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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子就是大號(hào)的餃子，大如巴掌，不用下水，像蒸饅頭一樣放在箅子上蒸熟，寒冬臘月擱在屋里七八日都?jí)牟涣耍氤缘臅r(shí)候直接餾一餾，跟餾饅頭一樣。

張碩喜歡吃有餡兒的食物，譬如菜盒子、菜煎餅、餃子、包子等，角子亦在其列。

夫妻倆剛到家，就見張三嬸來借柴禾。

自從那回借了柴禾，雪就沒停過，許多人家沒柴燒，個(gè)個(gè)唉聲嘆氣。

秀姑眉頭一挑，尚未開口就聽老張拒絕道：“他三嬸子，不是俺不借，是俺家的柴禾也不夠燒，你往別人家問問吧。”

“是啊，三嬸子，您往其他人家問問吧，俺家的柴禾現(xiàn)在都緊巴巴的。”張碩接口，直接提起城里的景況，“城里什么東西都有賣，木柴煤炭從外地販了許多進(jìn)來，三嬸子家里不缺錢，千兒八百斤都買得起，叫三堂叔和兩個(gè)兄弟進(jìn)城一趟不就得了？”

真是蹬鼻子上臉，自從發(fā)了江家的財(cái)，不想法子解決問題，光想靠別人家。

張三嬸碰了一鼻子灰，空手而歸后賭氣叫丈夫和兒子借大張里長家的騾車進(jìn)城，果然買了五百斤木柴和兩簍子炭。

秀姑聽說后，一笑置之。

自己家做人有原則，不可能任由張三嬸得寸進(jìn)尺。

張碩更加不放在心上，他發(fā)現(xiàn)城里有人從外地販豬在東市賣，他買了三頭毛豬回來，兩頭喂養(yǎng)在家里，一頭殺了賣肉，哪知城里元?dú)馕磸?fù)，買肉者寥寥無幾，三天才賣完，一頭才賺了不到一百錢，索性就不再繼續(xù)了，只給李家殺豬宰羊。

一天五六七百錢，一個(gè)月就是二十來吊錢，張碩很滿足。

彼時(shí)天晴雪化，各家掃過雪后趕緊把柴禾攤開暴曬，待田野露出泥土?xí)r已是臘月初十，被積雪砸傷的蘇老三復(fù)舊如初，整日在村里閑逛。

三嬸和四嬸吃膩了蘿卜白菜，約秀姑去挖野薺菜。

在很多地方野薺菜是春生之物，在他們這里，過了年開了春，天氣暖和，野薺菜就老了，開出細(xì)細(xì)碎碎的白花，老了的野薺菜雖然能吃但是味道不好，寒冬臘月的野薺菜最嫩，且不畏寒，溝渠邊、田埂上密密麻麻長了許多野薺菜。

往年莊稼地里種著麥苗，麥苗里就有野薺菜瘋長，挖野薺菜時(shí)必須小心，免得弄傷了麥苗。然而此時(shí)地里光禿禿一片接著一片，她們沒有顧忌，直接挖地里的野薺菜。只有少數(shù)人家弄了些黑乎乎的糞堆在地里，淋了雨雪后，慢慢滲進(jìn)地里，這樣的莊稼地比田埂溝渠的肥力大，野薺菜水靈靈的十分青翠可人，到處都是挖野薺菜的男男女女，老幼皆有。

野薺菜包餃子是一絕，秀姑也愛吃，于是接受兩個(gè)嬸娘的邀請(qǐng)，壯壯跟著一起湊熱鬧。

望著依舊覆蓋著些許殘雪的遠(yuǎn)山，再看冰封的溝渠，身處闊朗之地，吸一口涼氣然后緩緩?fù)鲁觯胃g仿佛被野薺菜的清香洗滌了一番，格外清爽。

壯壯拿著鏟子在秀姑旁邊忙活，似模似樣，就是挖薺菜的速度慢了點(diǎn)。

“壯壯啊，你是讀書人，清貴得很，咋跟著你娘一起來挖米薺菜？不怕弄臟了你那握筆寫字的貴手？”見壯壯蹲在地上拿著鏟子挖野薺菜，張三嬸笑瞇瞇地問道。

米薺菜是他們這里的方言，指的就是野薺菜。

秀姑不清楚為什么如此稱呼，但是她記得自己的家鄉(xiāng)也是這么說野薺菜。

壯壯抬起頭，淡淡一笑。

他長得極俊俏，膚白唇紅，穿著月白色的棉衣，經(jīng)未化盡的一點(diǎn)殘雪和灰褐色泥土里的翠色野菜映襯，越發(fā)顯得如冰雪一般晶瑩剔透，更有一種書卷的清氣直叫眾人看呆了眼睛。

目光往張三嬸臉上一掠而過，壯壯正色道：“三奶奶，這話不對(duì)，讀書人的手怎么就是貴手了？同樣一手五指，沒比誰多出一根手指頭。人常說百無一用是書生，我不想做百無一用的人，所以跟娘一起出來挖米薺菜包餃子給我阿爺和爹吃，阿爺在家?guī)У艿堋５任议L大了有力氣，我還得跟我阿爺和我爹下地干活呢，讀書人也得認(rèn)得莊稼懂得農(nóng)事啊！”

張老太贊道：“聽壯壯這話說得多好，讀書人沒比咱們多長兩只眼睛一個(gè)鼻子，祖宗十八代都在地里刨食，難道因讀幾本書就忘記了祖宗父母是莊稼人？倒覺得自己讀了書就了不起了？壯壯做得對(duì)，滿倉讀了書也經(jīng)常幫他爹娘干活呢。他三奶奶，我知道你孫子今年也上了學(xué)堂，但是你那關(guān)于讀書人清貴的話別說了。”

張三嬸被她堵得無言以對(duì)。

對(duì)于讀書人，平民百姓天然就有一股敬畏，都笑道：“正是，壯壯叫你一聲三奶奶，你就別在他們娘兒倆之間說這樣的話了，說得好像壯壯他娘對(duì)壯壯不好似的。”

“是呀，瞧壯壯這模樣就知道他娘對(duì)他好得很，再大幾歲不知道多少姑娘家惦記著了。”

眾人說閑話時(shí)，話題十分飄忽，說到這一點(diǎn)，倒是人人點(diǎn)頭。

壯壯不覺紅了臉，急忙跳起身，“娘，我看到滿倉哥哥了，去找他一起挖米薺菜，回家的時(shí)候叫我一聲啊！”

他一溜煙地跑開，眾人放聲大笑，驚起無數(shù)麻雀撲棱棱地飛起。

張里長的老婆田氏聽了，居然點(diǎn)頭贊同道：“可不是，咱們滿村子里瞧瞧，沒一個(gè)人比壯壯長得俊，跟天上下凡的仙童一樣。壯壯娘，我那外孫女珍珠跟壯壯的年紀(jì)差不多，明兒叫壯壯給我做外孫女婿吧！”

眾人起哄道：“喲，壯壯娘，還不趕緊一口答應(yīng)，咱們附近幾個(gè)村子里這么大的女孩子再?zèng)]一個(gè)比珍珠更好的了，細(xì)皮嫩肉，一看就知道是嬌生慣養(yǎng)的。”

張里長家有幾百畝地，住在山后大黃村的親家自然不比他們家差，莫看地主家的媳婦們個(gè)個(gè)每天起早貪黑地洗衣做飯推磨喂豬，沒有清閑的時(shí)候，但是作為女兒，珍珠裹了腳，從小就不用干活，只在家里做針線，村里無人不知。

怎么說起這個(gè)了？秀姑長眉微蹙，很快展開，含笑道：“我家壯壯年紀(jì)還小，今年不過十歲，等他大幾歲了再說。況且，這件事得由我公爹和當(dāng)家的做主。”

村里夭折的孩子多，長到十幾歲死了的孩子不是沒有，再大幾歲死了的少年少女也不在少數(shù)，因此在不能保證孩子長成的情況下，大部分人家都等孩子長到十五六歲以上議親，就算是女孩子，也得十三四五歲沒病沒災(zāi)才好說親，很少有定娃娃親的。

田氏笑道：“反正我們珍珠年紀(jì)也小，等得起。”

這是想在嘴上說定免得自己家反悔？太霸道了吧？哪有人這樣的？他們家想把外孫女嫁給壯壯自己家就得答應(yīng)？不知根不知底，哪能一口就說定？秀姑當(dāng)即道：“人人都說珍珠好，模樣好，性情好，針線好，以后定能尋個(gè)乘龍快婿。”絕口不接田氏的話。

田氏一愣，蘇氏竟然不順著自己的話接下去？

她和張里長是真的動(dòng)了心思。

張碩得縣太爺看重，和林主簿家交好，又有兄弟或是在衙門，或是在大戶之家當(dāng)差，都十分不凡，舉目望去，村中無人能及。張碩家的地雖然不如自己家多，卻是人盡皆知的富戶，定然攢了不少家業(yè)，壯壯作為長子，將來分家定然是壯壯得大頭，光這一座大院子就值不少錢了，外孫女嫁過去吃不了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