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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丟兒看了長春一眼,問道:“這大姑娘我記得,好似是陸家上房里服侍太太的?”長春回道:“奶奶好記性,我那時確是服侍太太的。落后陸家敗落,把我打發出來。姑娘看我可憐,不嫌棄我粗笨,叫我過來服侍,賞了這碗飯吃。”夏春朝微笑道:“也是你能干,不然我也沒那么多閑錢養閑人呢。”王丟兒將嘴一撇,向夏春朝道:“姑娘,我知道你向來好性兒,心慈仁義。然而這房里人,還是仔細些的好,沒得弄些不干不凈的,吃里扒外,倒幫著外人害自家人。陸家使過的人,你還敢使?”
一席話落,長春臉漲得通紅,才待分辨,卻聽夏春朝淡淡說道:“嫂子替我憂慮,我自然感激。這丫頭也還好,在陸家時我看著進門的,并沒什么歪心眼。再不濟,總沒干出爬主子床的事來,比那些所謂心腹臂膀,倒還更可信些。”一句話,正戳中王丟兒心底舊病,臉上一陣紅白不定,咬牙切齒。
夏春朝不去理她,只問珠兒道:“外頭雪可停了不曾?這窗屜子蒙的結實,也看不見。”珠兒往外頭去看了一眼,回來說道:“不曾停,下的越發緊了,地上積了三寸來厚,青石板路都叫埋了。我吩咐小廝掃出來,免得沒法子走路。”夏春朝點了點頭,說道:“記得叫他們連冰一道鏟了,不然石板上打滑,人走上去是要跌跤的。”珠兒頷首道:“這不消吩咐,我都知道。”
夏春朝囑咐了一番,方才向王丟兒說道:“外頭雪大路滑,甚不好走,嫂子不如就去罷。待會兒天色暗下來,只怕更要難行。咱們宅子小,也行不得車轎。”珠兒口快,立刻接話道:“正是呢,姑娘坐著月子,哪有功夫招待不相干的人。大奶奶坐的久了,留你吃飯的是,還是不留你吃飯的好呢?留你吃飯呢,姑娘正坐月子,咱這兒沒待客的茶飯,少不得另起爐灶,又要折騰,大奶奶只怕心里也過意不去。不留你吃飯呢,倒顯得咱們姑娘連這點子情分也不顧了,大奶奶只怕存在心里。還是早些去的好,咱們彼此都自在。”
王丟兒情知這丫頭嘴皮子不饒人,也不去理她,只向夏春朝皮著臉笑道:“我今兒來,是想瞧瞧小侄女兒。自打姑娘生產,我還一眼沒瞧見過呢。都說這女兒隨爹,抱來讓舅媽看看,和陸家少爺長得像不像?”說著,就伸著兩手去抱。
夏春朝怎肯讓她抱女兒,只是不放手,倒把孩子放在床的里側,方才向王丟兒道:“嫂子還是罷了,這丫頭膽子小,生人一抱就要哭鬧,受了驚嚇,夜里只怕還要吐奶,就免了罷。待將來大了,嫂子要多少抱不得呢?”王丟兒碰了個軟釘子,臉上頗有些訕訕的。偏巧長春又跟在里頭說道:“大奶奶沒生養過孩子,也不知怎么個抱法。這才生的孩子骨頭軟,不會抱的,別再弄出什么毛病來。老爺很是寶貝咱們小姐,若是出了差錯,我們可擔待不起呢。”
王丟兒臉上一紅,聽她們一遞一句的夾槍帶棒,只如坐針氈,索性老臉一厚,向著夏春朝嘿嘿笑道:“姑娘連日在屋里坐月子,外頭的新鮮事只怕一絲兒也不知道。我怕姑娘煩悶,來跟姑娘講講。”她話未說完,珠兒立時呵斥道:“大奶奶,姑娘坐著月子,身子虛,又要奶孩子,聽不得那些村野粗話,你快些住了,免得我請老爺來!”王丟兒不以為然道:“不過坐個月子罷了,能怎樣,連話也聽不得了!”說著,便向夏春朝道:“姑娘,你是不知,上個月邊疆傳來消息,那邊的夷族跟咱們邊境官兵又打起來。前去和談的幾位大人都被扣押了起來,這月好容易才逃回京城。聽聞朝廷大怒,要治這些人的罪呢!”說著,看著夏春朝臉色蠟白,得意洋洋道:“那些夷族蠻人可是兇悍的緊,聽聞將跟去和談的親隨殺了好些,頭也砍下來掛在桿子上示威。回來的倒也罷了,不過是丟官坐牢,那沒回來的只怕連命也丟了。原以為是場潑天的富貴,誰知卻沒命去享呢。這無常當道,也是難說的緊。”
夏春朝聽聞此事,臉色煞白,轉而向屋里眾人問道:“這事可是真的?”寶兒低頭不言,珠兒推收拾尿襯,倒是長春還沉穩些,支吾道:“姑娘才生了孩子,又坐著月子,咱們忙的腳不沾地,哪里有功夫去聽外頭的閑話。想必是亂傳的,未必當真。”那王丟兒趕忙說道:“如今都傳遍了,朝廷連告示都發了,連日發落了好幾個大官,京城里鬧得不可開交,怎么就不是真的?也就你們在鄉下這背哈喇子地兒,才不知道罷了!”
夏春朝臉色越發難看,緊咬著下唇不語一聲。那王丟兒發了性兒,一股腦兒講道:“如今朝廷點撥了大軍,又要和夷族再戰。上次去議和的那起人,回來的七七八八,但只不見妹夫。我說這玉妞兒也是可憐,才生下來就沒了爹,將來還不知怎么好哩!”珠兒性子急躁,惱將起來,向著王丟兒道:“你這碎嘴婦人,姑娘不言語,你就得意起來!越發胡說八道了,什么叫小姐生下來就沒了爹,你親眼見來?!姑娘坐月子,正要靜養,你來看就罷了,偏生還說這些有的沒的,你安的什么心?!”說著,就伸手推搡著王丟兒,要將她攆出去。
這王丟兒抬手便打了珠兒一記耳光,怪叫道:“這丫頭好生無禮,我再不濟也是你主子,就這樣拿手來推!我不言語,越發上臉了!姑娘一邊看著,也不說管管!”那珠兒哪肯吃這樣的虧,也不顧什么主子丫頭,當即罵道:“你敢打我,你不拿鏡子照照,你也配打我么?!”說著,卷了袖子就要上去。長春忙將她攔腰抱住,向著王丟兒道:“大奶奶,咱們敬你是主子,又是姑娘的嫂子,不說那些。然而你明知姑娘坐著月子,還將那些爛糟事兒講給姑娘聽,存心惹她不痛快么?這兒是姑娘的屋子,我們也是姑娘的丫頭,縱有些不好,要教訓也是姑娘教訓,輪不到你來動手打人。你在這兒這般吵鬧打人,攪擾姑娘清凈,不怕老爺嗔么?!”說著,又看夏春朝不言語,便使寶兒道:“快去請了老爺來,說大奶奶在姑娘房里動手打人,把小姐嚇哭了!”
寶兒說道:“老爺一早出門進城辦年貨去了,還不曾回來。”長春斥道:“那就請大爺來!”寶兒應了一聲,便即快步出去。
王丟兒自知理虧,唯恐她男人來嗔,嘴里說著:“些許小事,何必定要去告狀!姑娘靜養,我也不久坐了。”說著,便趔趄著腳要走。長春上前攔著,說道:“大奶奶且住,大奶奶鬧得這樣不可開交,又嚇哭了小姐,姑娘也不言語了,我們擔待不起,還是請大爺來了,大奶奶自個兒同他說罷。”王丟兒哪里管她,就要奪門而出。長春和珠兒攔在前頭,三個婦人正扯在一處,就聽外頭一陣腳步聲,夏恭言揚聲道:“你們姑娘坐著月子,不說好生服侍,怎么又生起事來!”
話音落地,便見夏恭言穿著一身家常襖褲,踏著青布棉靴,自外進來。
一見他渾家,當即呵斥道:“你不好好在屋里算賬,又跑到妹妹房里做什么?!妹妹坐著月子,正要靜養,你倒跑來聒噪!”
第113章 v后新章
那王丟兒一見自家漢子過來,臉色一白,唯恐他嗔,搶著說道:“我來瞧瞧姑娘并侄女兒,誰知這丫頭陰陽怪氣,嘴里嗶嗶啵啵沒一句好話。我自不是,說了她兩句,她就要動起手來。我便要走,長春丫頭就嚷嚷著尋你過來了。其實同我有什么相干!”
夏恭言知曉他婆娘脾氣,不睬這話,向夏春朝道:“妹妹,可有什么不好的地兒?”夏春朝在床上坐著,悶聲不語。夏恭言見狀,只好又問旁人。
長春便道:“大奶奶,人說話也要有個實。姑娘好好的在這屋里坐月子,你三不知的走來,也不管姑娘冷不冷,斗笠上的雪也不知在外頭彈掉。進了門,不說強說,不動強動,手冷的跟冰一樣,就要去抱小姐。姑娘不讓,你又講那些不著調的閑話出來,定要弄得姑娘不自在才罷。珠兒不讓你說,你便抬手打人。我們丫頭命賤,被主子打罵自然都是該的。但是大奶奶也該體諒體諒姑娘,這坐著月子看著屋里鬧得雞飛狗跳,心里什么滋味?我所以請大爺過來,快些請了大奶奶去罷。”
夏恭言聽了這一通話,兩眼一瞪,朝他渾家呵斥道:“你不好生在屋里待著,跑到妹妹這兒來浪什么?!當著妹妹的面打人,不怕嚇著了孩子!沒出月子的奶娃兒,哪里經得住你這樣吵鬧,倘或嚇出毛病來。待爹晚上回來,瞧不剝了你的皮!”
那王丟兒甚是畏懼她男人,立在墻角,垂首斂身,一字兒也不敢言語,待要走卻又不敢。夏恭言便斥道:“還不回去,杵在這兒做啥?!”王丟兒這才如蒙大赦,忙不迭的往外去了。
夏恭言便向自家妹妹說道:“妹妹,你也別往心里去。你嫂子的脾氣,你還不知么?自來是有口無心的,我回去再不叫她過來吵你,你安心靜養罷。”夏春朝卻忽然抬頭,紅著眼睛,口唇哆嗦著問道:“哥,嫂子說的可是真的?他……他當真……”話未說完,便即淚如雨下。
這夏恭言性子粗糙,眼見妹妹哭出來,登時手足無措,只好問旁人道:“你們姑娘這是怎么了?到底什么煩心事,這等哭。”長春見推諉不過,只得低聲將適才王丟兒所言又講了一遍,說道:“我就怕姑娘煩心,想叫大爺快請了大奶奶去,誰知大奶奶還是不管不顧講出來。”
只聽夏春朝又道:“原來合家子都知道了,你們只瞞著我一個,到底有些什么意思!定要叫這不安好心的告訴我才罷?陸誠勇他當真死了么?!”夏恭言支支吾吾道:“妹妹既然已從陸家出來了,又何必再去問他呢。陸家當初那等對不住妹妹,妹妹只當他死了就完了。妹妹生了玉兒,他家人可打發人來瞧過?這等無情的人家,又何必惦記!”
夏春朝不理這話,只拉著夏恭言的衣袖道:“哥哥只告訴我一句實話,我同他好歹也算做過一場夫妻,倘或他當真先走一步,黃紙我總要去燒上一把。哥哥別瞞我,不然我便不管月子不月子,自己出門打探去!”夏恭言眼見瞞不過去,只好吞吞吐吐道:“既是這等,我便同你實說,你卻不要生氣。”說著,便在一旁凳上坐了,說道:“你嫂子說的倒也實事,邊疆戰事又起,朝廷點撥三萬大軍前往壓服。”
夏春朝乍聞此言,眼前一黑,險些栽倒過去。慌得眾人連忙上前,珠兒端了熱湯過去,與她灌下。長春眼見著這等熱亂,便將孩子抱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