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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司里頭共事的兄弟。”佟固這才注意到對面的綠鶯,揉了揉眼,大驚小怪道:“姐夫,她是那劉家的小綠鶯?糖葫蘆西施?”
“莫要喳呼, 我早為她贖了身,早與劉家無干了。”想到一事, 馮元問他:“聽說最近你與個開成衣鋪的小寡婦正打得火熱?”
“嘿嘿。”佟固搓搓手, 嗤嗤舔臉一笑:“讓姐夫見笑了, 也沒旁的,就是走動得近些,平日讓她給弟裁兩件衣裳罷了。”
馮元一臉無奈,拿手不住點他:“你這小子!就會睜眼說瞎話!”頓了頓,他搖搖頭規勸道:“若是個會伺候人且本分的,你便將她置在外頭,解悶兒時也有個正經去處。成衣鋪人來人往的,為官之人總往那兒跑總是難看,對你以后的前途沒好處。你若沒宅子,我給你一處。”
佟固尋思一番,覺得姐夫的話在理兒,只不過為何那般麻煩呢,納個妾家里也不會不同意,遂憨憨問道:“姐夫勿須擔憂,弟倒是有幾處宅子。弟琢磨著再相處相處,到時抬進家門豈不省事?冰天雪地的弟也懶得折騰。”
“進了指揮司都近一年了,怎么還是個木魚腦。”馮元皺著眉頭,恨鐵不成鋼。
佟固見姐夫這般,有些了然,連忙解釋道:“姐夫放心,那小寡婦乃是望門寡,還沒拜堂那倒霉相公便死了,她也確實是個干凈的。”
“誰說這個了?”馮元肅著臉引他開竅:“你當你佟府大門是城門呢,甚么香的臭的都往里抬?大家閨秀小家碧玉的不抬,非要抬這么個玩意兒?拋頭露面過的,鞋底子刻的是字兒是花兒估么都讓全汴京的男子瞧得一清二楚了。你去掃聽掃聽,滿汴京的大戶也沒有一家會納這樣的為妾的,只有那地痞殘廢無賴下九流之人才會。你要淪為他們一流,今后成為同僚背后的笑柄?”
“呃不不不!”自是不樂意,佟固可是最最看重面子的人,他連忙朝姐夫擺手討饒:“不過是個取樂的玩意兒,弟可不想因為這個被人戳脊梁骨,姐夫可莫要再說了,說得弟一身冷汗。”
“恩,你明白就好。說正事,前一陣子聽說你姨娘又給岳父大人添了個小子?”
佟固一咧嘴,撓了撓后腦勺,笑得喜慶:“是,姨娘生了個五斤一十四兩的大胖小子,爹爹樂得跟甚么似的。”
“你也抓緊些,成親幾年了也不見動靜,力氣莫總往外頭使,能給你生嫡子的還是正房奶奶。”
郎舅二人旁若無人的交心,綠鶯卻味同嚼蠟,如坐針氈。
馮元的一席話,猶如裹著把利劍,先是挑開她身上的遮羞布,接著便是千刀萬剮凌遲之刑,直叫她痛哭流涕鮮血淋漓。拋頭露面?丟人?故而這輩子他從未打算讓她進家門罷。
說起來,他也不是第一回說辱人的話了,可往日的言語羞辱皆是在他生氣時說出來的。綠鶯覺得,生氣時說的話難免有些負氣的意思,作不得準。可這回,當馮元一臉語重心長,似個慈父規勸幼子般的語氣,對內弟說著輕視不屑的話時,她深知,從前是她一廂情愿了,他生氣時說的,從來都是真心話!
綠鶯的強顏歡笑馮元未察覺出來,膳后牽著她的手去了汴京最大的首飾鋪子,聚寶樓。
掌柜的將幾個匣子掀了蓋一一鋪開來,綠鶯百無聊賴地挑揀,出門時還興高采烈的,此時蔫頭蔫腦的,只恨不能即刻家去。
馮元瞧她磨蹭,便伸頭往匣子里頭瞧了眼,皺皺眉朝那掌柜一揮手,“拿上好的出來,這些玩意兒咱瞧不上。”
“是,是是。”那掌柜笑得一臉褶子,小心翼翼地捧出個半尺見方的梨花木匣,將蓋一啟開,里頭的確有幾樣寶貝。綠鶯一眼瞧見里頭的一支步搖,拈起離近了看,簪身是實金的,簪尾是朵殷紅的百合,流蘇是鯉魚狀的羊脂白玉制成。
“嘿嘿,這個卻是個好物,瞧那百合,是用極品血玉雕的,栩栩如生。”掌柜搓搓手,試探道:“這支百合血玉步搖老爺若相中,二百五十兩銀子便可買走,這可是世間僅有的一支啊。”
馮元置若罔聞,只低頭詢著綠鶯:“這支如何?”又伸手拿起一對耳墜子在她腮旁比量著。
“老爺眼亮,這耳墜子是香江暖玉的,極是養人嘞。”掌柜一瞧,這可是闊綽的主兒,連忙顛兒顛兒又不知從哪掏出個巴掌大的匣子,“小的一瞧便知老爺絕不是凡人,瞧瞧這最好的物兒,南朝時候的夜明珠,當年國破,廣慶帝匆匆出逃帶出來的,之后也不知淪落到何處了,小的也是頭些時候無意得的。”
夜明珠是有市無價的玩意兒,一來昂貴,二來稀有。莫說綠鶯此時正稀奇望著,連馮元亦是未曾見過。此時一瞧,這珠子約么兩指寬,乳白渾圓,微光瑩瑩,透著一股子雍容。
“二位不知,這夜明珠的好處得天黑了才能顯出來。”說著躬身將他倆往后頭的屋子引,“二位請隨小的來,驗驗這夜明珠。”
三人進了一間小堂屋,春巧從外頭將門掩得嚴實。屋里似是沒有窗,此時燈也未點,暗成一片。綠鶯有些駭怕,緊緊抓著馮元的衣袖。
忽然,天地開闊,混沌隱去,屋里亮堂起來。掌柜托著匣子,夜明珠如月娘一般,瑩瑩光輝燦若銀河。
步搖、耳墜子、夜明珠,花了近兩千兩,綠鶯頓覺解氣,心內暗忖:下回再生氣便狠狠花他銀子!
遠處有騾車正駐足,里頭坐著的恰是馮戚氏馮佟氏妯娌倆。
馮戚氏揉了揉眼,還是不確定,拍了拍身旁的人:“弟妹啊,那人側臉我怎么瞧著似是小叔啊,你瞧是不是?”
將車簾子又掀了掀,馮佟氏漫不經心地一瞥,正瞧見幾個下人手捧匣子,簇擁著一雙男女。二人形態親昵,那女子伴在男子身側,仿佛小鳥依人般,待到了一寬闊騾車旁,那男子牽著女子上了車。
“到底是不是啊?”馮戚氏瞧她不答,催了句。
臉角輪廓分明,身形直挺,那一身朱紅新衣,年前新裁的,不是馮元是哪個?馮佟氏垂下眸子,輕聲道:“大嫂看錯了,我家老爺去了同僚府邸,哪會在街上閑晃。”
她面上淡然,心內卻氣血上涌。雖不知那女子是何人,可馮佟氏就是覺得那人定是那外室無疑了。一身綠裙,只瞧個側影也掩不住那一身豐腴,滿汴京也尋不出幾個這般肥碩的。
哼,跟大肥豬似的!甚么小鳥依人,我呸!就是樹旁拴了頭豬!心里將那狐貍精罵了個遍,也好受多了。可一想到那二人是從聚寶樓出來的,家財也不知又被那女子誆了多少去,便又開始牙癢癢。
她兀自生著悶氣,馮戚氏未瞧出不對勁,興沖沖道:“弟妹啊,咱們去趟玲瓏閣罷。我們璇兒針線不頂事,嫁衣都繡了整年了,你借我幾個繡娘,也好教教她。”
她話里話外難掩嫉妒,酸溜溜地熏人:“要說啊,當年分家時,這玲瓏閣歸了你這房,可讓我眼饞許久啊。”
馮佟氏一聽這話,也忘了自己正生氣呢,心內得意,嘴上卻嗔道:“大嫂這就見外了,你跟我誰跟誰,我家的不就是你家的,你說說,哪回你去收你銀子了?還不是跟你自家的一個樣?”
頓了頓,她又捂嘴一樂,恭維長嫂:“你們大房分的東西才好呢,瞧那郊外的田地,挖出多少寶貝來?這一比啊,玲瓏閣算甚么?”
馮戚氏被奉承的高興,妯娌二人親親熱熱地到了玲瓏閣。
可剛一提及借繡娘一事,還沒說上三句話,掌柜就給拒絕了個徹底。馮佟氏頓時炸毛:“甚么?這是我家的鋪子,你算甚么東西,還敢頂撞東家?”
掌柜的鞠躬哈腰,滿臉恭敬,嘴上卻堅決:“太太包含,玲瓏閣已換了新東家,繡娘若出門得小人去請示東家,還有......”掌柜指了指她手里的繡樣,尷尬道:“勞煩太太,這個須四兩銀子......”
馮佟氏眼瞪如鈴,氣得差點沒厥過去。
馮戚氏早已目瞪口呆,怔怔瞧著她,顯然不知這是唱的哪出戲。馮佟氏只覺顏面掃地,憋著氣問道:“這玲瓏閣是我家老爺掌了十幾年的,我可沒聽說甚么時候易了主。你倒是說說看,這新東家姓甚名誰,家住何方,若說不出個所以然,我定要告知我家老爺,將你扔進大牢!”
“這......”掌柜為難,那人是你家老爺的相好啊,我若告訴你我不是嘴賤么。
“快說!”
馮佟氏一聲叱喝倒是喚醒了馮戚氏,她瞧了眼門外漸次多起來的圍觀百姓,面皮漲紅,扯扯馮佟氏的袖子,低聲道:“弟妹,想必有甚么誤會,還是家去罷,到時你問你家老爺便是,莫要糾纏了,忒丟人了。”
馮佟氏只能無奈點頭。
回府后,沒顧上喝口茶她便將馮管家喚了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