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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夫人喝了,忙道:“可別又敬了,不然沒個尾、怕是要喝到天荒地老?!北娙诵χ鴳牵g說些趣事兒,十分松快。正此時,下人來報,道六姑娘來了。李嫦大喜,道:“原道她惹惱了老太太,請了沒想她會來,沒成想竟又來了。”說著,起身相迎。
李嫦引著李婠上前,丫鬟婆子忙添凳子、碗筷,李嫦見了吩咐道:“再添兩個菜。”李婠向兩位太太行禮,道:“向伯母請罪,我來遲了?!奔臼闲Φ溃骸安贿t,能來我這兒心里便高興了。”
李嫦道:“這事兒還得怨我,今兒以為老太太不準,沒去叫你,快些坐?!崩铈荒蜔┞犓齻兡E講話,倒了杯酒道:“快別怨來怨去了,直言快語些,小妹便自罰三杯罷。”其余人也出言贊成。李婠遂接過喝了三杯,眾人叫好。
方坐定,又有丫鬟來報,季氏笑道:“今兒個怕不是喜鵲盈門,加二連三的有人來道喜,快快說來?!蹦腔胤A的丫鬟喜道:“稟夫人,大老爺回了。”
季氏吃了一驚,問:“你說甚?”丫鬟又重說了一遍:“夫人,大老爺回了。”季氏面露難色,何夫人道:“大嫂快去接接罷。”李嫦也勸:“媽,去迎迎老爺罷,這兒有我呢?!?
季夫人心里暗道,莫不是出了事,幾日前接到書信還說不能回,但面上不好表露,道:“那今日我便失禮一回,見諒了?!北娙藬[手道:“沒甚講究這么多?!奔臼献吆蟛痪?,何夫人也道:“我也乏了,先行離去,你們小孩家家多聚聚,日后怕是也難見了。”說罷走了。
席上皆默然。如今李嫦,李娟,李姝三人親事已定,李姝、李婠也快及笄,程韶儀剛離了父母,到那時一別,天南地北,怕也沒了相見之時。李妍性情纖弱,此時道:“真是應了那句老話,天下無不散的宴席?!?
李婠道:“即是如此,何不及時行樂?況也有一語,離為再遇,所失凡逢,日后雖說不在一處了,但在遠也遠不過天邊去?!闭f罷,又接了一句俏皮話:“姐姐們若寄信,我便來看你們,只要別惱我壞了你和姐夫的神仙日子便是了。”此言一出,其余姐妹紛紛羞惱道:“哪里來的胡話,好不知羞。”“快快倒杯酒讓她簌簌嘴?!崩願趾攘撕脦妆?。氣氛又活絡起來。
李姝此時提議道:“吃吃喝喝也沒甚意思,不若再叫上喜鵲,桂姐兒她們幾個,擊鼓傳花,到了誰家誰便講個笑話?!北娙朔Q好。
李嫦遣了一婆子去折一支桂花,又命一人擊鼓。鼓聲響起,花枝在眾人手中亂飛,突然,鼓聲戛然而止,幾人一看,到了李嫦手里。
李嫦笑道:“怎地是我,難不成是我今個兒運好?”李姝道:“二姐姐是運好,但莫要磨磨唧唧,快快講來罷?!?
李嫦道:“急甚,這便講?!彼煨斓纴恚涸捳f在古時候,有一學者名侯白,好學有捷才,性情滑稽。一次,侯白遇到楊素,楊素問侯白:現有一大坑,幾百尺深,你若跳進去,可有甚法子出來?侯白道:我倒不需要旁的,只需一根針便好。”眾人好奇追問,要針作甚。
李嫦笑道:“侯白答曰:用針在腦袋上扎一個洞,把頭腦中水放出來,放滿一坑,便可浮水上來了?!北娙舜笮ζ饋怼@铈辖又f道:“還沒完呢。楊素問:腦子中哪有這么多的水?【1】”
這兒李嫦賣了關子,“你們猜猜候白怎答的?”眾人好奇追問,“怎答的?”
李嫦笑道:“侯白道:要是腦子里沒有這么多水,那為何要跳進那深坑里去?”眾人聞言又是一陣大笑。
第10章
卻說這邊,季氏半道上得知大老爺回府,離了席間去迎,還未到角門,至抄手游廊上便與人相逢了。
李自成幾人風塵仆仆,眼袋青黑,發須散亂,隨行一二小廝更是不堪。季氏見后,驚道:“老爺?”李自成緩下步子,道:“回房說,你且安排些吃食來。另也晚了,別驚擾了他人。”季氏點頭應是,后吩咐丫鬟婆子燒熱水、備飯食。
李自成回了院子,長舒一口氣。稍作歇息后,洗浴用飯,事畢,躺下歇息了。季氏見此,輕手輕腳放下床幔,熄了燭火,到偏房歇息了。到半夜三更天,李自成驚醒,外屋守夜丫鬟忙點了燭火,行禮問道:“老爺,可是要喝茶?”季氏匆匆披衣進來,揮退丫鬟,親自到了杯茶水遞過去,輕聲問道:“老爺可是夢驚了?”
李自成擺手,接過茶水喝干凈,問道:“倩娘,府上還有多少銀錢?!奔臼洗篌@,忙問:“這是怎地了,一回來邊做此言語?!崩钭猿擅銖姷溃骸盁o事,你且說說。”
季氏見他臉色難看,回道:“抽上了各處地租稅收、莊子鋪子現錢,合起上來,怕有兩萬四千兩左右。這一年用得多些,老爺補缺打點上下,三個丫頭嫁妝,外加各府走動、親戚往來、府上采買,便只剩這些了。老爺,這是怎地了?!崩钭猿蔁o言。
季氏眼中焦急,道:“老爺,半月前才見你書信,上寫道暫且不回,今日又這般回來,偏偏一句話不說,讓人如何是好。”李自成又問道:“那、那些莊子鋪子賣了,合起來多少銀錢。”季氏說道:“現今有兩個莊子,幾處茶樓酒樓、與幾千畝的永業田,全賣了怕不是有三四十萬銀子?!边@夜,金頤院燈火亮了一夜。
次日,老太太正在用膳,聽夏嬤嬤來報,大老爺來請安,抬抬眼皮道:“前半月不還說在任上,今兒又大清早的到了門口,這一個個的都不讓人省心,讓他進罷?!闭f罷,放下筷子,幾個婆子有眼色地撤了桌碗,一一退下了。老太太接過帕子擦擦手,示意一旁的春杏把茶碗放桌上。
一小丫鬟打簾子,夏嬤嬤引著大老爺李自成進屋。李自成悶頭就跪:“兒恭叩金安,兒不孝,多日不能在跟前侍奉?!崩咸€穩坐著:“起罷,這般說話也難受。”
李自成沒起,磕頭:“孩兒不孝?!毕膵邒咭姶?,忙帶了屋里諸位丫鬟婆子出去,掩上門窗,派兩個婆子守著。老太太見此也是一驚,問道:“怎這般作態?”李自成聞言淌下兩行淚,一一說了。
幾月前,他打點上下,謀補了陵南府漕司此缺,主管漕運之事,兢兢業業,不敢懈怠,不想,只過一月,陵南府突逢大雨,沖垮河堤,下流幾處村莊被淹。趁此時,陵南府太守周祿上奏圣人,謊報災情,申報賑災,言稱全府百姓十之八九流離失所,尸橫遍野,朝野震動。圣人仁慈,下撥百萬兩銀錢救災。
雖有百萬兩之巨,但層層剝利,到手甚少。周祿遂以“荒糧”為名,奏請于陵南府開行“捐監”,使富人繳納糧食入倉,酬以國子監“監生”之名,圣人恩準。不料周祿伙同陵南府上下官員沆瀣一氣,不收粟米,該收白銀,貪污甚巨。
陵南府官員黃道生不忍見百姓受苦、民生凋零,遂秘密上奏朝廷,不想事發,黃道生被周祿吊死。朝廷接到密報,派巡撫王昌明暗查。
不料,王昌明此人亦是貪得無厭之背,反過來勒索周祿等人,索要銀錢五百萬兩,不給便要告發全府。
老太太聽至此,道:“如此,干你何事?我便不信,兢兢業業地當差的,反而被貪得無厭的拿捏住?!闭f完,她撇了眼李自成,又道:“你這般作態,莫不是幫了那黃道生,狗賊周祿容不下你?”
李自成聞言以袖蒙面,羞愧不已,說道:“太太,是我糊涂。妄讀圣賢書,闖下大禍。那周祿吊死黃道生,又受王昌明勒索,仍不肯拿出錢來,只叫余下的人出錢,若不然,便將我幾人要上交朝廷——”
上交朝廷?老太太聽完便知他所說,手一揮,茶碗啪摔在地上,罵道:“好、不愧是我的好大兒——靠著祖上的錢財吃喝也罷了,如今竟還與同僚貪污,當初府上打點上下,為你謀劃差事,沒成想、你不光宗耀祖也罷了,還干起這些勾當——錢呢?那王昌明不是要錢麼,難不成項上人頭都不保了,你還死死的攥著那幾兩銀錢?”
李自成哭道:“太太,我所得不過十萬兩,如今卻要奉上五十萬,我哪兒拿得出?”老太太呵斥道:“哭——你還有臉哭——你拿不出來便找你媽我?我一婦道人家,哪有銀錢?莫不是還指望我這老婆子的私房錢?”
李自成求道:“太太,是我不孝,若此事只涉及我一人,我即刻便去跳黃河也不連累他人,只此事一旦事發,李家便大禍臨頭了,輕則抄家流放、重則全家人頭落地——”
老太太道:“家門不幸、真真家門不幸——”她閉目。片刻后,她長嘆一口氣,強抑制怒氣與他分說:“原先我的嫁妝分了四份,一份予了秀兒,她雖不是我親生的,也在我身邊長大,也算是全了母子情份,另外的給了你和自仁,剩下是自德的,他走得早,我便替婠姐兒存了起來,婠姐兒娘那份嫁妝早被她舅舅要回去,看樣子是討不回來了,這些你都知曉。如今我也只剩兩萬兩棺材本與些古董字畫,你且拿去救急罷?!?
李自成含淚,道:“太太——”老太太道:“別叫我——你若是稚童要討糖吃,我二話不說便給你,可如今要整整四十萬兩雪花銀,你就是叫破天、我也沒法子,只恨你爹去得早,沒好好教你。且去與你弟弟商議,看看這府里的莊子、鋪子、田地,該賣的、賣了罷?!?
李自成羞愧難當,但只得以實情相告:“太太,周祿限我等半月拿出現銀來,且不說這半月能否把田地鋪子折現,便是短日里賤賣了,也怕填不上虧空。況且、若要人知曉了,要是此事泄漏……”
老太太聞言泄了一口氣,活似老了十歲:“那怎辦?難道李府幾代根基竟要毀于你我手上了麼?”李自成眼中滑過不忍,但復又硬起心腸,他道:“太太,回程路上遇見陳家二房名勝兄,他言道,可助李家一臂之力,借三十萬兩銀錢周轉,再賣個莊子鋪子湊湊,總是夠的。這便也動不了家里根基?!?
老太太道:“商人重利,我家與他家不過有幾分面子情,現如今,三十萬兩,說借就借、陳家怕不是開善堂的。”
李自成低聲道:“太太英明,只他有一子,家里預給他尋個士族貴女?!焙笏奔毖a充道:“他那兒子我見過,相貌堂堂、舉止不俗,又在大儒名下進學,是個上進的。只身份低些,是商戶人家,但陳家經商已滿三代,他定會下場考取功名?!?
老太太左右思量,閉了閉眼,道:“便如此罷,明日我去和何氏說說。”又接著道:“我與你沒甚好說的,過了這檻兒,以后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實實做事罷?!崩钭猿珊瑴I應是,磕了三個頭,恭敬退下了。
又過一日,這早上露珠還掛在綠葉上,園子里騰起些許霧氣。大房丫鬟望月打著哈欠穿過二門,往大廚房去,半路遇見二房杏兒,打了聲招呼。杏兒見她臉色倦怠,問道:“怎地倦容滿面的,可是昨晚沒睡好?!?
望月道:“快別提了,前日夜里大老爺回,半夜驚醒,便沒在睡下。昨夜也如此,半夜說有要事出府,便匆匆出府了。主子小姐到可白日里補眠,我們可不得歇息,一直撐了兩日,勞累辛苦,阿彌陀佛,下輩子可別讓我投身成奴才了?!毙觾旱溃骸翱墒浅隽松醮笫??否則怎會如此。”
望月瞥了她一眼,知她在打聽,遂說道:“這我便不知了,若真有大事輪不著與下人說嘴,只是——”杏兒問道:“只是怎地?”望月說道:“只是大老爺回來時,我悄悄抬頭瞧了一眼,看老爺他臉色不好?!毙觾盒睦锇底赃艘豢冢恼f,這可真是廢話。
兩人說著,便到了大廚房,掀簾進去,立在正屋門口處。這處熱氣朝天,十幾層的蒸籠壘在灶上、成堆的食材堆在側屋,廚娘們麻利的切菜、炒菜,十幾個小丫頭在燒火洗菜,做些雜物。
管事媽媽姓孔,見著人來忙遞上兩個祥云白鶴紅木四層盒子,一個給了望月說道:“前兒日子多虧姑娘提點,叫多做些補人的,遂熬了一個黃芪枸杞鴿子湯替了往日的瓜皮蛋花湯,若主子有個甚不滿,還勞煩姑娘與我等說說。”
又把另一個盒子給了杏兒:“二太太昨日道小菜不爽口,特地腌制碟脆藕,用的的是北邊的法子,還請杏兒姑娘美言幾句。”兩人接了盒子查看后點頭,說了幾句場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