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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待眾人反應過來,司馬厝已越過他們搶先撞入里屋,驚得后方人膽寒不已。危險與否尚未知曉,可不能讓這位橫沖直撞的小祖宗出了差錯。
掌侍衛官忙帶人邁入門檻,宮監房那簡陋得不成樣子的陳設便暴露在眾人的視線當中。
并成一排排擁擠的床褥,跟那安置牲畜的格欄不相上下,墻壁邊都是些被熏得黑黃的痕跡,地面的污穢發著臊味。若是在平時估計連一步都不愿意踏入,但現在可沒人來得及顧忌這個。
“此處不堪入目,恐污貴履!世子還是留于外邊等候……”
司馬厝沒作理會,目光掃過最里邊靠墻那一角略微鼓起來的部分被褥,以及地底那被碰翻的火灰盆和米盅,而后他幾步上前傾身用力一扯,一只趴伏在榻上蜷縮著的毛茸茸黃色團子便露于人前。
大橘低聲嗚咽著,氣喘不已,面上皺得像被擠擰過的大燒餅似的,顯出不知是痛苦還是厭棄至極的神色來,它還不停地張開嘴伸出舌頭胡亂舔舐。
“哪來的野畜,不干不凈,來人,迅速將之拿下處理!”掌侍衛官眼睛一橫,急欲表現而先發制人。
“不干不凈?”司馬厝加重了這一句,斜睨他的那一眼像是摻著一記刮人的霜刀子,“我看誰敢?”
其余蠢蠢欲動的人頓時噤了聲,眼睜睜地看著司馬厝在轉臉時將毛茸物抱在懷里。
大橘是一直被養在司馬厝身邊的,這會兒跟著他從侯府進了皇宮,卻又在沒人注意時偷偷溜走了,使得眾下人都陪著司馬厝前去尋找。
聽了提醒解釋后,掌侍衛官不尷不尬地咬了咬嘴唇,搓了搓手觍著臉道:“都怪小的有眼無珠,世子爺帶著的愛禽果真不同凡響,連區區貍奴都生得一股子大氣魄。”
有忽起的壓抑竊笑聲從后方傳出。
司馬厝的眉角跳了跳,壓著沖上去把人抽一頓的沖動,低頭細細地給大橘翻身做檢查。
它那一直延伸到胸腹部的乳白色毛底變得焦黑枯糊,其上還沾了不少黏膩米渣,而臉頰四周環繞著的一圈頰毛不見往日的威風凜凜,蔫巴巴的,連發出的聲音也越發像極了貓叫,可它分明是只小老虎。
司馬厝徹底沉下了臉,在抬眸時伸出手朝那最前頭的掌事太監一指,道:“你,過來。”
太監悚然一驚。
因著司馬厝這會這神情,明擺著是要發脾氣。
“何事?您盡管吩咐。”
等那掌事太監湊近了在他身邊弓下腰,司馬厝懷中的大橘忽然像被雷劈過似的一個騰起撲上,舒展開的粗大身子快準狠地撞上掌事太監的前胸,將之推得倒退幾步遠。
“哎呦!饒命……奴婢實在不知是何有了得罪,還求垂憐開恩……”那太監連連討饒,哀嚎聲尖利刺耳。
司馬厝聽著心煩,走出幾步在門框邊站定將大橘喚回來。
只見大橘從掌事太監身上落下之時,嘴里還帶著撕扯下來的破碎衣料。它余怒未消似的搖晃了幾下尾巴,又跳回司馬厝懷中去了,雙眼瞪得溜圓,仍是炸毛焦躁模樣。
眾人一時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宮監房外邊的地面是要比里頭的要更加矮一些的,發著的那股因被無數人腳底臟靴碾過的臭味,棲息在這上面的人,似乎也難逃同樣的厄運。
云卿安維持著一個卑微至極的姿勢久了,竟也在這時生出些自以為難得的疲倦來。
可若是在荊棘險地里踽踽獨行的人,是絕對不會輕易地卸掉自己的武裝的。除非是隱隱約約地窺見了一處港灣,又或者僅僅是一方被淡光傾灑過的、稍微清潔一些的實地。好像到了那個時候,受著風吹或日曬,他也能得一個安穩。
可不會有的。
云卿安的眼簾輕動了一下,一閃而來的黃影堪堪出現在他的視線中。
大橘不知何時又躥了下來,圍著云卿安轉了轉后挨到了他臉旁。它將脖子上的一大簇毛發蹭上了他的耳側,隨后也不管云卿安是何反應,自顧自地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趴在他身上了。
云卿安唇邊牽出一抹苦笑。
里頭的動靜他聽清楚了,它倒是挺有氣性,怪鬧騰,就是披著貓皮也能發威。可這卻是只沒眼光的老虎崽,近他干什么,怕是連野狗都會嫌棄。
怕不是個傻的。
可有什么打緊,就是這么一個傻老虎崽離開了虎窩的庇護,也還有人看著抱著。它的小主人同它一樣的鬧騰,分毫不讓。
料想是什么物品被踹翻了,一陣乒呤乓啷的聲音,伴隨著司馬厝咄咄逼人的質問聲同時響起。
“這些是能吃的?連鬼都不敢碰,害得我的老虎在你們這吃壞了肚子,今日必須得討一個公道。”
“又不是柴房的,點個火盆子在這當夜壺呢,我老虎的皮毛都被燙糊了,缺地龍去我府里要去,報我名號去沒人敢當你搶劫!”
“怎么擺放的這,差點沒把人磕摔死,留點過路成不成?”
“是是是……世子教訓的是,奴婢這就差人改辦。”
長寧侯府的老虎崽子走丟后在宮監房混了一圈,竟引得結果如此,掌事太監叫苦不迭。
云卿安不動聲色地又閉了閉眼,復緩緩用手撐著地面直起身,挪到一邊同其他小太監一樣半蹲半坐著。他盡可能地低著頭,薄唇微動間似是嘲諷,也不知是對自己,還是對別人。
司馬厝的話在他聽來多少是有些囂張可笑,同那些無知而站著說話不腰疼的二世祖嘴里放出的狗屁沒有什么區別。坐于高臺之上的人,可以既幼稚又任性,可以既驕傲又恣意,有顯赫的家世作為底板,仍憑其或激進或潰逃,造就的依舊是工筆畫。
而他的畫紙,在一開始就被捅穿揉爛了,留給他的,是一片除不凈揭不開的荒蕪干草地。
根本沒法相提并論。
有暖熱的感覺傳來,是大橘使勁地挨靠著云卿安拱了拱,它那眨動著的眼睛全是靈氣。
云卿安靜靜和它對望良久,意外地并沒有從它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狼狽不堪。緊繃著的神經終是略微松了松,他試探著、小心翼翼地用掌心撫上大橘的后背。
大橘沒有抗拒,還舒服地伸了一個懶腰賴在云卿安的腳邊躺下了,昏昏欲睡。是真的隨遇而安。
來了,就姑且當作是不會走。可它又能在這陪他多久。
予一處溫枕,竊一晌余慰。
云卿安眸光略暗,正想要撩起一截衣袍將它大半個身子遮蓋住,大橘卻忽地曲起腰腹坐起身來,瞬間讓他的企圖落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