?你當你婆婆能讓你頂嘴是看著誰面上?尋常家沒個權勢的媳婦早早叫人打死了。背后有人,人家好歹能敬著你幾分。”
李婠面上冷凝,睜著眼睛由著眼淚順著臉落下,口內冷道:“那多謝了。多謝養我十多年將我賣了,又多謝你們撐腰,沒讓人將我打死。”老太太睜開眼,吸了口氣道:“你年紀小,沒甚見識。日后就曉得厲害了。”李婠道:“叫我再說些老生常談的話也沒甚么意思。若沒其他要事,我便回去了。”接著頓了頓,低聲叫了聲:“祖母。”
老太太道:”慢著。“又緩了緩氣,說道:“近來家里頭為了添你大伯那個窟窿,日子也不好過,賣了鋪子,有些人手空出來。家里頭聽說你開了個坊子,這也算是李家的產業了,看能不能插些人手進去,一來這畢竟是自家的生意,用自己的人手也妥帖些,二來也有李家撐腰,生意好做些。三來也是為你好,少操勞些,養養身子,在后院添個子女立住腳。你雖是個聰明的,但女人要安身立命,一是看夫家,再看自個兒肚皮,三是看自個兒的兒子,這些才是可以傍身的。”
李婠心說:面上說是為我好,實則是要趴在我身上吸血,還說什么生兒子安身立命,沒得好笑。遂問道:“這是大伯的主意?”老太太冷道:“別管是哪個的主意,只說你應不應罷。”李婠起身說:“若是談生意,我便是織坊的大東家。叫主事人來和我商議罷!不奉陪了!”說罷,行禮出去了。
老太太見了,將桌上佛珠砸出去,氣得直喘氣,罵道:“孽障、孽障。”夏嬤嬤在外頭先是見李婠冷著臉走了,正要上前問,又聽見屋里動靜,進屋一看,滿地的佛珠,她急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這又是怎么了?”
老太太道:“她翅膀硬了,不曉天高地厚。日后她有個什么信兒,是好是壞也不必遞到我跟前,更不許人去看她。”夏嬤嬤道:“這是什么話,她是您親孫女不是?這親人之間哪有隔夜仇?”老太太搖搖頭:“也是個養不熟的。”任憑勸說也不改口。
卻說這邊,李婠才穿過園子,就見梅兒慌慌張張跑來,喊道:”二奶奶,大奶奶肚痛發作,怕是不好了,正叫各房人過去。“李婠說道:”我記著還有些日子。“梅兒湊過去,悄聲說道:“下頭人都在說,是永哥兒把人推倒的。”李婠點點頭,命跟在后頭的幾個小丫頭先回屋,自己帶了梅兒往段馨院里去。
到了院里,李婠見眾人在外屋里等著信兒。榻上坐著嚴母,左右兩側圈椅分別坐著賀、秋兩位夫人,陳惠、陳茯與賀家兩姊妹站在賀夫人身后,屋外一個婆子抱著嚎啕大哭的永哥兒,家里頭男人一個沒來。隔了屏風,段馨躺在床上,滿頭大汗,口中痛呼,兩個穩婆直呼:“快燒熱水。”又喊:“快端些紅糖水來。”丫鬟婆子進進出出,手里忙個不停。這會兒正亂著,李婠走進屋中,一一行禮問安,后垂首立在賀夫人后頭。
嚴母問:“現在如何了?”一個穩婆拜倒,嚴母道:“現在還跪什么,我那曾孫到底如何了?”那穩婆道:“開了八指,全開怕要些時日。胎兒太大了,大奶奶體弱,一直沒力氣生。”嚴母恨道:“好吃好喝供著,生個孩子到沒力氣了,那胎兒怎么樣?”那穩婆猶豫著說道:“胎兒頭大,大奶奶骨盆又小,怕是難兩全。”
秋夫人聽了驚道:“難兩全是說母子只能活一個?”那穩婆點點頭。嚴母念了幾聲阿彌陀佛,流淚道:“我家是個人丁單薄的,家里頭姬妾丫鬟不知添了多少,沒一個開花結果的。如今好不容易有一個了,又說不行了。”她閉了閉眼睛,說道:“也是馨丫頭沒福氣。”
那穩婆小心抬頭問:“那是?” 嚴母嘆了口氣,說道:“孩子生下后就抱到我那兒去罷,我親自照看。”秋夫人強笑道:“老祖宗,這孩子我照看——”話還未說話,嚴母冷哼一聲:“瞧瞧你們那房,大的小的,哪個有心腸?你生養的兩個,遠哥兒自己媳婦難產,自個兒還在外頭找粉頭取樂,蕓姐兒待嫁,又嫌血腥味大,怕沖撞了,也沒見露過面。”這話說得秋夫人垂下頭。
李婠這天先聽了段勞什子安身立命的話,又見這家人如此混沌不堪,是非不明,心中憤懣,她見那穩婆要走,冷不丁地出聲:“慢著。”
那婆子忙站住。賀夫人見狀,冷聲道:“這有你說話的地方?”李婠沒理人,強壓住心中怒氣,緩聲勸道:“老祖宗,嫂嫂這般人物,全府上下沒一個說不好的,后頭又有幾十年光景要過,怎么忍心輕飄飄地讓她折在這兒,那胎兒還在腹中,魂魄不全,孰輕孰重?日后嫂嫂定還會有子的,也不急這一時。”
嚴母瞧了她一眼,說道:“你是個有反骨的,世情這般,你偏偏要反過來說,但任憑你說出個花來,這府上的香火也不能斷在我手上。”
李婠冷道:“香火?老祖宗姓嚴,大太太姓秋,太太姓賀,這延續的是哪門子的香火?是嚴家、秋家、賀家的?說勞什子延續香火的糊涂話來!不過是草菅人命罷了!”嚴母被氣得雙眼發花,怒道:“既然不認自個兒是陳家人,就滾出去罷!”
李婠冷道:“求之不得!但今日若有哪個要害她性命,明日我便去擊鼓鳴冤,衙門卻是不管的,我只鬧個天翻地覆罷,讓人瞧瞧這方寸大的地方,有多少陰私鬼計!”嚴母喝道:“你敢!”李婠道:“那就瞧著我敢不敢罷!”
廳上人個個屏氣凝神,無人說話。這時,秋夫人站起來幫嚴母順了順氣,道:“老祖宗,她年紀小不知事,盡會說些糊涂話,您可別氣壞了身子。”這說著,又見一個丫頭轉過屏風來說:“大奶奶請二奶奶進屋說話。”秋夫人忙拉著李婠將人送到屏風后,說道:“馨姐兒怕是有話與你說,快去罷。”
屋內滿是血腥味,段馨大著肚子躺在床上,面色雪白,奄奄一息,她瞧見李婠,流著淚,痛得說不出話來。李婠上前幫她擦擦汗,說道:“你別怕,我定會救你。”
段馨搖搖頭,斷斷續續地道:“婠姐兒,剛你的話我都聽見了,多謝你為我著想。只我是個沒福氣,能為家里頭添個香火,也當時給自己積德了。”
李婠聽了這話,只覺晴天一響雷打在頭頂,她僵著臉說道:“這香火,日后再添也是行的。”段馨道:“懷著這一個也是千難萬難了,只怪我命不好罷。”李婠道:“別多想,哪有什么命不命。”段馨搖搖頭,哭道:“只怪我命不好罷。”
第63章
卻說段馨那番話, 早有多嘴的丫頭傳到了屏風外頭。賀夫人見李婠出來,譏笑道:”瞧,救世軍吃敗仗回來了。說一大堆,襯得我們多冷血惡毒, 顯得自己多能耐、仁慈似的, 只可惜人家不領情。”
上頭的老太太心里也痛快, 面上露出一絲笑意來, 底下丫鬟婆子或是諷刺地看著, 或者三三兩兩作堆, 指著李婠小聲嘲諷。李婠一一看過去,眾人避開她目光, 吶吶不敢言語了。
秋夫人見了,喝道:“臊皮臊臉地東西, 還敢指著主子說笑了!還不快去燒水幫忙, 由不得你們在這兒游手好閑的!”聽了這話, 眾人如鳥獸一散,走開了。
屋內安靜下來, 只余屋外永哥兒隱隱約約地哭聲。秋夫人一面拉著李婠出屋,一面說道:“我正有事托付你。一來馨姐兒正躺著, 我走不開身,二來, 要是有個萬一,永哥兒年紀小, 魂弱,又禁不住, 我家的蕓姐兒也是個冷心腸的,其他的姑娘小姐又不知事, 算來算去也只有請你幫我照看下永哥兒了。”
李婠知曉秋夫人在幫她解圍,順從地點點頭,走時福了福身:“多謝太太。”秋夫人道:“去罷。”說著又看天色全黑了,李婠只帶了個梅兒一個丫頭,沒拿燈具,招來兩個婆子:“去找兩盞燈來,你們送人回去。”見人走后進屋去。
剛出儀門,只見夏菱提著燈候在門口。夏菱快步上前,先將李婠周身打量一番,念了句佛,說道:“好在人還全乎。”李婠笑道:“這又是什么話。”夏菱只說:“你的‘英勇’全府都傳遍了,我幾個聽著心驚膽戰,多的也不求,只求你人全乎便好了。”說著,又與后跟著的兩個婆子說:“天黑了,這一來一回院門也落鎖了,兩位媽媽提著一盞燈回去歇著罷。”兩個婆子對視一眼,一人將手中燈具遞給菊兒,預備退下。
不想永哥兒大哭起來:“不許走,走了誰給我當馬騎。”夏菱道:“抱著你的奶媽子不是人?”永哥兒道:“不夠、不夠,老爺說了,騎馬和騎人一樣,要騎好多個才是男人。”夏菱聽了漲得雙頰通紅,她啐了一口:“呸,遭瘟的下作東西,什么話都拿來教人!”
李婠對立在原地的兩個婆子說道:“先回去罷。”兩人聞言走了。永哥兒見狀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直流:“我的馬、我的馬。”李婠只當聽不見,由人嚎天喊地也不理。
偏生這永哥兒雖纖弱,確是性子執拗,加之平日秋夫人要星星不摘月亮的,縱得人越發偏執,要萬事都順著他心意才好。于是一路哭嚎,嗓子啞了也不見他停。半路上,只聽那奶娘急呼:“不好了,永哥兒哭厥過去了。”
李婠轉頭一瞧,永哥兒軟軟地趴在奶娘身上,翻著白眼,不停抽搐。這下,幾人都慌了神,夏菱忙道:“快掐人中試試!”慌慌張張一通忙活,才見著人悠悠醒了。永哥兒一醒,張嘴就要哭,李婠嘆了口氣,問道:“你道如何?”永哥兒抽噎著說:“要那兩個婆子回來。”李婠道:“換一個。”
永哥兒眼睛一轉,指著李婠說道:“那我要你抱我。”夏菱道:“我來抱罷。”說著伸手去接,永哥兒一面推拒,一面嚎哭道:“我不、你好丑,要最漂亮的抱我。”李婠無法,將人接過。永哥兒趴在李婠肩上,慢慢止住了抽噎,過了會兒他說道:“你這個人好奇怪阿。”他見李婠沒理他,說道:“你不和我說話,我就要哭了。”
李婠嘆了口氣,心說:倒是接了個燙手山芋,問他:“怎么奇怪了?”等了一會兒,李婠沒聽見聲,轉頭一瞧,卻見人閉著眼睡過去了。一時,啼笑皆非。<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