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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舒看著幾個小丫頭抬桌擺碗,一切置備好了,往里間來請陳昌。過了屏風,只見陳昌在低言細語勸說李婠,善舒心中含酸,又覺兩人本是一對夫妻,這醋也吃得沒立場,更是心里黯然,低聲請道:“二爺,飯擺好了。”
陳昌左右也說不通李婠,又見著人心神俱都跟著那只豹崽走,暗生悶氣,便吩咐善舒:“這豹崽年小,離不得母獸,送回去罷,明日在遣人送來。”李婠也不好阻攔,只得讓善舒提出去了。她沒了樂趣,又躺回美人榻上,另撿了游記小說賞玩起來。陳昌用膳后,又在人伺候下洗沐完畢,兩人方睡下了。余下便是些夫妻之事,不好記述,權且跳過。
次日卯時正,陳昌依舊例早起去了武場,李婠醒后只覺身子疲乏,又多睡了三刻鐘才起,后在眾人伺候下梳頭穿衣搽臉,打理好后往老太太處去了。
她到了不早不晚,剛進儀門,便見一丫鬟掀簾子道:“老太太傳早膳了。”一連串提食盒的丫頭魚貫而入,半路見了李婠也不忘行禮。
待丫鬟上菜之際,嚴母見來全了,笑道:“到是餓了,入座罷。”大太太秋氏、二太太賀夫人告了座,都坐下,陳蕓也告座坐下,大奶奶段馨立于案旁。
現下只余下李婠、陳蕙、陳茯。陳蕙、陳茯兩人居幼,沒見李婠動作,也只得立在一旁。
眾人目光明里暗里投來。李婠略指了兩道菜,道:“且換換,太太愛吃筍。”兩小丫鬟忙上前換了。李婠只當自個兒表了孝心,告了座。
陳蕙、陳茯對看一眼,也告了座。賀夫人臉拉得老長,生怕別人瞧不出她不痛快。嚴母只當未覺,笑道:“怕是都餓了,動筷罷。”待飯畢,一眾丫鬟捧上清茶來。
嚴母笑道:“婠姐兒,身子可好些了。”李婠起身行了一禮道:“多謝您記掛,已大好了。”李婠又對賀夫人道:“太太久病,我雖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能伺疾,但時時記掛心上,今日見太太面色上佳,我也安心了。”
賀夫人勉強掛笑:“確實好了些。”嚴母笑道:“你們兩合該做母女的,瞧著病都病在一處去了,天下沒得比這更巧的了。”其余人也接著說了兩句,氣氛漸漸靜了。
正此時,陳蕓低聲與段馨說道:“嫂嫂,可是身子不大好?”段馨面色微白,她近日嗜睡,起晚了,沒用些朝食便趕來了。又見著滿桌葷腥,心中惡心,現下坐著倒是撐不住了。只眾人目光看來,她張口欲說話,卻越發泛嘔。
嚴母見了忙道:“快快,請大夫來。”段馨忙推卻:“老祖宗,我現下又好了。”嚴母道:“你年輕才要好好愛惜身子,不然像我一樣年紀后悔也遲了。”一婆子忙去了。
此時,嚴母見她不時犯嘔,試探問道:“你可是見著葷腥便泛嘔,平日里也沒甚精神,嗜睡又厭食?”段馨驚詫道:“老祖宗,你怎知?”
一語未落,嚴母大喜,連道三聲祖宗保佑,又笑道:“我陳家下代怕是要添丁了。”秋夫人喜道:“當真是三喜臨門,好兆頭。”段馨一聽,不敢置信,先是大喜,后又是心事終得成全的放心,接著又涌出一股酸澀來,眼淚不爭氣地掉下來,她心說:不知吃了多少藥丸,拜了多少神佛,又受了多少冷嘲熱諷,閑言碎語,可終得圓滿了。
她胡思亂想著,一邊想怕是那靈石寺應的,還愿時要添多少香油錢,又想要這胎是男是女,又惶恐是空歡喜一場,那淚珠兒止不住地往下淌。
眾人先是也是一陣大喜,此時又見段馨落淚不止,忙勸慰起來。陳蕓道:“嫂嫂莫哭了,仔細莫傷了孩子。”秋夫人也道:“蕓兒說得是。此是大喜事一樁,落淚反折損福氣。”
嚴母差遣了兩婆子扶段馨到暖閣歇著,段馨覺得不合禮數,嚴母道:“現在也不是講禮數的時候,前三月胎兒不穩,本不該說出來,人知曉多了,驚了孩子的魂,快去歇歇罷。”段馨一聽點頭應是,陳蕓扶著她去了。
一盞茶功夫,一小丫頭引著大夫來,大夫正在行禮,嚴母忙道:“莫弄這套有的沒得,快去瞧瞧我曾孫兒。”大夫忙領命去了。嚴母也坐不住,由陳蕙、陳茯兩人攙扶在屏風后等著,賀、秋兩夫人與李婠見狀也起身隨在身后。
待大夫出來,嚴母疊聲問道:“怎樣?可有喜了?可有喜了?”那大夫只她急,也不說甚醫理藥方了,笑道:“恭喜老太太,大奶奶已有孕三月有余。”嚴母又問:“可知是男是女?”那大夫撫須道:“脈象尚淺,在下也不敢信口開河,有六成是位公子。”
嚴母頓時喜氣滿面,其余幾人也大喜過望。賀夫人壓著心中不悅,忙讓彩霞取了十兩銀賞大夫,又吩咐人給府中丫鬟婆子小廝等不論等級各發了一吊錢,沾沾喜氣。
日頭偏正時分,眾人一一告退。賀夫人出門便尋了個由頭各個兒走了,李婠與其余人順路往南。
陳蕓與李婠倒是見過一面,只那時一人為客上門,一人周全招待。此一時,兩人做了一家兩房人,陳蕓行事也只留下些面子情罷了,李婠見此心頭明了,也不親近。因此三人在前方說話,李婠落后人一步,大堆丫鬟婆子墜在十幾步開外。
段馨一則懷頭胎,沒甚經驗,二則這胎來之不易,在路上更添了幾分小心,漸漸落下與李婠一道了。她內心喜樂,口中有千萬話想言語,見著李婠也沒平日的拘謹,起話頭說起來,只她左一句心誠則靈,漫天神佛保佑,右一句膏藥見效,多少苦澀也值得,李婠遂點頭,少附和。
幾人行至一園子走廊時,李婠正待分別往東去。忽見園中樹下有人四肢著地往前爬,一小兒跨坐在其腰上,手拿一細鞭,口中呼喝道:“駕、駕、快些、在快些——”七八個丫鬟婆子在側防著,見了李婠幾人忙行禮問安。
那小少年約莫七八歲模樣,穿著身金絲滾邊漆紅暗花夾袍,帶著頂紅緞地平金繡龍紋風帽,身量矮小,伶俐驕縱,只似有些體弱。
這小兒便是大房沈姨娘之子陳永,自小便記在秋夫人名下,由秋夫人教養。秋夫人開始不愿,后不知怎地,倒是對其溺愛非常,把其看成是掌中肉、心頭寶。這小兒現已九歲,只身子弱,便到現在也沒停奶,平日里眾人也不說得他半句重話,只哄著夸著。
陳永見了秋夫人也欣喜,忙爬下來入走廊來請安道:“給媽請安。”秋夫人也忙扶起他,給他拍拍身上塵土,問道:“怎不去和夫子做學問?”陳永道:“我正做學問,聽那些奴才都說發賞銀了,便偷偷來瞧瞧有甚好事。”半道上他硬說腿疼,要人爬下來當馬騎,那奶娘無法,只得照做。
秋夫人笑道:“你要有侄兒了,你說可是好事。”陳永聞言一呆,眼直直朝段馨肚腹處望去,后眼淚滴答落下,聲音輕顫道:“媽、媽,我不要侄兒,不要它。”秋夫人無奈,只當他是孩子氣,邊拿帕子給他揩淚水,邊說道:“小孩子家家,竟說胡話,有小侄子日后陪你一處玩耍不好?”陳永大哭:“不,不要小侄子一起玩——”說著拉著秋夫人袖子硬拽扯,“媽,你叫她打掉、打掉它。”
段馨當下臉色便不好了,手扶著腹肚立在一旁。陳蕓因著她媽對這庶弟好得太過頗有微詞,現下袖手站著,當作未見。李婠正待走,也走不了,只得立在原地。
秋夫人左右為難,只摟著哄著:“不哭了,不哭了。”又說了些哄勸之語,只左右說也不見他好,秋夫人心里恨恨:怕不是有哪個不長眼丫鬟婆子說了甚,才會如此。陳永也知這事不能如他所愿了,只覺失了寵愛,心頭惶惶然不知所措,哭得更加凄厲,后不管不顧,掙脫秋夫人,一頭向段馨撞去。
說時遲,那時快。李婠眼疾手快,伸手把人一拉。陳永收勢不及,頭往墻下撞去,頓時撞了個頭破血流,閉眼昏了過去。
此事只在電光火石之間,段馨還沒回神,便覺得小臂被人一扯,后到了李婠身側,她小叔子軟軟地倒在墻角,她婆母秋夫人撲上去,呼天搶地大叫:“快來人、快來人、請大夫——”其余丫鬟婆子也驚過神來,忙撲上去,亂作一團。
一奶娘抱著人,秋夫人在旁拿手帕按著傷口,一群人烏泱泱去了秋夫人上房里。院里人見人滿臉是血,唬了一大跳,忙來問候,又被人指使得團團轉,燒水的、拿藥的、請醫的,匆匆忙忙。
第23章
不多時, 一婆子拉著一年老大夫來,其余人退出里間,只留秋夫人與那奶娘在里間照看。李婠、陳蕓、段馨三人在外間等著,里間隱約傳來嗚咽哭聲。
段馨也禁不住拿帕子揩淚水, 她知她這婆婆愛憐她這小叔子, 平日里不敢得罪, 只遠著些, 現今竟傷了人, 她便哭道:“這可如何是好?”
一想著日后種種, 婆母詰難,丈夫漠然, 小姑子冷眼,下人嘲笑, 她只覺得昏天黑地, 沒了活路, 口中道:“婠姐兒,你不該拉我的, 我命該如此。”說罷,又哭了起來。
李婠沒應聲。當時情急, 那永哥兒直沖人來,便拉了人一把, 沒成想那小兒卻撞了個頭破血流。她心中對幼小年老之人的自有一股悲憫,此時心頭也有幾分難受。
莫約一刻鐘后, 大夫出了里間。只院里幾十個大小丫鬟婆子俱都上上下下,來來去去, 匆匆忙忙,哭哭啼啼, 幾個主子,段馨正哭著,陳蕓一臉事不關己模樣,爺們兒也沒來一個,一時竟無人招呼。
李婠起身引人到了廊下,問道:“傷勢如何了,可有大礙?”那大夫本是傷科圣手,脾氣也耿直,不似在陳府里走動的大夫,一直說些中庸油滑之詞,直言道:“怕是正好撞在棱角處,破了個半指節的小口子,已上了藥,過些時日便好。”
李婠又問:“為何至今也未醒?”那大夫撫了胡須,道:“撞了腦袋,頭暈也屬常事。不過,人腦最是精密不過,在請個擅內科大夫瞧瞧罷。”李婠點頭應是。
后見一丫頭匆匆跑來,李婠叫住,問了她正在忙些何事。那丫頭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心叫苦:主子傷了,亂作一團,哪有什么事做,不過人人都奔來走去,痛苦流涕的,你直呆呆立著,不是找理由給大太太作踐麼。
李婠見其臉色心頭明了,也不怪罪,只叫她去知會了大老爺與大爺幾個主子,遂后叫來春慧引大夫去開藥方,又叫人去另請個內科大夫來。
又是把脈、開藥一陣忙活,兩三碗苦藥汁灌下去,人終于在中午時分醒過來了。秋夫人命人好生照看著,又令人送了李婠等人回去。
這邊晚膳時,秋夫人流淚不止,段馨立在案邊捧碗拿筷,低聲勸秋夫人多少用些。
秋夫人本心喜,后又大悲,大悲壓過大喜,也不管事情因由,頓時口不擇言起來,哭道:“果真爛心肝之人,害了人還在這兒招人,你們得了意了,沒人分了你們的富貴了。”
段馨忙哭道:“太太是哪里的話,我怎會有那歹毒的心思,永哥兒是我腹中孩兒的小叔叔,我敬著也來不及,怎會有那歹毒的心思。”<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