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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氏譏諷道:“可不是。偏心眼兒,你大伯父領情也就罷了,偏生不領情。前些時候老太太每隔幾日便要寫封家書與你爹爹,心中從頭至尾皆是大罵你大伯父大伯母不能恪守孝道,目無尊長,騙光了她的嫁妝,言語里的意思是要投奔你爹爹,到京中住下。且不說你大伯父肯不肯,便是你爹爹也不樂意。分家時候老太太是什么態度你是曉得的,你爹爹也看在眼里,他心里攢著氣兒呢!只每日回信勸說老太太息怒,余下的一概不應。”
“真是惡人自有惡人磨。”宋研竹感嘆著,又將趙思憐死而復生、最終被群狼生吞的事情告訴金氏,金氏驚詫不已,后又感慨道:“蒼天開眼,讓這樣的毒婦落得這樣的下場,也算是死得其所。人既已經死了,就別再對趙家人提起,只當她先前被雷劈死了也就罷了,省得再生枝節。”
“六哥也是這樣對我說的。”宋研竹道。
二人又說了一會話,金氏才起身告別,臨出門時,欲言又止地摸摸宋研竹的肚子,半遮半掩道:“不知大夫有沒有對你說起……這……有孕時……須得節制些。”
宋研竹起初沒聽清楚,待明白時,整張臉刷一下紅了,想起白日趙九卿打趣的眼神,她越發無地自容,絞著帕子,跺了跺腳,道:“娘!”
金氏“呵呵”笑著告了別,宋研竹轉身回了屋子,在屋子里踱了兩步,招來平寶兒問:“夫人現下在何處?”
平寶兒道:“夫人方才用了些米酒有些醉了,就歇在東廂房,碧兒小姐在身旁陪著。”
宋研竹點點頭,讓平寶兒取來翠紋織錦羽緞斗篷,披上后,匆匆往東廂房走去。
待到了東廂房,恰好陶碧兒就在屋檐下,見了宋研竹笑道:“嫂嫂來得正好,母親小憩將醒,正說要去見你呢。”
宋研竹入了屋,只見陶夫人在窗前悠然地站著,閑適里帶著幾分淡然,讓人不由又想起金氏對她的評價來——“氣質美如蘭,才華馥比仙”。
宋研竹淡淡喚了聲“母親”,陶夫人一轉身,眉眼里皆是笑意:“研兒來啦?”
宋研竹快速上前兩步,在快接近陶夫人時,雙膝一彎跪在地上,紅了眼道:“母親,研兒來向您告罪……研兒,研兒給陶家丟臉了!”
陶夫人嚇了一跳,忙扶起宋研竹道:“傻孩子,你這是做什么!地上寒涼,仔細別傷了腿!”
宋研竹連連擺手,哽咽道:“母親,是研兒不好,一時大意讓旁人擄走。只是研兒向天起誓,研兒不曾讓歹人得手分毫!更不曾做過有辱陶家名節的事情!只愿母親原諒研兒!”
“傻孩子!”陶夫人嘆了口氣,連忙扶起她,讓她坐下。恰好陶碧兒進屋來,陶夫人招招手讓她坐下,對宋研竹道:“碧兒泡茶的手藝不錯,正好趁此機會,讓她泡壺好茶與咱們,我好好與你們說個故事。”
一壺熱水下去,茶香四溢。陶碧兒玉指輕點,分了茶,陶夫人端起其中一杯,拿茶盞在鼻尖清嗅,聲音低沉而溫柔:“從哪兒說起呢?大約也是二十年前了,”她咧嘴一笑,“那年我也十八歲……”
十八歲那年,她隨母親上山敬香,下山時,遇上了山匪,母親死了,她被山匪擄走,在山里足足擔心受怕了兩日,就在她以為清白不保,準備咬舌自盡時,有個小山匪將她救了出來,她當時害怕極了,怕才出虎穴,又入狼窩,嚶嚶嚶哭個不停,沒想到小山匪只看了她一眼,丟給她一身男裝,說要放她走,讓她自己回去。
當時她覺得名聲已毀,回家也是拖累家人,拿著小山匪留給她的男裝上的褲腰帶準備上吊自盡,沒想到那小山匪去而復返,在她的臉上狠狠摔了一巴掌,他說……
“他說,‘你死都不怕,還怕活著?如果你想死,可以,先弄死害你的這些人,報了仇,你再死’,我一想好像是這個道理,就活了下來。”陶夫人笑瞇瞇道。
“這么說這個小山匪還是個好人?”陶碧兒道。
陶夫人笑道:“是吧,反正當時他說服了我……后來我琢磨不對,我一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怎么報仇?我就纏著他給我報仇,正好他干山匪也干膩了,就幫我把那寨子給夷平了,順道考了個進士做了個官,然后就娶了我。”
“真是曲折離奇!”陶碧兒砸吧砸吧嘴感慨著,忽而瞪圓了眼睛,“哈”地一聲,“什么!爹原本是個山匪!”
“對。”陶夫人微微笑著,抿了口茶道:“我一直都記著他那句話,‘你死都不怕,還怕活著?如果你想死,可以,先弄死害你的這些人,報了仇,你再死’。說起來,咱們娘兒倆都被山匪抓走過,當年我回府時,受到的非議比你多,甚至有至親的人指著我的臉讓我趕緊以死謝罪,以死證清白,可是我活了下來,甚至比他們活得更好。二十多年過去了,誰還記得當年的事情,大家只記得,我是陶夫人,我的夫君,是當朝三品大員。”
陶夫人恬淡地笑著,眼里漾起一絲甜意,拍拍宋研竹的手,勸慰道:“這件事本錯不在你,你無需自責。錯的是那些心懷不軌的人,你若真咽不下這口氣,便讓他們付出應有的代價,即便你做不到,我也相信你的夫君能做到。”
她忽而眨巴眨巴眼,笑道:“我相信我的兒子能做到,我也相信你。至于你,這事兒到這兒就算揭過去了,往后別再提對得起、對不起這幾個字,我不愛聽。記住了么?”
低頭抿茶,依舊是溫厚隨和,身上徒添了幾分經歷大風大浪之后的波瀾不驚。
宋研竹沉浸在驚駭中不能自已,半晌點點頭道:“我記住了。”
“這就對了。”陶夫人笑笑,低頭輕撫宋研竹的肚子,笑道:“小家伙折騰了一天也該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宋研竹趕忙起身道別,陶碧兒送她出門時,壓低了聲音道:“我以為爹是個刻板的人,沒想到從前竟還做過山匪,真是看不出來。可是想想大哥身上偶爾冒出來的幾分匪氣,又覺得怪不得……他從前分明是個文弱書生模樣,一轉眼成了個將軍!到底是爹爹的親生兒子!”
宋研竹噗哧一笑,到了岔路口,初夏匆匆趕來,對宋研竹和陶碧兒道:“方才宋側妃娘娘派人送來拜帖,說想要明日上門,與奶奶您敘敘舊。”
“不見!”身后人沉聲喝道。
第156章 魚蒙
宋研竹回身望去,只見陶墨言快速上前,攬住她道:“就說奶奶身子不適,不宜見客!”
“對她這般客氣做什么!黃鼠狼給雞拜年!就該一棍子將她派來的人打回去!讓她將咱們當作傻子!”陶碧兒啐道。
陶墨言瞪了她一眼到:“小姑娘家別整日刀槍棍棒掛在嘴邊,仔細將來嫁不出去!”
“嫁不出去就賴哥哥您一輩子,反正嫂子愿意養我!”陶碧兒低聲應著,陶墨言眉眼一提,她忙躲到宋研竹身后去,做了個鬼臉,向宋研竹告狀:“嫂子看好了,你不在家時,哥哥就是這樣欺負我的!”
宋研竹哈哈大笑,那一廂陶碧兒做了個鬼臉,跑回了屋里。宋研竹抬起頭,見陶墨言無可奈何又面帶寵溺的模樣,越發覺得好笑,感慨道:“這屋里這樣吵吵鬧鬧的,真好。”
“那咱們就生一屋子孩子,到孩子們滿地亂跑的時候,那才叫一個熱鬧!”陶墨言笑道。
“那你可得加把勁兒!”宋研竹眨巴眨巴眼,陶墨言忽而嘆了口氣,附在宋研竹耳邊道:“我倒想加把勁兒。我考制舉前,說好的‘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的,你也應了要厚待于我,結果,就被這個小家伙給攪黃了!”
“等他出生了你再好好與他算賬,為妻我,實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宋研竹咧嘴一笑,提腳便要逃跑,被陶墨言抓了個正著,抱了個滿懷。宋研竹心生不詳的預感,果不其然,片刻后,陶墨言一手將她撈起打橫抱在懷里,又當著全府的人,從府里的最東邊一路抱著她回到了最西邊。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腿受傷了,而不是懷孕了……”宋研竹抱怨道。
陶墨言笑道:“你如今可是我最金貴的寶貝,抱著走走怎么了,我恨不得每日都將你捧在手里。”
果然經歷多了也就淡然了。再一次被人圍觀,她也變得淡然許多。等進了屋,陶墨言小心翼翼地將她放下來,她這才問道:“太子爺尋你說些什么?怎么去了這么久?”
陶墨言無意瞞她,一五一十對她道:“這兩個月我連續剿滅了七八個寨子,都如周明一般,是九王爺私藏的兵馬,幾個頭領都抓住了,原想從他們嘴里撬出些東西來,只可惜那些人嘴硬,怎么都問不出個所以然來。要不然,便如周明一般,不到京師便被死士滅口。太子殿下想要一擊即中,總是差最后一步時功敗垂成。”
“那些山匪頭子大都不怕死,小的那些又不足以取信……”宋研竹沉吟道,“九王行事謹慎,必定不會落下什么把柄。只有一個人……”她低聲道,“那日送我到周家莊的,是九王府上的一個管家,姓王,他對莊子里的人很是熟稔,若是能說服他,興許能讓他做個證人。”
“他死了。”陶墨言嘆氣道:“他是個行事謹慎的人,咱們能想到的,他定然也能想到,王管事送你到周家莊之后回到末州當日便死了。”
“他死了?”宋研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陶墨言摸摸她的頭道:“你擔心她不如擔心你自己,如今你才是他最害怕的證人。雖然我永遠不可能讓你站出去作證,可是九王那般多疑,難免對你動了殺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