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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音畢竟不敢跟穆氏頂嘴,只得不情不愿的站起身來:“嬪妾謹遵娘娘提點,定不負娘娘所托。”
又勉強朝連喬撕扯出一張笑臉,咬牙切齒地道:“恭喜姐姐了,但愿姐姐這一胎不會是個公主。”
這話怎么聽都不懷好意。
連喬微笑著朝她頷了頷首,仿佛在她聽來是最真誠的祝福。
連音于是更覺得憋屈,難聽的話得讓對方聽了難受,那才叫做成功。不過連喬這個厚臉皮的女人,似乎還很高興呢。
連喬當然沒什么不高興的,她巴不得是個公主才好,這樣也能順利躲開殺身之禍。所以從某種程度而言,她和這些女人的愿望其實是一致的。
眾人瞧見連家二姊妹這樣精彩的斗爭戲碼,心里早就樂開了花:宮中生活貧乏,有點好戲看還真不錯呢!
請完安出來,孫淑妃不急著離去,反而挑釁般地踱到連喬跟前來,頤指氣使的說道:“別以為懷了個孩子就得意了,本宮雖不曾生養過,卻也知道養兒不易,你最好祈求老天保佑,讓你平平安安產下這一胎才好!”
說完這一串,她才揚長離去,留下瞠目結舌的眾人。
連喬暗道這位娘娘的戲演得太過火了,就算要避嫌,也不必如此夸張,反而讓她疑心孫淑妃暗地里有什么謀算。
孫淑妃會不會真對這個孩子下手呢?連喬按著腹部,神色幽暗莫明。
一個細微幽弱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姐姐別把淑妃娘娘的話放在心上,她就是這個脾氣,圖個嘴上痛快罷了。”
連喬見是吳映蓉,便微笑起來,“倒有些日子不見妹妹了。”
吳映蓉還是那副瘦怯凝寒的模樣,哪怕穿著厚重的冬衣,身量也瘦弱得像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唯獨她那紅粉粉的臉上掛著的羞怯笑容,見了便讓人心生歡喜。
她聽了連喬此話,臉上卻閃過一絲不自在,低頭悶聲說道:“天冷了,我也懶怠出來……”
她身旁的侍婢素云似乎欲言又止,卻被吳映蓉一個眼神喝住。
連喬敏銳的察知其中似有內情,但她本來就不是愛管閑事的性子,吳映蓉與她雖交好,也只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交情,犯不著過問別人的私事。
吳映蓉自己尷尬了一會兒,又抬起頭小心翼翼的看著她。
連喬笑道:“妹妹怎么這樣盯著我,我臉上有臟東西么?”
吳映蓉連忙搖頭,半晌才小聲道:“我只是覺得姐姐的面貌似乎有些改變……”
連喬詫異的摸了摸自己的臉,笑道:“有身子的人總會難看許多,妹妹習慣就好了。”
話是這么說,連喬心里并非不惆悵,她每天照鏡子,眼睜睜的看著瓜子臉變成包子臉,上頭還沾了幾點芝麻樣的雀斑,加之這幾天有些浮腫,看去更不忍直視。
雖然楊漣說開些藥服用可褪,可女子都是愛惜容顏逾越性命,連喬難免有些沮喪——天知道,自穿來這里就沒一件事順心的,這張如花似玉的臉孔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動力了。
吳映蓉見她失落,連忙說道:“姐姐別妄自菲薄了,我倒是瞧著姐姐有身子之后更豐艷了許多呢,相形之下,別人都成了丑八怪了。我若是皇上,也得天天往姐姐宮里去才好。”
連喬撲哧一笑,恭維話人人都愛聽,連喬也不例外。何況吳映蓉說這番話的語氣是真心實意的,半點也不摻假。
連喬便多看了她兩眼,此時才覺得有些不對:吳映蓉臉上不是胭脂,仿佛倒像是凍紅的;連耳朵上也生著鮮紅的凍瘡,耳垂上甚至淋淋漓漓有黃水滲出,大概是結了痂之后又潰破化膿。
“你這是……”連喬訝然,想走上前細看。
吳映蓉忙退后一步,捂住頭臉:“姐姐不必管我,沒事的。”說著匆匆要走。
連喬既已發現端倪,當然不能放著不管。她忙拽住吳映蓉的胳膊,這一碰才覺出不對:吳映蓉身上的棉衣薄如紙張,里頭大半都是空心的,有一處殘破了,甚至露出里頭灰白的棉絮來。
第22章 相處
“究竟是怎么回事?”連喬的口氣不自覺嚴厲了幾分。
吳映蓉瑟縮不語,她身邊的侍女素云卻跪下哭訴道:“婕妤明鑒,我們主子住在郭昭容宮里,不知受了她多少折磨。天寒地凍的,她把吳主子殿里的銀霜炭盡數搜羅走,只留下些黑炭,主子身有喉疾,經不得那些濃煙,少不得耐著些。這也罷了,連冬衣的份例郭昭容也要克扣,我們主子現下穿的還是去年的舊衣,怎么能不受凍呢……”
連喬聽著,眉頭越皺越緊。吳映蓉住在郭昭容宮里,她是知道的。郭昭容她也曾見過,長得是很美,看著也挺蠢,只是沒想到她會蠢毒到這種程度,連自己宮里的人也要欺壓。
“你怎么不早來告訴我呢?我也好早些替你做主,豈不白受了這些天的苦?”連喬有些責備地看著她。
吳映蓉垂著頭,兩只皺縮的手籠在冬衣袖子里,“郭昭容位尊,我怎好讓姐姐同她爭執,豈不傷了姐姐的體面。再說這也都是些小事,皇貴妃娘娘都不理會,姐姐得蒙圣恩,還是別為這個自找麻煩為好。”
宮里人情冷暖至此,紫玉綠珠看著都有些惻隱。
連喬果斷的下了決定,“綠珠,你先回怡元殿吩咐他們,揀那完好的銀霜炭,撥一百斤送去吳選侍宮里;再有今冬剛做的冬衣,也挑四五件厚實的包裹起來,一并送去。”
吳映蓉臉上赤紅,“怎好勞煩姐姐……”
連喬攥了攥她的手,溫和說道:“都是宮里姊妹,何必這樣客套。何況我那里本有多的,放著也是糟蹋,干脆物盡其用。”
吳映蓉回報她一個羞赧的笑,“多謝姐姐了。”
連喬看著她清秀的輪廓,心中一動,試探說道:“其實妹妹若有意,我可以向陛下請旨,令你離開含章殿,之后或是另擇宮室,或是搬來怡元殿和我一道住都可,妹妹覺得如何?”
吳映蓉恭謹而堅決的說道:“謝姐姐美意,但遷宮一事非同小可,姐姐雖身負皇恩,也別擅作主張為好。”
她仰頭朝連喬一笑,姿容清麗若芙蓉含露,“何況,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我在含章殿住得還算習慣,姐姐不必因此可憐我。”
至此,連喬也無話可說。
她看著吳映蓉告退離去,紫玉在一旁說道:“吳主子的境遇雖叫人同情,可她方才那般作態似乎也是故意,婢子倒不信她連一件好衣裳都沒有,非要穿一件最破最爛的來。”
連喬不覺莞爾,紫玉這丫頭總能一針見血,任誰都騙不了她呢!
連喬輕輕說道:“作態也好,情真也罷,既然她說的都是實情,咱們能幫則幫,誰還沒個難處不曾?”
只是有一點她想不通。適才連喬向吳映蓉提出遷宮之說,亦即暗示可以將她舉薦給楚源,可是吳映蓉拒絕得這樣干脆,就算是做戲,也太堅決了些,莫非她真的無心于圣寵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