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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趕上買肉的人扼腕不已,有幾個聞聽他次日仍然進城賣肉,忙不迭地預定整頭豬。
天氣寒冷,做成臘肉可以放到過年,誰知道再過些日子能不能買到肉,這些人家都頗為富余,個把月見不到賣肉的,饞得厲害。
糧食漲價,豬肉的價錢也比淡季漲了一倍,張碩算了算,平均三吊大錢收的毛豬,殺了賣掉凈賺一兩吊錢,可能最近只有他一人進城開鋪子賣肉,再貴都有人買。
城里缺糧缺得厲害,更別提豬羊雞鴨鵝了,五文錢都買不到一個雞蛋!
即使如此,秀姑也沒打算把自己家里儲存的數百枚雞鴨鵝蛋賣掉,而是全部做成了咸蛋,誰知道這場戰事幾時結束,留下吃的比掙錢要緊。家里那些母雞鴨鵝下蛋雖然不多,但是每天都能從圈里撿上五六枚蛋,足夠家常食用了。
別人家省吃儉用,秀姑從沒為此操心,過得十分滋潤。
張碩每天收豬、殺豬、賣肉,一天能少說能賣掉四五頭豬,多則七八頭,殺掉家里四頭大肥豬時,單獨留了兩頭豬的一百多斤好肉,部分做成臘肉,部分做成咸肉腌在缸里。
當時準備東西時,秀姑提醒老張和張碩分開幾次買了許多油鹽醬醋等,藏在地窖里。
戰亂時期,鹽可以與糧食、鐵相提并論,非常要緊。
距離年節越近,豬肉鋪子里的生意越好,城里開業的店鋪仍然少之又少,他們不像張碩從外面回來知道時局,害怕榮親王隨時打來,因此不如張碩有膽識。忙碌時,秀姑和老張都不能閑著,秀姑燒水,老張和張碩殺豬賣肉,最多的時候一天竟賣了十頭豬!
買肉的人自然不是一口氣把吃光,而是和張家一樣,做成腌肉囤積著,免得到時候買不到肉一家子吃不到葷菜,現在時局混亂,怕浪費糧食,很少有人抓豬崽和雞鴨鵝崽來喂養了,以后肯定越來越少,反正買得起肉的人家手里都很有錢。
“咱們家養了二十多只羊,留六只母羊,其余的全部殺了賣!”老張做出決定后,叫張碩詢問買豬肉的顧客誰家要羊肉,他們給送上門。
羊肉溫熱,冬天宜食,若是弄一副羊骨燉湯,那真是冬天絕妙的美味,因而冬日羊肉的價格比豬肉略貴,縣太爺家、主簿家和縣丞家等聽說張家要殺羊賣,當時就預定了整羊,根本就沒給張家放在鋪子里賣的機會,自己家只留下了一副羊骨和半扇羊肉。
見生意這么好,張碩收豬時也收羊。
和豬不同,羊吃草,凡是養羊的人家春夏早就準備了足夠的草料,養得起,不少人家舍不得賣,但也有人家養羊就是等著冬天賣,張碩能收到羊。
到了臘月下旬,傳來消息說榮親王被阻在了浙南,薛稼的人也被擋在了金陵以南,北地危急緩解,縣城里的各個店鋪陸陸續續開業的也只兩三成,物價高到了非常離譜的地步。縱有別的屠戶搶生意,張家的豬肉鋪子生意仍然是最好的,秀姑每晚數錢數到手軟。
其時金價已漲至一兩金十二兩銀子,銀價也漲至一千兩百三十個大錢。
張碩和秀姑商量后覺得等時局安穩后,金銀必定會降到原來的價錢,等金銀不受時局影響而漲價,少說得三五十年以后。
因此,他們家的銅錢就沒去兌換金銀,此時兌換太虧。
太、祖皇帝給當今圣人留下的江山很穩固,秀姑根據局勢猜測榮親王必敗無疑,無意中道:“若是金價漲到十三四兩銀子,銀價漲到一千三四百個大錢,咱們的金子就可以兌換成銅錢收著,等到金銀價降下來后再兌換成金銀。”仔細算下來,這筆差價的數目著實不小。
戰亂結束后,朝廷安撫民心,金銀降價乃是必然。
張碩問老張的意見,老張頓時拍腿大贊,“妙啊,我咋就沒想到這個主意?我以前在軍中就聽人說過,有些人家就會趁這個機會倒騰金銀銅錢,賺取差價,發大財了。咱們家不缺吃不缺穿,金子留在手里除了讓自己安心,并沒有其他用處,咱們又不像其他人家需要買糧買肉。壯壯娘,你給我算算,咱們家的金子若是兌成銅錢,等時局穩定下來,能賺多少?”
秀姑盤算了一下自己家中的金子,道:“咱們家一共有七十兩金子,其中算上我那二十來兩私房。按如今的金銀價,七十兩黃金可以兌換到八百四十兩銀子,兌換銅錢的話,則是一千零三十三吊銅錢有幾。若金銀跌落回原價,咱們這一千零三十三吊銅錢就能兌換出一千零三十三兩銀子,也就是一百零三兩三錢金子。”
足足可以賺三十多兩金子!
“這么多?那不就是三百多兩銀子了?”老張嚇了一跳,隨后問道:“若是金銀價漲到十三兩、十四兩或者一千三百錢、一千四百錢呢?”他打仗那時候,金銀價足足漲到了十五兩、一千七百錢的地步!
秀姑道:“金價十三、銀價一千三的話就是賺到一百一十八兩三錢金子,凈賺四十八兩有余,若是金價十四、銀價一千四,則是賺到一百三十七兩二錢金子,凈賺六十七兩二錢金子,差不多相當于一倍了。當然,只有在金銀價降回原價咱們才能賺到這些金子。如果金銀不降價反而漲價,咱們兌換了的話必定虧本。”
所以,要想賺取差價,必須保證戰亂后金銀降回戰亂前的價格。
這件事,她就是無意中一說,卻不能做主。
老張沉思道:“金銀每逢戰事都會漲價,每逢天下太平,必會跌落回戰前的價格,數十年來一直都是如此,太平盛世中金銀價不會猛增猛漲。阿碩,家是你們當家,賭不賭,全在于你。賭贏了,咱們家的積蓄至少翻一番,賭輸了,雖不至于血本無歸,可也會虧損不少。”
張碩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妻子,擰住了眉頭。
“爹,根據現在的局勢,您能確定榮親王必敗無疑?”
“那是肯定的!”老張揮了揮手,“圣人乃是民心所向,又是真命天子,最主要的是早有準備,榮親王在閩南起兵,真以為攻下幾座城池就能得到天下了?呸,癡心妄想!咱們百姓的日子過得挺好,圣人登基后,并未給咱們增加賦稅徭役,單憑這一點就足以讓百姓高興了,誰會好端端的日子不過,去擁護什么勞什子榮親王?若不是他,咱們現在都過著太平盛世的日子,哪會弄到現在風聲鶴唳的地步?榮親王一直住在京城,可沒啥豐功偉績。”
所以,他不像其他人那樣心驚膽戰。要不是怕別人說他們家過得奢侈,居然拿金貴的糧食喂養雞鴨鵝,他根本就不會將之殺掉。殺的時候,可把他心疼壞了。
榮親王被阻在浙南,兩江軍力被阻在金陵以南,這就說明朝廷逐漸控制住局面了。消息中沒說閩地那一支精銳水師,老張行軍打仗多年,卻覺得那支水軍必是奇襲之師,一旦榮親王徹底離開閩地,揮軍北上,那支漂在海上不知所蹤的水師定會出現,收復閩地。
他在軍中曾聽人說,非圣人心腹,不得執掌水師。
太、祖皇帝既然屬意當今圣人,定然會對當今圣人有所交代。
正統、民心、能力,當今圣人無不齊備。
最主要的是圣人年輕,此時不過三十歲年紀,而且英明神武,據說許多皇帝到了晚年都會變得昏庸無能,老張不清楚是不是真的這樣,但是就目前的局勢而言,哪位朝臣會沒腦子地不支持當今圣人,去支持一個沒有民心、不是正統、手中兵力寥寥的榮親王?
張碩拍了一下桌子,道:“賭了!爹,媳婦,如若金銀價漲到十四、一千四以上,咱們就賭了!這種事,憑的全是膽識!”
在秀姑的震驚中,老張一震,“你確定賭這一把?”
“嗯!”張碩點了點頭,硬挺的眉眼散發著勃勃豪氣,“該出手的時候就得出手,如果不賭一把,以后定會后悔。”
“如果輸了呢?”老張問兒子,他不希望兒子以后因為輸了就遷怒他人。
“如果輸了,那就是我眼光不準,怨不得任何人,大不了我以后多多地殺豬,把虧的錢再賺回來。人生在世,總不可能事事稱心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