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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雪妍被夏春朝責問了一通,登時兩眼泛紅,面含委屈,柔聲柔氣道:“表嫂這是說我無事生非,憑空訛賴么?我是姨媽的親外甥女,自打投奔過來,姨媽當我親生女兒一樣看待。我又怎會行出這等不知好歹、恩將仇報的事兒來?”一語未盡,又向陸誠勇道:“表哥,我并不敢有這樣的心思。”
陸誠勇看不慣她這幅作態,礙著親戚情面,又不好說什么,只是道:“有與沒,你直說便了。又沒人冤枉你,何必這個樣子。”
章雪妍不料出師不利,討了一頓沒趣,只好低頭不言,暗暗計較。
章姨媽見女兒受挫,連忙開口相助道:“勇哥兒這話卻錯了,分明是有人在這里說雪妍無事生事,挑弄是非。雪妍是沒出門的清白姑娘,怎能容人這等污蔑?”陸誠勇回道:“姨媽這話才真正可笑,我并不曾聽見誰說表妹挑弄是非。”
夏春朝冷眼觀了半日,見陸誠勇一個男人,又是小輩,同章姨媽這等世故婦人說不清楚,當即開口道:“罷了,表妹既然一口咬定了在這兒丟了東西,我掌家理事,自然不能坐視不理。一枚簪子雖不算事,但我家不容行竊貪贓之輩。你既說長春拿了你的簪子,可有實在的憑證?若然當真是長春拿的,任是誰說情,我定然不容她在家里。”
柳氏在上頭聽了夏春朝這一番言語,見她話里話外儼然是陸家女主之態,勃然大怒道:“你這小蹄子,我還沒死呢,我的丫頭,輪到你來扎筏?!”夏春朝向上福了福身子,微笑回道:“太太這話卻不是了,先前我未曾來家之際,太太已要將長春打發了,我如今不過是要把事情理個明白罷了,怎么太太又不讓了?”說著,便向章雪妍問道:“表妹可有憑證?”
章雪妍哪有什么證據,不過是仗著柳氏之勢,意欲拔除夏春朝心腹,卻不防這二人回來的這般湊巧。如今被夏春朝當面質問,自是無言以對,踟躕半日,只得說道:“我自然不曾看見什么,只是我在上房里坐著,并沒去別的地方,除去長春姑娘進來倒了兩遭茶,再沒第二個人進來。保不齊是我頭上的簪子掉在地下,被長春姑娘撿了去?”
長春聽了這話,登時目疵欲裂,沖口就道:“表姑娘,你說話也要有個實!這等莫須有,就要定我的罪么?!”章雪妍冷冷說道:“我也只是實話實說,不然我這簪子能長翅膀飛了不成?”
夏春朝聽畢,點頭微笑,向著柳氏淡淡說道:“我還道是太太拿住了什么實在的憑證,就要打發丫頭,原來竟是這樣!俗話說,捉賊要贓捉奸要雙。長春是咱們家的老人,十三歲就進來服侍了。今兒若拿不出證據便把她攆了,難免叫人不服,往后就更不好管人了。既是今兒下午的事兒,長春又不曾去過別地兒。倘或她當真拿了表妹的簪子,必定還在左近放著,再到不了遠處。既這般,如今就著人上來,叫表妹跟著,將長春住處四處搜上一搜,除一除疑也好。如若她當真做下這等手腳,我定然不容她在陸家門上。”
長春心中磊落,仰首道:“但憑奶奶搜去,若當真有半分賊贓,不消主子們責罰,我自家碰死在這堂上!”
章雪妍眼見這等情形,暗道不好,雖是她早先給長春一枚簪子以為賄賂,但時日已久,不知她是否送去了別處。如今看她這等托大,那簪子必定不在她房中,搜來又豈會有什么結果,不過是徒徒叫人認定自己生事。
當下,她張口說道:“表嫂好意,我心領了。然而我是個親戚,萬萬沒有叫姨媽為了這點子小事,便自家查抄起來的道理。我也承受不起,今兒這事兒便罷了。如我母親所說,我家雖窮,也不在這一根簪子上。”說畢,她身子一晃,便倚在章姨媽身上,似受了無窮委屈。
章姨媽摸了摸她頭頂,她母女連心,自然明白女兒意思,便向眾人嘆道:“我家孩子自來懂事,不敢為這些小事勞動親戚。既然外甥媳婦護定了這丫頭,此事就此作罷吧。橫豎我們這等窮親戚,惹不起是非。”
她本意以進為退,夏春朝豈能聽不出來。她冷笑了兩聲,正欲出言駁斥,一旁陸誠勇早已不耐,當面說道:“事兒已是鬧出來了,姨媽又何必這般惺惺作態。又要疑我家的丫頭,又不讓查,把人家里鬧的家反宅亂,又要送人情,充好人,哪有這樣的道理?!”夏春朝在旁亦也正色道:“如今這事兒已不在表妹那根簪子了,此事若不查個清楚,長春日后人前如何自處?我雖不容下人偷雞摸狗,卻也斷不能叫他們白背黑鍋!”
章姨媽不防被他夫婦當面嗆了一番,噎得說不出話來,一張臉一時紅一時白。章雪妍縮在她懷中,身子瑟瑟發抖,好似十分害怕。
柳氏見兒子出言不遜,當即斥道:“你怎么同姨媽說話來著?半點禮數也不知,誰挑唆的這般!”然而她秉性昏聵,不通事理,一心只要為妹妹并外甥女出氣,當即說道:“妹妹、妍兒不必怕,只管叫她們搜去不是,我看查出賊贓來,這小蹄子還有什么話可說!”
章姨媽無奈,只好強自說道:“我們母女本是一番好意,既是姐姐恁般說,那搜便是了。但搜出什么來,都不與我們相干。”
夏春朝聽這話顛倒,心里暗暗好笑,面上也不睬她二人,徑自吩咐珠兒道:“去對你成大嫂子說,叫她帶上兩個妥帖的女人,到長春房里仔細搜上一搜。有與沒,出來告訴一聲。”說著,又向章雪妍問道:“倒忘了問,表妹那簪子是個什么樣式的?我家這些大丫頭,雖是下人,平日也是很有兩件首飾裝束身子的,別弄混了就不好了。”
章雪妍低聲答道:“是支銀簪子,頭上鎏了金,刻著菊紋,還鑲了玉,簪身刻了一溜詩文,隱著我的名諱。”章姨媽聽聞,嘴里呼道:“哎呀,你這傻孩子,這樣子的東西怎好隨意亂丟?讓那心懷不軌的拾了去,還不知怎么使壞哩!”章雪妍泣道:“女兒也是無意,只是丟了。”
夏春朝看得厭煩,只說道:“這便是了,待搜過就給表妹一個交代。”言罷,便示意珠兒出去傳話。
少頃,管家程氏依言帶了兩個女人進來,一一見過眾人,又向夏春朝道:“聽奶奶吩咐。”
夏春朝問道:“珠兒已將話說明白了?”程氏恭敬回道:“明白了。”夏春朝便點頭道:“既知道了,就去罷。仔細著些,免得人說咱們家護短。”程氏道:“小的自當謹慎。”說畢,就帶了那兩個女人,將長春自地下扶起,往她房里去了。
眾人便在堂上等著,一時皆沒有言語。章雪妍窩在章姨媽懷中,低低啜泣不住。
陸誠勇微感膩煩,自家挽了妻子在一旁椅上坐了,又使珠兒道:“去泡兩盞茶上來,走了這一地回來,渴的很。”珠兒應聲出去,陸誠勇便扯著夏春朝的手,同她低聲說話。
柳氏在上頭看著,雖滿心不悅,又不好斥責,只作不見。那章雪妍看在眼中,只是滿心怨毒。
少頃,程氏領了那兩個女人走來回話,當堂說道:“小的已搜明白了,長春姑娘屋里只有她一人的物事,連著些奶奶姑娘賞賜的人情,都說的清楚明白,并無一件來路不正的東西。為避嫌,小的們連忍冬姑娘的物件兒也搜了,并不曾見。”
逐客令
眾人聽了這一席言語,章氏母女臉色頓時便垮了下來。柳氏兀自嚷嚷道:“你們可搜明白了?別是你們私下受了這賤婢的好處,替她瞞了。”
程氏聽太太指責,趕忙回道:“小的并不敢貪贓瞞昧,長春姑娘屋里當真并無表姑娘的簪子。”
夏春朝在旁笑道:“太太既有此問,不如自家進去搜上一搜?”說著,又轉向章氏母女道:“姨媽同表妹若覺不公,也可跟著進去找一找。或許真能尋出那根簪子也未必可知呢。”
章氏母女臉上青紅不定,那章雪妍更垂首不語,抽噎不住。
陸誠勇看這情形,十分煩躁不耐,當即說道:“既然并無此事,此事就此作罷。天色不早了,怕犯了宵禁,不敢很留姨媽同表妹,二位就此動身罷。”
這母女二人眼見他下了逐客令,便是臉皮再厚也不好只顧坐著不走。當下,章姨媽便攜著女兒起身,訕訕說道:“既是無事,那我們便去了,改日再來拜望。”章雪妍卻忽然掙脫出來,走上前來,向著陸誠勇道:“表哥,我果真是丟了簪子。并非如表嫂所說,我是個清白人家的姑娘,不敢枉擔此名。”她滿擬說的鄭重,只欲賺得陸誠勇敬重憐惜。熟料,陸誠勇卻道:“丟沒丟東西,你自家知道,也沒人說你什么。我又不是判官,你向著我說這樣的話來做什么。表妹也回家再找找,又或者路上掉了也不知。”
一席話畢,將章雪妍羞的滿面通紅,扭身就向外走。章氏拉她不住,只得向眾人陪笑道:“雪妍小孩兒家,沒經過事兒,你們卻不要笑話她。”夏春朝春風滿面,開口笑道:“姨媽哪里話,表妹年紀再小,也是訂過親、死了相公的人,甚事兒不知的?她自家行事招人笑,讓旁人能怎樣呢?自然,咱們是骨肉親戚,這點子小事還擔待的起。”
章姨媽被她這一通言語譏刺的存身不住,徑向柳氏道:“姐姐,既是外甥媳婦這等憎厭我們,想是嫌我們這等窮親戚有玷門戶,我們是再不敢來了。往后,咱們不來往也罷了。”言罷,也不待柳氏出言,扭身向外尋女兒去了。
那柳氏臉上掛不住,剜了兒媳一眼,起身追出門去。
夏春朝望著門上,輕輕嘆了口氣。陸誠勇在旁聽見,握著她手低低問道:“今兒走了好一日的路,你累不累?先回房歇息罷。”夏春朝搖頭低笑道:“累倒不累,只是回來就看見這些爛糟事,心里厭的很。”陸誠勇說道:“她們已是去了,你也不必往心里去。這樣子的人,不值得上心惦記。”夏春朝含笑點了點頭,又向程氏問道:“長春怎樣了?”程氏回道:“長春姑娘現在屋里坐著哭呢。”
夏春朝頷首道:“她平日里便是個心氣極高的丫頭,自打進了咱們家門,就只在太太房里服侍,下人堆兒里也算極有臉面的了。今兒忽遭了這場冤枉,難保心里不委屈些,你叫兩個沉穩的嫂子,去細細的安撫。只說她受的苦楚,我都知道。”程氏答應著,又笑道:“奶奶素日里待我們極好,大伙兒都是看在眼里記在心上的。長春姑娘不是不知事理的人,心里也明白。”
正說著話,只聽門外炸雷一般響起一聲道:“一個賤丫頭,受了委屈倒有人開解。我外甥女平白叫你糟蹋了一場,就這般算了不成?!”話音尚未落地,柳氏已風一般大步進來,向著夏春朝橫眉怒目道:“我今兒也算開了眼,世上倒有你這樣的刁婦,親戚來家做客丟了東西,不說細找找,倒包庇賊偷!臨了還把親戚氣的再不登門,這樣的媳婦,說出去都叫族里親戚恥笑!”
夏春朝冷笑道:“再怎樣,也比不得太太當年唆使著老爺同二老爺分家。有太太這等珠玉在前,媳婦兒自愧不如。何況,她們又不姓陸,這樣的外姓親戚得罪了也是有限。再者,我又不是不曾查辦,搜來搜去只是沒有,倒要怎樣?莫不是平白扎筏咱們家的下人,給她們出氣不成?這一老一少分明是無事生非,太太怎能這等昏聵。長春在太太跟前服侍了幾年,她為人品性如何,太太不知么?怎么今兒聽個外人隨意撥弄兩句,就要攆她出門?何況是沒有證據!原來現下冤枉人這等容易,紅口白牙隨意說出來就是!她們今兒說長春偷東西,太太信了。明兒栽贓我背夫偷漢,太太也去信不成!我今兒再告訴太太一件事,先前要說我沒說,只恐太太生氣,今日少不得要說了。”說著,便將先前章雪妍如何在門首上嚷嚷手帕丟失,如何栽在陸紅姐身上一事講了,又道:“怎么著,莫不是太太也要將姑娘房里搜上一搜,排揎一頓不成?!”
柳氏被她這通言語氣了個愣怔,好半晌才哆嗦著向陸誠勇道:“你今兒再不管管你媳婦,你就沒有這個娘了!”言罷,更不理會他二人,扭身朝里屋去了。
陸誠勇無法,一面是母親一面是嬌妻,夾在里頭甚是難做,思量了半日,向夏春朝低聲說道:“你先回屋去,我去同母親說說。你在這里,只怕火上澆油。”夏春朝情知這是實情,遂點了點頭。
陸誠勇便施施然往內室而去,夏春朝本要回屋,走到大門上想了一回,轉而去了長春屋里。
踏進門內,只見長春正坐在炕上抹眼睛,兩個女人在一旁一遞一句的勸慰,忍冬也在一邊立著。
眾人一見夏春朝進來,都連忙起身招呼。夏春朝點了點頭,說道:“程嫂子那廂還有事,你們先去罷。我這里同長春姑娘說幾句話。”那兩個女人知趣兒,也就去了。
忍冬年小,倒伶俐,只說道:“太太那邊沒人服侍,我也過去罷。”言罷,看奶奶點了頭,就往那邊去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