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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戎不知怎得,腦子里忽而閃過琳瑯那張兇神惡煞的臉,他趕忙搖搖頭,自言自語道:“作孽啊,作孽。”
馬車漸漸靠近陶府時,宋研竹反而莫名緊張,撩了簾子往外頭看,只見大街上人來人往,是她熟悉的景象,她也不知自己在怕些什么,只是下意識地拽緊了衣角。窗戶邊忽而出現一張笑臉,陶墨言騎馬同她并行,低頭問道:“一會就要見著岳父大人、岳母大人,還有我爹、娘,你可想好了怎么告訴他們你肚子里他們的孫子外孫這件事?還是緩緩?我怕雙喜臨門,他們會高興地暈過去。”
宋研竹噗哧一笑,陶墨言的手從窗戶外伸進來,摸摸她的臉道:“別擔心,一切有我。”
宋研竹七上八下的心因著這一句話再一次變得熨貼,待馬車到了陶府門口,待停穩當,陶墨言撩開簾子示意要抱她下馬車,她連連搖頭道:“有下馬蹬呢。”
陶墨言執拗地望著她,她只能乖乖地摟住他的脖子,待站定,便有人急沖沖地從沖上來抱住她,抬頭望她,一雙眼睛蹭然大亮,隨即紅了眼眶道:“二姐姐,你終于回來了!”
宋研竹在這之前便一直勸誡自己要忍住,不能掉眼淚,瞧見宋合慶時便眼眶一紅,待看清眼前的人,視線一下子就模糊了:只見陶夫人、陶碧兒、金氏、宋承慶、趙九卿都在門口等著她,陶夫人和金氏只顧抹淚,宋承慶也紅著眼眶站著后頭,陶碧兒和趙九卿二人拾起裙角,也不顧什么大家閨秀的矜持了,三兩步沖上來摟住宋研竹,三個人只顧流淚不說話,宋合慶被擠得沒地方,小心嘟囔道:“碧姐姐、九姐姐,接風洗塵這事兒也得講個先來后到啊……”
宋研竹噗哧一聲,哽咽著將宋合慶摟住。金氏拿帕子揩揩眼角,提醒道:“大家有話回屋再說。”
“對對!”陶夫人抹了淚,對陶碧兒道:“碧兒,攙你嫂子回屋,等她歇好了,咱們娘兒幾個再說話敘敘。”
盡管宋研竹說自己沒受傷,可以自己行走,陶碧兒和趙九卿還是一人一邊攙著,到了門口,才發現家里早早就備好了銅盆,里頭點著桃木并三錢紅豆、三錢朱砂,木炭和紅豆散發著濃郁的香氣,宋研竹抬步跨過火盆后,金氏笑道:“跨了火盆,往后便可紅紅火火,霉氣盡消。”又說早早備下了柚子葉水,讓她去梳洗一番。
宋研竹滿身塵土,本就覺得灰頭土臉,先行告別了眾人,正要走,陶墨言站到她身邊一把將她打橫抱在懷里,眾目睽睽之下,他沒有絲毫羞赧,反而十分坦然道:“研兒有了四個月的身孕,大夫說她要多休養。”
不等眾人回神,他大跨步帶著宋研竹離開。宋研竹只聽房子里靜默了片刻,不多時,陶夫人難以置信地問眾人:“他說了什么?他是說研兒有了身孕么?”
金氏喜極而泣:“是啊,他說的是,咱們研兒有孩子了!蒼天保佑!”
一路上,陶墨言都像是斗勝的公雞一般昂首挺胸地走著,宋研竹一張臉紅到了耳根,將臉埋在他的胸前,埋怨道:“我又不是沒腳,更不至于不能走動。你這么抱著我,光天化日地,教人笑話!六哥不是對你說,太子殿下急著見你么?你怎么還不走?”
“你趕我?”陶墨言低下頭,佯裝不悅地望著宋研竹,宋研竹急急搖頭,“不是,我想讓你多陪我一會……”
陶墨言咧嘴,拿臉蹭了蹭她,下巴上的胡子蹭得她有些發癢,她縮了脖子躲開,就聽他氣定神閑笑道:“天大地大,娘子最大。更何況,你的肚子里還有咱們的寶貝孩兒呢。太子殿下最是知情識趣,自然能明白我。再者,天下大定,耽誤片刻功夫,不打緊。”
“九王還在一日天下便未定,不可掉以輕心。”宋研竹想起竹林里那些尸體便有些心有余悸,陶墨言蹭蹭她的臉道:“不怕。蚍蜉撼樹罷了。”見她果真擔心,他打了個商量,央道:“我送你到小院跟前便走。”
宋研竹滿意地點點頭,一到小院跟前便掙扎地落了地,陶墨言見拗不過她,親親她的眼角依依惜別。
待他走后,宋研竹才回了屋。待入了浴盆,鼻尖充溢著柚子葉的清香,她終于體會到“回家”的感覺,身上的每一個毛孔都放松下來。她將整個人都埋進浴盆里,一低頭便看到自己微隆的小腹,心里頭忽而寧靜下來。輕撫著肚子,她自言自語道:“娘帶你回家了,你瞧見爹了么,他是個威武的大將軍……”
溫暖的水圍繞著她,她昏昏欲睡,身后忽而有雙手扶上她光潔的肩膀,她整個人打了個機靈,待聞到那股熟悉的味道,她長長地舒了口氣,抬眉嗔道:“你不是說要走了么,怎么又回來了?”
陶墨言半彎下腰,撿起一旁的皂角,從她的脖頸一點點擦下去,沿著她的背部一點點往下打著圈兒,宋研竹的長發在水中散開,像是黑色的綢緞,他愛憐地將長發放在手中,打上皂角輕輕揉了揉,低聲道:“我說要走,沒騙你。只是走了兩步,突然很想你,我便回來了。”
“你這……”心里頭像是被一根柔軟的羽毛拂過,泛起陣陣漣漪。宋研竹反手握住陶墨言的手,竟不知該說些什么。
陶墨言輕柔地搓著她的頭發,道:“我突然想起來,成親這么多年,我從未替你洗過一次頭。”
這一世,他們其實成親不過半年,可在他們看來,他們都是成親了很多年。連著上一世那曾經充滿遺憾的婚姻,說起來,他們似乎從未分開。
宋研竹低下頭,他慢慢地將她的長發放在水里,蕩啊蕩,十指緩緩撫過她的頭皮,略帶了幾分力度揉著。溫熱的水氤氳起一團霧氣,兩人都不說話,只聽得見彼此均勻的呼吸。
他用手捧起水,從她的頭皮淋下去,水一點點順著頭發從脖子流下,滑到她的身上,順著她光潔無瑕的肌膚落回浴桶,滴答滴答,如此往復。他的手指也順著她的脖頸一分分輕柔地往下落,指腹粗糙的繭與她的肌膚相碰,讓她忍不住微微發抖。
“夫君。”宋研竹低聲喚道。
“嗯?”陶墨言停了停,正疑惑,方才還乖乖任他指尖擺弄的人忽而轉過身來,只聽嘩啦一聲,水中伸出玉潔如藕的雙臂,一把摟住他的脖頸。
她微微一仰頭,便含住他的唇珠,口中丁香纏繞上去,至死方休。
第155章 魚蒙
陶墨言離開的時候,是渾身濕漉漉走的。
當時那一個深吻,他險些方寸大亂時,就聽趙戎隔著院門在那大喊:“陶墨言,太子殿下找你!你快出來!”
陶墨言慌慌張張地起身,打開門時,陶夫人、金氏、陶碧兒、趙九卿等人站了一院子,眾人見他渾身濕漉漉,先是一怔,陶碧兒和趙戎不諳人事,余下幾人皆鬧了個面紅耳赤。
據趙戎回憶,當時陶墨言從陶府出來時走了一路,屋里的下人都好奇地看著他,他進入太子府時,趙戎終于按捺不住好奇,問他:“你不是被二妹妹用水潑出來了?”
而周子安則意味深長地看著陶墨言,不懷好意地笑著問他:“請問隔著浴盆,會不會閃著腰?”
陶墨言嘿嘿一笑,不無二話,只留下一臉茫然的趙戎和一臉壞笑的周子安。
陶夫人和金氏得知宋研竹懷孕后,自是歡喜異常,那日特特為她做了一桌子的菜接風洗塵,連著陶碧兒和趙九卿等人賓主盡歡。待眾人走后,金氏留了下來,母女二人抱著哭了一場。
金氏道:“你爹原想去護國寺接你回來,又怕太招人注目。我喚他來,他說怕瞧見你時會落淚,又說他對不住你,特特派我來看看你是否安好。我的兒,你沒受傷吧?”
宋研竹搖搖頭道:“只是受了些驚嚇,倒也沒受傷。只是連累父親母親擔驚受怕,是女兒不孝。”她忽而想起那日被抓走的緣由,趕忙問道:“那日我被人抓走前得了消息,說您派人傳消息來,說爹在長平被一群歹人套入麻袋打了一頓昏迷不醒,此刻可好些了?”
金氏啐了一口,罵道:“當時都怨我慌了手腳。長平災后流民四竄,那日你爹在路上不知為何被幾個流民抓走,當時來報信的人說他重傷昏迷我便信了,急急派人來尋你,后來才知道,送信的人那是誆我,你爹只是受了輕傷,并未怎樣!”
宋研竹一顆心這才落了地:“我想也是歹人居心叵測地誆我。爹果真沒事便好。”
“你爹怨我穩不住,害了你……”金氏抹淚道。
宋研竹冷哼一聲道:“那人居心叵測,設下了天羅地網,即便不是爹爹,他也會用其他由頭引我上當。”
“九王他……”金氏還要再問,忽而諱莫如深地住了口,恨恨道:“往后咱們別再提起這個人,你只當做了一場噩夢忘了便是了,還有歡兒和喜兒,你也遠著她們些。可笑她二人都入了王府,說起來都是為妾,你大伯母卻洋洋得意,前些時候還去信與我,說過些時日要上京游玩,或許要借助咱們府里……我如今瞧見她一家人的名字便覺惡心,巴不得離他們遠遠的,又怎會答應。”
宋研竹“嗯”了一聲,道:“不知老太太在建州如何了?”
金氏咧了嘴笑道:“要說人的心都是偏的。這兩個月你三叔沒少受老太太的氣。你猜怎么的,你大伯母在外頭放印子錢教人騙了,家底兒都賠進去了,老太太見不得你大伯父受苦受難,每月伸手向你三叔要錢,轉頭便貼補你大伯父,你三叔耳根子軟,老太太要,他就給,若是不給,老太太便說他不顧兄弟情誼。你三嬸娘見狀氣得二佛升天,你三叔這頭給了錢,她便到老太太跟前哭窮,回頭穿著一身破衣爛衫回娘家。你三嬸娘家人瞧不過眼,特特到老太太跟前問,這不是分家了么,怎么還回回要錢,老太太鬧了個沒臉,你大伯父也生氣,說你三叔沒用,事事拿不了主意,還不給他臉面,兩家人因此差點沒掐起來。你三嬸娘一氣之下,帶著全家人奔娘家老家去了,說是要在那住上一年半載。老太太兩眼一抹黑,不知道怎么辦了。”
“這……鬧得可有些難看。”宋研竹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