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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元面無表情,眼里的尖銳卻能刺破人的心肺,定定地望著她。
方才,他急怒之下,就要將巴掌朝她揮過去。
可手剛落到半空,卻又被他止住了。掃了眼那冒尖的大肚皮,他恨恨將手使勁兒甩到身后,因力氣大了,肩頭被扭曲的一陣酸楚。一個字一個字被他從齒縫蹦出來:“李綠鶯,你好!你好得很!你這是仗著肚子里有寶貝,便以為是免死金牌,打量爺不能處置你了,對么?”
綠鶯一聲冷笑,她從未打算利用她的孩子,從未打算利用最親近的人,以為人人都跟他一樣卑鄙么?“以己度人,可笑!”
馮元此時真恨不得掐死她,“將來生下孩子,你以為我不舍得將你送回南門?”
她這么囂張,是仗著甚么?仗著自己寵她?
肚子好沉,綠鶯有些累,腳跟往后一退,倚靠在墻邊。
不畏道:“此時送,不是更好,何必等到那時,你以為你馮府是個甚么好地方么,讓所有人趨之若鶩?你以為你馮元,便是個甚么好人了?以為我李綠鶯沒你不能活?”
好累啊,說到這里,該有個結果了罷。是驅趕,還是打殺,馮元你盡管放馬過來。
“哈哈哈......”讓綠鶯不解的是,馮元忽地大笑起來,聲音大得樹梢上的鳥兒都被驚飛了起來,發出撲撲的煽翅聲。
只是他那笑卻頗有些咬牙切齒,恨不得食人肉剔人骨的意味。
“好,好??!終于將真面目露出來了,其實你心里一直沒忘了他,得知他如今出人頭地了,便對他舊情復燃了,對不對?否則這么一件小事,你緊揪著不放,借題發揮,想讓我對你生厭,好去與他雙宿雙飛,是不是?”
第87章
誰?誰出人頭地, 誰舊情復燃?他被氣瘋了么,說的甚么胡話。綠鶯懶得多想,還在挖心掏肺想著再說幾句甚么話氣他,便聽到他接著開了口。
“爺告訴你, 你想的美, 你既然心里沒爺,我馮元也不愛熱臉貼人冷屁股, 待你生下孩子, 也別指望爺給你自在身, 你就老死在這玲瓏院罷。”
說完, 他便拂袖轉身, 蹭蹭幾步出了院子。
走到月亮門首時, 馮元停住了腳,背著身子冷聲說到:“今兒不管是不是你沖動之言, 即便你明兒后悔了, 跪著來求爺,爺也不會再回心轉意,你好自為之。還有,莫要演那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戲碼, 你若敢死,春巧秋云,爺一個也不會饒過!”
馮府變天了。
闔府都曉得一直被獨寵的李姨娘,因伺候不周, 被老爺狠狠罵了一頓后,失寵了。
正院正廳內, 馮佟氏笑得合不攏嘴, 朝奶娘樂呵道:“寵了一年了, 這下到頭了。”
見奶娘點頭,也是極高興的樣子,她便又接著假意嘆了口氣,幸災樂禍道:“哎,也是個可憐人。要我說啊,爺們的心啊,便是那海參,沒了水,早晚得干巴。這不,她非要頂破頭地進府,這下完了,還不如老實待在她那小院子呢,沒準老爺還能再寵上幾日,得到了,伴在身邊兒了,便不知道珍惜了。”
“誰說不是呢,所以說啊,甚么樣的身份干甚么樣的事兒,不該你想的,得了也不長久。命賤啊,心可不能太高,高了沒好處。”
宋嬤嬤躬身應和道。
馮佟氏輕輕攢起眉頭,咂咂嘴,面帶苦惱:“奶娘你說,我這心又軟了,等她那廢物孩子一蹦出來,老爺更得將她厭惡得跟甚么似的,那時候我再收拾她,老爺估么也不會向著她了,可你說她這么一個可憐蛋兒,我又下不去手了,是不是年紀愈長,這心也跟浸了水兒了似的,凈愛干那以德報怨的蠢事?!?
宋嬤嬤連忙搖搖頭,抿嘴一笑:“誒,不用臟了太太的手,孩子不妥,老爺也不愿意放在身前扎眼,肯定得將李姨娘攆到犄角旮旯去?!?
馮佟氏依舊苦惱:“我當然知道。我是說啊,她若去莊子上,那時候該怎么收拾她呢?奶娘你想想,莊子上可有你熟識的管事?!?
宋嬤嬤恍然大悟,太太一句話的事,哪個管事不敢聽從,這一定是太太忌諱那李姨娘手里有錢,財能通鬼,怕那管事陽奉陰違,面上答應,背地卻照應著那李姨娘。
笑了笑,便道:“那老奴過幾日去莊子上瞧瞧,看看還有沒有認識的老人兒。不過啊,太太放心,即便那李姨娘是個手頭寬綽的,底下人也不敢跟你?;ㄇ?,若是敢有這樣的猴孫兒,咱們轉眼就將他們賣了,以儆效尤?!?
馮佟氏瞪她一眼,恨奶娘蠢笨:“胡說甚么呢,她一個窮酸,有甚么錢啊?!?
見她還不解,便解釋道:“她走了,除了廢物孩子和她那些臭衣裳,馮府的東西可一樣也帶不走?!?
這下,宋嬤嬤終于明白了太太的意思,真到了那時候,銀子鋪子肯定得收上來,哪能便宜外人。
書房內,馮元披著褂子,手里捧著一卷書冊,筆直坐在桌前。
屋內寂靜了許久,那書半晌都未翻過一頁,他眼睛直勾勾望著上頭一粒粒泛著墨香的小字,不知心內想著甚么。
這時,門扉開闔聲響起,馮元心內一動,定住腦袋沒抬頭,也未出一言,繼續望著手里的書頁。同時連忙將臉一整,眉頭直直豎起,擺出一副不悅的面色來。
“爺,該用早膳了。”
聞言,馮元忽地抬頭,側首往德冒身后望去,見空蕩蕩的,有些失望。豎起的眉頭又被放了下來,不悅之色,也被替換成了煩悶。
低下頭繼續看著書,嘴上卻問道:“咳,她如何了?”
“李姨娘還是如往常一樣,吃了飯,便睡回籠覺去了?!?
德冒回稟完,馮元心里泛堵,恨恨道:“孺子不可教也,錯了還一副理直氣壯的,還有臉睡?不吃了,爺要看書,你出去罷。”
說起那日,綠鶯說的一番誅心之言,未將他氣到,那絕對是假話。那時候,他是真恨不得一刀劈了她,才算解氣。
她與菱兒姐妹情深,乍一失妹,心痛難言,他能理解。
此事之責他推托不得,雖說他不后悔,可確實對她有所虧欠,心內偶爾也會升起一絲愧疚。當她問他,為何非要是菱兒,不能是別人的時候,他理直氣壯地說王子非菱兒不可??纱藭r,他忍不住捫心自問,真的必須是菱兒么,若是試試旁人呢?有沒有可能改變呢?
再是如何作想,也是晚了。草原遼闊,殺機四伏,部落間的廝殺,部落內的爭奪,父殺子,弟弒兄,比之春秋戰國,有過之而無不及,婦人便是牛羊財米,在其中飄零輾轉,生死之日難以預料。
可饒是如此,綠鶯有絕對的理由恨他,那日他依然忍不住想起那吳清來。這樣一個人物曾經的出現,在男子身上,絕對是奇恥大辱。
吳清初春的會試及第后,接著復試,又于四月保和殿進行殿試。不想,卻得了個二甲榜眼,入翰林院為庶吉士。這雖是個小官,可前途光明,明萬歷時的內閣首府張居正,便是庶吉士的出身。
這事讓馮元當初頗為咬牙,本以為不過一個窮酸書生,卻不成想,竟是個如此有能耐之人。不靠祖蔭,風華正茂時就有如此閱歷,錦繡前程初見苗頭,前途不可估量。
不可否認,他是有些嫉妒和不自在的。若是個不相干之人,他還能贊一聲有才華,欣喜共事,可這是綠鶯當初不顧性命也要去欣賞的情郎,他恨不得將之踩到腳底板,如今錦繡加身,他哪能毫無嫌隙的道聲恭喜?
庶吉士這個官職,雖說還不被他放在眼里,是連九品都不如的未入流的教習。入翰林學習,由學士任教,教導三年,學成后經考試,通過后便可留任翰林院,將來為皇帝近臣,負責起草詔書,為皇帝講解經籍,等等參與機要之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