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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在這同時,朱砂拿在手中的蠟燭險些掉到地上。
因為小黑貓后邊緊跟著進來了一個人,一個身姿頎長墨衣墨發的男人。
是君傾,這會兒本當是在東面屋子里的君傾。
未經允許便擅入,且還被發現個正著,這如何能不讓朱砂心虛,然還未等她解釋什么,便先聽得君傾語氣淡漠道:“犬子難受,想要見姑娘,欲請姑娘過去看看犬子,君某感激不盡。”
“好,好……我這便過去。”盡管自己不過是到這屋子里看看而已,然被逮個正著的感覺卻著實尷尬,朱砂自是不便再在這屋子多留,忙應了聲便要離開屋子,倒是看也不敢多看這忽然過來的君傾一眼,就怕自己瞧著他的眼睛又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舉動來。
“多謝。”君傾的面色與他的語氣一般淡漠,面對朱砂就像是面對一個素未見過的陌生人,莫說面上有得出什么溫和之色,便是多說一個字似是都難。
這般的君傾讓朱砂覺得她的所有假想都錯了。
他若是她的夫家,他待她又豈會如此冷漠?
她若是阿離小家伙的娘親,他待她又豈會像是待一個陌生人一樣?
朱砂的思緒在這忽然之間變得很亂。
她急急走出了屋,從君傾身旁走過,并未將他瞧上一眼,卻又在堪堪跨出門檻時回過頭來將這尚未來得及看一看的屋子看上一眼。
入目漆黑,屋內無光,她什么都看不到,唯看到君傾的墨發染了燭光,宛如光滑的綢緞,讓人忍不住想要摸上一摸。
朱砂為自己這突來的想法嚇到,連忙大步走開,生怕自己真這般做了。
朱砂走了,君傾未走。
那只小黑貓蹲在他的腳邊,昂頭看看他,而后邊輕輕叫著邊用腦袋輕輕蹭著他的腳踝。
只聽君傾又是淡淡道:“小黑先替我過去看看阿離的情況,我稍后便過去。”
小黑貓喵地叫了一聲,立刻跑出了屋子,朝東邊屋子跑去。
君傾非但沒有離開,反是朝這屋子走了進來,他看不見,但他走在這屋子里,就像方才手里未有打燈的朱砂一般,如是回到了自己家一樣,就算什么都看不見,也知道當如何走,絕不會磕碰到這屋里的任何物事。
君傾走到放在窗戶旁的桌案邊,走到還掛著帳子的床榻邊,抬手一一撫過上邊已經布滿了厚厚灰塵的物事,最后他坐在床沿上,輕撫上床頭處擺放的兩只枕頭,撫著枕面上邊繡著的圖案,像是撫摸心愛之人的臉龐一般,動作緩慢輕柔,良久良久,他才收回手,站起身,走到方才朱砂取出蠟燭的那張柜子前,抬手要將柜門打開,卻發現柜門是開著的。
君傾先是怔怔,而后毫不猶豫地從柜子最下層摸找出一件物事,將柜門闔上后便朝窗戶方向走去,伸手去將窗戶上的閂子閂嚴,隨后便走出了屋子,不再在這屋子多做停留。
君傾將屋門掩上后在門前稍稍停了停腳步,雙手在門環上摸索一小會兒后才終是離開這屋子。
黑暗里,君傾那雙如墨潭如暗夜一般的眼眸中除了黯然,便是悲傷,再不見方才的淡漠。
方才只顧想著阿離以致一時忘了這間屋子,幸而小黑提醒他,她朝這屋子過來了,他已是及時過來,她當是堪堪進得這屋子而還未來得及將這屋子走過一遍看過一遍才是。
他不能讓她進到這間屋子,更不能讓她看到了屋子里的東西。
她會不由自主地走到這屋子來,她會在忘了所有之后還尋到阿離來,可是證明她的心里……還有著這個家?
這個家,可是一直都在她的心底,埋得深,致使抹不去,未見時不覺有何,而一旦見著——
她又可是一直在想著這個家,想著回家來?
可他——
可他卻不能讓她想起這個地方想起這個家來。
這是他們的家,他與她一齊親手蓋的屋子,親手圍的小院。
她離開這個家太久太久,如今她終是回來,他卻不能讓她想起這個家,不能想起阿離,更不能想起他。
忘記他,忘記這個家,她便不會有苦痛。
這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能為她做的。
若非阿離,這個地方,他永不會讓他人來,更不會讓她來。
只是這世上的事情從沒有假若與退路可言,既已來了,再離開便是。
如何來,便如何離開。
什么都未帶來,便也什么都不要帶走。
這所有的罪孽苦痛,由他自己一人擔著便好,哪怕永世不得入輪回井,他也無怨無悔。
君傾走到了東邊屋子的門前,然卻未進去,只是站在門外,靜靜聽著夜的聲音,靜靜聽著屋內的動靜。
他也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到這兒來了,從他明白她再也不會出現在山坳里的那株海棠樹下時,從他明白她再也不會自己回來這個家時,從他在海棠花開得正盛的那株海棠樹下抱起阿離時,他就再也沒有到這兒來過。
她已離開,她已不會再回來,這兒在他心里,就不再是一個家,而只是一個小院而已。
既已不再是家,又怎能讓人想要回來。
所以這個小院空了很久很久,他當時一怒之下曾想一把火將這個“家”給燒掉,可當火把在手,他又如何都忍不下這個心,因為他還心存幻想,幻想著有一天她會回來,會站在這院中他們親手種下的海棠樹笑吟吟地喚他一聲阿兔,會一如從前那般一與他在一起便總有著說不完的話,嘮嘮叨叨的像個已經上了年紀的婦人。
是以他留著這個小院,讓阿灰和阿深代他看守這個小院,不讓任何山獸靠近,更不讓任何人靠近,以及……為他心里還有的那一點點幻想殘念,等著她回來。
如今,小院還在,時隔四年多,他回來,她也回來了,但已是物是人非。
他不再是阿兔,她也不再是他的朱砂。
小院還在,卻已不再是家。
靜靜站著,靜靜回憶著從前,君傾忽覺口中一陣腥甜,有血水從他嘴角流了出來,只見他面不改色地抬手將嘴角的血水拭掉,同時將嘴里的血水往下咽,神色未改,就好像什么都不曾發生過一樣。
還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