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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后拿起了屬于自己的一杯:“沒記錯的話?,這?應該是?畢業后和田小野的第一次出游,所以算是?我?們小小的畢業旅行。以及,歡迎我?們的新朋友邢者,和我?們一起順利登頂鐘頭山!干杯——蕪湖!”
隨著程舟一聲號令,田野和邢者紛紛配合著發出“蕪湖”的呼聲,將杯子?舉高碰在一起。三個玻璃杯互相撞擊著,發出一次性紙杯無法替代的悅耳脆響。
飲下一口,是?甜美清爽的果味,好像同?時把今晚的風與記憶一起吞入喉中。
其他露營者們被這?頗有儀式感的場面驚動,紛紛看了過來,神色卻并不嫌棄,只是?新奇地笑著,偶爾還夾雜一句羨慕的“到底還是?人家會玩啊”。
就這?樣地,整個山頭的氣氛,都在程舟的調動下進入了高潮。
第27章 小貓
有些場景, 當時給人的感受也就那?樣,但是多年后回憶起來,卻覺得是高峰、是節點、是頗有意義的瞬間——這種聽起來老氣橫秋的話, 程舟卻已奉為經典多年。
她從小就是核心,是孩子王,每天在哪集合、玩什么, 向來都?是她說了算。那時她以為她會和那些孩子們一直在一起。
后來上了小學, 她和昔日朋友們之間也成了見面都不打招呼的關系。她做了班長?,像個小大人一樣把班里管得服服帖帖的, 有時比老師說話還管用。
初中, 情竇初開的年紀, 半個班的男生?都?為她傾倒,女生也樂意和她玩。那時更沒人敢說?她一個不?字,因為與她為敵等于和半個班為敵。
同?時,她也無師自?通開始早戀。收到過小男友寫?的數學筆記,約過男孩子一起吃飯看電影,手拉手逛操場、天臺頂上接吻, 對她來說?都?是常事。
被老師發現?了就請家長?。媽媽倒也試圖管過,管不?了,反被青春期正叛逆的程舟說?是與社會脫節什么都?不?懂的家庭主婦,氣到吃藥。
高中, 程舟已經玩膩了, 篩選小男友的要求也更嚴格, 終于、終于出現?了空窗期。這一階段她開始覺得男生?沒什么意思, 更加懷念曾經那?些只是單純地喜歡跟她瘋玩的朋友。
因為愛情這個詞里夾雜著?占有和控制, 對于程舟來說?,就是含有一些很不?好的東西。但是她又是一個需要親密關系的人, 于是她把這種需求寄托在友情上。
一個朋友離開,帶給她的痛苦遠超失戀;如果朋友和男友同?時需要她,她也一定會先奔向朋友那?邊。
甚至當媽媽問她,不?結婚生?子的話,爸爸媽媽百年之后她就沒有親人了,到時她要怎么辦。程舟脫口而?出:“我有很多朋友啊,比兄弟姐妹還要親的朋友。”
那?時她意識到,她其實是拿朋友當親人在相處的。
這也就是為什么,當她的一個高中時代的朋友被逼著?嫁給不?愛的相親對象時,她哭得比新娘的媽媽還兇;當聽說?狗男人孕期出軌,而?她的朋友懷胎七月還要引產時,剛讀研一的程舟大哭說?“要不?還是生?下來吧,我幫你一起養啊”。
即便是這樣的朋友,在決定生?下孩子和狗男人重歸于好后,還是和程舟漸行?漸遠。
程舟對友情的看重程度遠超一般人,她在友情上吃的苦頭?一點不?比戀愛腦在愛情上吃的少。
但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沒有誰和誰能做一輩子的朋友,大家都?只能階段性地陪伴她一陣子,田野也一樣。
*
田野是程舟在本研階段最好的朋友。
她生?性軟弱,卻愿意背對所有人站在程舟身邊;她自?守冷漠,卻總是將所有細膩溫柔給予旁人;她消極厭世,卻又比任何人都?愿意賭一把人性本善。
一個懦弱又倔強的人,應該活得還挺痛苦的吧。有時程舟會好奇,像這樣一個放棄自?我又放棄世界,一生?只為完成一個又一個任務的人,她到底是在靠什么活著?。
后來她得到了一個很可?能的答案——田野是為媽媽而?活的。
她的努力是為了讓媽媽開心,她放棄對世界的探索是為了讓媽媽放心,她交出自?我是為了不?讓媽媽傷心——這樣的生?活方式讓程舟看得糟心。
以前她時不?時地總想嘴田野兩句,但在看向邢者時,她忽然覺得自?己有些mean了。
大概就是一個人有一個人的人生?課題吧,總有些什么在阻止人去過自?己想要的生?活。邢者有多努力地去應對失明的不?便,田野就有多努力地去滿足媽媽的期待。這就好像《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里,派說?如果沒有那?只老虎他一定活不?下來一樣。
只要活著?,誰不?得有個活著?的理由啊,多少人還覺得活著?沒勁兒了呢,他們能有就已經很不?錯了。
那?么程舟呢?程舟又是為什么而?活呢?
有那?么一段時間?,她覺得自?己就是為了夢想,但后來又覺得不?對。因為她發現?如果自?己拼盡全力都?沒能實現?夢想,那?她也是能好好地活下去的。
直到和田野、邢者在鐘頭?山頂喝酒的那?個晚上,當她看著?這兩人難得完全放松,拿著?她調的酒互相有說?有笑的時候,程舟終于意識到,她是為無數個這樣的瞬間?而?活的。
她是靠這些美好的回憶活著?的。
*
“再后來?后來我師兄師姐就到處說?我欺負人、愛搞事嘛,還說?我沒有申博成功就是因為導師知道我是什么樣的人了,不?想幫我寫?推薦信。”程舟舌頭?已經有點硬了,她根本不?在意師兄師姐上來沒有,反正邢者問,她就接著?說?,“但我真的無所謂,當時畢業論文都?寫?出來了,我也不?再去實驗室了,就看跳梁小丑演戲唄——不?過煩確實還是很煩的,所以剛剛遇上不?是懟回去了嘛,總算是痛快咯。”
田野其實算酒量比較好的那?種,所以程舟有意無意地給她下了更多威士忌,于是這會兒她就成了醉得最厲害的:“我記得你那?時候還考慮過要不?要為了氣他們而?去讀個博。其實我當時也覺得你不?深造很可?惜,但現?在想想,還好你沒有被繞進來。”
田野頓了頓,又喝一口:“因為真的很麻煩,能走偏一次就有第二次,總被其他人干擾的結果就是,沒一件事兒能按你自?己的意愿發展下去。”
此時的邢者可?能是最清醒的了,他估計本來酒量就不?錯,但程舟因為還不?夠了解他的緣故,給他下料最輕:“我感覺你們好像喝得有點多了,要不?要就到這兒,我怕你們要是醉了我照顧不?了你們……”
“你別瞎操心,我下手有準成的。”程舟拜拜手,“田小野平時也不?是不?靠譜的人,她今天就是想醉。放心吧,我這杯是可?以保證我神?志清醒的,你照顧不?了還有我呢。”
而?田野那?邊確實開始扯胡話了:“我就是覺得很絕望你知道嗎?你看你師兄師姐也要結婚了,大概率以后也會有孩子,就這種精神?狀態的人居然也會撫養一個孩子,你說?這孩子得活成啥樣啊。”
“你也別瞎操心。”程舟一下子就get到了田野在說?什么,“田小野啊,醫生?都?有治不?了的病人,佛也只渡有緣人。你只是個班主任,你甚至都?不?是心理老師,不?要把每個學生?的心理健康都?看作?是你自?己的責任——你自?己不?也說?了嗎?有些人的原生?家庭就是癲的,那?屬于心理醫生?都?解決不?了的范疇,只能等成年后自?救。”
“你這個不?符合師德要求。”田野還是認死理,“我跟教資考卷發過誓不?放棄任何一個孩子。”
“行?行?行?,你清高。”程舟攤手,“你看我自?知渡不?了你,我就放手啦。”
“嘶——”田野揉著?太陽穴,“不?過你別說?,像你這樣有自?信,有號召力,會鼓勵人,會調動氣氛,然后還不?內耗的,教師行?業少了你可?真是一大損失——你真不?考慮考慮一下加入我們鵝鎮的教師團隊嗎?”
“這話說?的。不?是教師行?業少了我是一大損失……”程舟說?著?小酌一口,“是哪行?哪業少了我,都?是一大損失。”
*
論自?信,程舟是永遠都?不?會輸的。
不?過她也不?想聊田野那?些破事兒了:“三個人喝酒怎么就兩人聊天呢?這不?合理。小邢不?要以為自?己不?說?話姐姐們就會放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