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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剛死的那會兒,關玉秀還是不恨尚棠的。
那是從長久的黑暗突然眨眼的一瞬。大片燦爛的日光晃得關玉秀眼疼,關玉秀不由得抬起手擋日光卻發現手變成了半透明。日光徑直穿過關玉秀的手,卻也穿過了關玉秀整個身體。
關玉秀死后成了鬼魂。
她愣在原地好一會兒,才接受了現實。回過神來,她第一時間檢查了自己的身體,沒看到被刺穿的洞,一切都和生前一樣。還好,要是變成鬼魂還保持著死時的樣子,她此時也太可怖了。
這時只聽一個熟悉的男聲傳來:“玄德,去把門關了,然后在外面守著吧。朕同皇后有要事相商。”
接著關玉秀聽到咔一聲,整個偌大輝煌的空間瞬間蒙上了一層陰影。關玉秀心中微震,結合那男聲下意識做了猜想,把身體往后飄去,果不其然的看到了一男一女,那兩個熟悉的身影。
男的俊,女的美。男的一襲黃袍,五官端正,溫文爾雅,眼中流露著深情與溫柔,環抱著女子。女子一身深紫色華服,香肩微露,肌膚勝雪,那張禍國傾城的臉長大成熟后便更美得近乎妖冶,極具有攻擊性。
是尚棠和沉臨淵。
看到眼前這活色生香,關玉秀當即決定掉頭飄出這屋子。可無論關玉秀怎么撞怎么飄,似乎在這屋子里總有一個四方的玻璃罩似的東西擋著她飄不出去。
背后窸窸窣窣解開衣物和某些不可名狀的聲音傳入耳中,關玉秀沉默著蹲在門邊捂上耳朵,她并不想在這里看昔日舊友上演活春宮,這事即使死了也尷尬。
她不知道自己變了鬼為什么在尚棠這里,她更想在玉麟身邊,她此時很想回家去看看玉麟怎么樣了。不知這是她死后多久,玉麟有沒有得知她的死訊,尸體怎么處理的,死狀那么慘,她還有尸體嗎。
她為什么在這里?人死后不是化為虛無嗎?亦或是轉世投胎為來生。
來生,她還有來生嗎……要待在這里多久?就算有執念也不應該在尚棠這里而是飄到玉麟身邊去才對啊。
就算用力揉緊耳朵,不該聽到的聲音還是時不時傳進來,這煎熬的時間對關玉秀異常漫長,雖說人死燈滅,但聽人墻角這種事就算是死后被迫她也不想做,尤其是對象還是兩個熟人的情況下。
待在這里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動靜逐漸靜了下來,關玉秀晃蕩著半透明的身體,許久才嘗試著放開了手。
于是關玉秀就聽到了,尚棠帶著疲憊倦意和略有些怪異的腔調:“你是故意的讓關玉秀去送死的對吧。”
鬼魂僵住了。
“棠棠。”關玉秀聽到沉臨淵帶些無奈的寵溺聲音,像是責備,又像是認可。
“她好歹也曾是你的未婚妻,你心倒也真狠啊。”尚棠自顧自的說下去,語氣中聽不出什么起伏,就好像這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偶然提起的小事。
對,就好像,關玉秀的死對尚棠來說是一件很小的,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作為事后夫妻間這樣拿來互相調侃的消遣事。
關玉秀百無聊賴的垂頭,又想到了臨死前看到尚棠的那副表情,她當時...也知道的?
還以為看到了好東西,結果只是演技。
“關玉秀必須死。”
聽到這話關玉秀身上突然起了冷戰,不由立即飄到沉臨淵身旁,有點想聽聽他的理由。
說起來關玉秀曾經可能還是喜歡過沉臨淵的。源于兒時一次陰差陽錯的落馬事故中被他救下,之后關玉秀就一直對這人有懵懂的情愫,得知未來訂婚對象是他時還有種命定的感慨。不過后來……知道了尚棠喜歡他,他似乎也很喜歡尚棠,沉臨淵和尚棠是多年的情誼,在尚棠剛回瑞京時就結識了,比尚棠遇見關玉秀時間還要早。
關玉秀還記得她在看到尚棠為這事偷偷哭的時候,很震驚,她沒想到尚棠這樣的人也會哭。
所以關玉秀就干脆的退婚了。那算是關玉秀生平唯一一次如此堅定的說出不字吧。說到底那點憧憬只不過是兒時的一點點留戀,要說喜歡到也算不上。尚棠是關玉秀唯一的朋友,強扭的瓜也不甜,上天有好生之德,關玉秀也有成人之美。
就只是偶爾回憶起,兒時有段時間特別喜歡讀英雄救美終成眷屬的話本,就覺得有些唏噓罷了。
因為退了皇家的婚,這事當時還在京中鬧的挺大的。不少世家小姐尤其是三皇子沉臨淵的追隨者當時天天都在陰陽她,什么不知好歹,囂張跋扈,眼高于頂,從此在貴族中關玉秀的形象徹底變成了遠近聞名的眼高手低。也因此這之后幾年都沒有人再上門提親,誰還能再高的過皇家。關玉秀樂得自在,要是嫁人了哪還能經常在家看見玉麟呢,不過就是愁壞了父母,畢竟關玉秀離適婚年齡越來越遠了,二人每次的來信都在催促,甚至明示關玉秀嘗試跟尚棠一樣去夜游花街認識些公子權貴。到了最后就連玉麟在信中也躊躇著跟關玉秀開口:“你確實不能再拖了。”
當時關玉秀被打擊的臥床不起好幾天,而后在她決定去夜游花街時,五王爺的媒人突然就上門了。五王爺是誰其實關玉秀也不記得,只知道他是當時已登基成為皇帝的越昭皇沉臨淵的五弟,見了一面只覺得是個寡言的人,和她性格有些相似,兩個寡言的人成親未必沒有樂趣,何況也不能讓玉麟他們為難了,于是關玉秀時隔多年終于又一次訂婚了。當時已成為皇后的尚棠還命人特地送來了厚禮,雖然都是一些尚棠風格的金燦燦首飾和大紅大紫的華麗布料,要關玉秀穿戴上是不可能的,只能在庫房留做收藏。貴為皇帝的沉臨淵也賜下了些貴重寶物作賀禮。
然后關玉秀就在大婚前天被突然闖入的黑衣人綁走了,被水潑醒就發現自己被五花大綁按倒在敵軍陣營,脖頸處架著銀色刀刃。高坐于主位首領模樣的魁梧異族大漢,歪托著頭,只跟關玉秀說了一句:“把東臨皇后引過來換你,你就能活命。”
關玉秀忽然笑了:“不可能。”
她雖既無女將軍的體態,也無女將軍的武藝,弱雞一個。但關玉秀也記得她是武家女兒,是東臨國關大將軍與戚威女將的長女,東國麒麟關少將的姐姐。阿公從小就教誨她,將軍家的氣節是寧折不彎的。
“好,這女子有氣節。”異族大漢哈哈大笑,問關玉秀:“要是你不干就當場讓這些人凌辱你呢?”
關玉秀并無害怕,仍面無表情,她想起話本中類似的情節,似乎這時要咬舌自盡的。
“別想著死,我會掰著你的嘴,按著你的頭不讓你自殺。”這漢子走下來揮開關玉秀脖頸前的刀,充滿興趣的一把抓起關玉秀的下巴跟關玉秀對峙:“你又能如何?”
“你可以試試。”關玉秀依舊毫無波瀾的看著他:“就算你們那么做了,我也不會把尚棠引過來。”
“可要是不讓你死,而是讓你變為本王的愛妃呢?”異族漢子低聲在關玉秀耳邊誘惑:“你很有趣,似乎不像東臨國的人那樣重視女子所謂的貞潔,既然如此,你不光不會死,在我們西沙,女子是共享的,你還得每天伺候本王的兄弟們。”
西沙是這種國度啊。關玉秀想著,毫不關心的說:“我沒有那個興趣。”
不知怎的,她忽然又想起尚棠,她說過的那些話,做過的那些事,語氣淡淡的從嘴里吐露出了似乎和關玉秀本人風格并不相符的狠戾話語。
“真到那個地步,我會用盡一切方法殺了你們。刀刺,火燒,下毒,同歸于盡也不介意。如果你和你的兄弟之后想要無時無刻不計代價殺死你們的愛妃也倒是可以,不過永遠別放松,因為只要被我抓到一點空隙我就會咬斷你們的脖頸,吞噬你們的血肉,割下你們的命根子絞肉餡。”
大漢的眼中終于略有些凝重了,他困惑的問:“東臨國皇后是你什么人?”
關玉秀想了一會兒,想著想著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