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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經理早就在辦公司等他,會客桌上擺了兩杯咖啡,林瑧沒心情喝,坐下后把還溫熱著的咖啡杯往旁邊推了推,身體往后靠在椅背上,眉頭縮著,面色有些緊繃。他從徐楓手里接過一份紙質文書,“具體說說。”
文書上的內容其實已經寫得很詳實了,8年前薛承雪將自己名下一家名為飛雪國際的公司其中49%的股份轉讓給了林瑧,簽下合同的當天,林瑧、林褚垣包括林家薛家的財務主管、法務部都有人在場,合同內容真實有效。
“飛雪國際的最大控股人,雖然是您的母親薛承雪,但是這幾年的經營者一直都是您的外公薛元連,這件事您清楚吧。”
林瑧點點頭,她媽媽無心經商,向來對薛家和林家的事業都不聞不問。
徐楓繼續說:“從將股份轉讓給你那日到現在,飛雪國際借助林氏集團在歐洲的貿易出口,市值已經翻了20倍。今年年初飛雪國際在維港進行了第一次公開募股,藍喬資本對公司的市場估價為8億港幣。對于公開募股這件事,您清楚嗎?”
林瑧閉眼,苦笑了一聲,“不清楚,因為這個股權當時是她……是我母親轉讓的,所以我沒想過交易,股權分紅的賬戶在我外公那里,我也一直沒去拿回來。”
徐楓有點無奈地搓了搓手指,他在私人理財這一行做了許多年,經常能看見夫妻之間不設防互坑或者兒子坑老子錢的案例,像林瑧這樣被親媽和親外公擺了一道的他也是頭一回見。他自己都覺得自己說出的話殘忍:
“這次公開募股,您母親用你自己賬戶的權限,將你手中的股權全部進行了稀釋和拋售,現在我這邊查到,你目前的持股,是0.”
林瑧仰頭,這文書里的東西不復雜,他好歹是商科畢業的,看得懂。徐楓辦公室裝修極簡,天花板上只有一條隱形的日光燈帶,林瑧眼球被燈照得發脹,眼前仿佛被人撒了把碎銀,視線模糊一片。
見他不說話,徐楓默了兩秒,嘆出一口氣。
他和林瑧認識許多年了,說是朋友談不上,但相處交往一直很愉快,林瑧除了脾氣差點,人難約了點,其他地方都不失為一個好老板。前年他替林瑧入手了一只股票,結果去年那只股暴雷老板做假賬被抓了,林瑧當時一夜之間賠了800多萬都沒露出現在這樣痛苦的表情。
不過仔細想想,這次是四億港幣,換做普通人,就是跳樓也不過分了。
只不過這四億并不是完全追不回來。
“您母親的這個操作是違規的。”徐楓盡量尋找更嚴謹的措辭,而不是直接飚臟話罵人,“假冒或者欺騙股權人,以出售和稀釋的單人股權手段進行ipo,可以視作金融詐騙。這個涉案金額,你如果去告,官司贏面很大。你母親那邊要么賠錢,要么坐牢。”
聽完徐楓的話,林瑧沒動,只垂著眼睫覷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喃喃念了一句:“告她?可我還給她準備了50歲的生日禮物呢。”
從徐楓的辦公室出來后林瑧沒有回家,他開著車不知道去哪兒,便只能跟著車流隨意地走。申州華燈初上,工作日的晚高峰格外擁堵,林瑧漫無目的地搖下車窗,忽然感覺到車外的風越來越大。
他抬眼去看路標,原來前面就是跨江大橋。
林瑧的生活重心基本上集中在江的南岸,平時要過江也是走隧道,很少來常年擁堵的橋面。望著遠處橋面高聳的斜拉索,他驀然想起來,從薛承雪那里拿到飛雪國際的股份那天,自己也來過這座橋。
車堵在過橋的高架上停滯不前,口袋里的手機嗡聲震動,他戴上耳機沒看來電提示直接按了接聽。
“今天還忙嗎?”鐘翊聲音不大,他那邊聽起來很安靜,應該也是在車里。
林瑧“嗯”了聲,沉默了幾秒,又說:“不忙,已經下班了。”
鐘翊聽起來高興了點,“我也下班了,一起吃個晚飯嗎?你在哪我去接你。”
“在跨江大橋前面堵著。”
鐘翊微微驚訝,笑著問他:“怎么想到去江北了?”
林瑧沒回答,今天沒什么月亮,江邊風大,吹得水面的霓虹倒影搖曳,千幢的高樓林立兩岸,如同五光十色的碑,他忽然問鐘翊:“你還記得我二十歲生日那天晚上嗎?”
鐘翊用腕上的智能手表定位了林瑧的地點,車在路口拐彎,也駛向了跨江大橋的方向。
他聲音溫柔,輕聲回答著林瑧的問題:“怎么可能不記得,那晚還是中秋,月亮好圓,你穿著白色的衣服,喝了很多酒站在橋上等我。”
——
大二上學期,十月,國慶假期楊賀程攢了個局,他不知道在哪搞了輛停在東非的游艇,湊了七八個人去塞舌爾出海。
林瑧閑的沒事做,也跟著去了。
他提前跟鐘翊說長假那一周的課取消,鐘翊當時只是點點頭,林瑧剛準備離開,他卻張嘴比往日多問了一句:“要出去玩么?”
“嗯。”林瑧沒走成,于是拎著兩本專業書綴在下課人群的最后面和他一起下樓,“去塞舌爾,很久沒看海了,回來給你帶禮物。”
鐘翊偏過頭飛速看了他一眼,搖搖頭:“不用禮物,你……什么時候回來?”
“中秋之前吧。”林瑧拿專業書敲了敲鐘翊的胳膊,笑了笑:“你不是打算1月考雅思么,還有三個多月呢,急什么。”
鐘翊被他敲得有點癢,抿著唇收緊手臂肌肉,低聲回:“不是急這個。”
那年中秋是10月11日,和國慶離得不遠,如果膽子大確實可以連玩半個月再回國,這也是楊賀程他們那群人的打算。
所以楊賀程看見林瑧給自己訂的返程票時驚呆了,“你怎么8號就回,不在那邊順便把生日過了嗎?大家一起熱鬧一下多好!”
林瑧的生日剛好撞上那一年的中秋,也是10月11日。
他把楊賀程湊過來的腦袋推了一把,因為心情不錯所以大發慈悲地解釋了一句:“我生日得回申州過,和我媽吃飯。”
國慶七天鐘翊一天都沒休息,也沒時間學習。他同時找了三份家教的工作,還是他主動去同系的學長那里找關系求來的。高校的學生帶家教其實工資不低,只是沒人介紹推介就不好應聘上,所以鐘翊之前都是在校外打一些零工。
三個家教分別安排在上午下午和晚上,地點跨度像一個三角形一樣框在申州的地圖上,以至于他連吃飯都要在去地鐵站的路上解決。
白天的兩份都是原本作家教的學生假期沒空暫時讓給他的,鐘翊只算個代課老師,還需要被抽掉2層的酬勞,只有晚上那個是全薪。
七天假期結束之后,鐘翊收到了三個家長的打款。他自從高考后便幾乎一日不歇地在打工賺錢,自己又用不了多少,加上去年的國家獎學金和競賽獎金,理所當然攢下了一筆對普通大學生來說數目不小的存款。
他用手里的錢扣除了雅思考試的報名費和十月要充進飯卡里的300塊錢,還剩下32718.5元。
剛好夠。
鐘翊6月去市區買手機的時候路過了一個首飾品牌的專賣店,門口掛著新品的大幅海報。海報上是個長相上佳的年輕男人,穿著解了三顆扣子的白襯衫,鎖骨中間戴了一條鉑金項鏈,鐘翊站在廣告牌前多看了兩眼,想起林瑧在上次翻看雜志時,指著這條項鏈問過他:“好看嗎?”
他當時沉默著點了點頭,但林瑧又顯得苦惱,“鎖骨鏈會不會很像女孩子戴的,雖然模特是男的。”
不會。他當時想回答的,但卻不知道為什么沒發出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