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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校門,內外之隔
周克淵一眼在人堆里看見張翰。
“不是開完了才有新聞發布會嗎?”
“他長著腿,自己走過來,我們總不能拉住他吧……”
好多人扯著嗓子向里面提問:
“國務卿先生,峰會有什么進展?”
“今天能達成協議嗎?”
“圖博士承諾向全世界澄清萬國寶是怎么回事,他做到了嗎?”
“美國接受中國的解釋嗎?”
國務卿走近拱門,提一口氣。外面的人“噓噓”聲不斷,很快安靜下來。話筒桿齊刷刷伸出,長矛如林;大小炮筒全體瞄準,陣勢如山。
“和以前差不多。隱瞞、推諉、嫁禍、攪混水,精心制造的謊言。”
下午剛開始,圖海川就替王招弟道歉:
“王博士不是有意要侮辱英國媒體讀者。事實上,她是間接引用我的評價,說得比我溫柔多了。”
杰米斯笑道:“也沒說錯。我不認為今天的英國有一個人趕得上你聰明。但是你沒必要摔在我們臉上,對吧?”
“你誤會了。我不是單說英國,不針對任何國家。也包括中國在內,尤其是中國,因為我認識的中國人最多。那是2038年項目組內部討論時,被劍橋哥逼出來的。我的原話是:互聯網終于實現了信息社會的細胞分化。全世界都成為互聯網用戶之后,絕大多數人迅速變蠢。非常快,一兩代人時間內。極少數人特化為信息處理中樞組織,變得極端聰明,也極端偏執?!?
“比如說你?”
“在座的都是——幾乎都是。蠢人組織從二校門外開始。媒體也算信息社會神經系統的一部分,但他們已經失去中樞地位。這個過程中他們也在分化,少數能充當中樞神經的傳聲筒,就像分支神經;多數退化為化學信號系統,傳播原始情緒和噪音?!?
戈德曼重重點頭:“原來你真的沒瞎。那我再問一次:為什么你還要做出接口,把蠢信號無限放大?”
“我做的時候,并沒有今天這么聰明?,F在回頭來看,我認為這不可避免?!?
他欲言又止,招呼工作人員把幻燈機拿上來。張翰很開心:這是自己特意準備的!低技術路線就是管用。
圖海川在膠片上寫了一個龍飛鳳舞的“蠢”字,投在屏幕上有兩人高,君臨大禮堂。
“這是漢字‘蠢’的寫法。上面這個字符代表春天,世界發出的信號。下面的字符是兩條蟲子,信號一來,立即從土里鉆出來活動。外面可能是水草肥美,也可能有只雞。所以‘蠢’和‘愚’‘笨’‘傻’并不一樣。我甚至猜想這個字一開始并沒有貶義,意思就是‘跟著信號行動’?!?
譯員們又被折磨慘了,都覺得圖海川是世上最難伺候的人。
“我不是要教各位中文。我已經講過智能的本質,智能的生物屬性,萬國寶是怎么來的?,F在是我認為最關鍵的部分:萬國寶到底是什么,它讓我們站在何處,會把我們帶向何方。
“互聯網時代的人類并不缺乏智力。如果測平均智商,可能比任何時代都高。但我們確實變蠢了。因為我們被掛上了高速度、大流量的信息系統。這個系統覆蓋全球,點對點信號瞬時到達,廣播信號鋪天蓋地。每個人都在說,每個人都能聽見。我們接收的信息空前豐富,我們的社會性空前高漲。但我們原本不是為這種高度整合的信息社會塑造的生物。我們來自小群生活的猿類,感官和大腦適應一小塊領地環境,信息處理能力適應低流量的自然語言,緩慢變化的視覺信息。我們以這種狀態繁衍了上百萬年,適應深入骨髓。
“我們當然在快速進步。語言和文字發展出理性,塑造了新皮層,構建了上午描述過的宏偉世界模型。但我們的獸性遺產遠遠來不及甩掉。勒龐的《烏合之眾》,如今在東西方學界都被批得很慘。在我看來,批他的人純屬嫉妒。勒龐沒有做任何規范的實驗,僅靠觀察就得出結論:無組織的群眾很蠢;整體比其中的個體都蠢;人越多越蠢;交流越多越蠢。他非常正確。
“蠢,就是外部世界給你某種信號,你馬上根據自然給你設定的古老方案作出反應,采取行動。獨自思考的人,不受人群信號轟炸的人,很不蠢。因為他進化出了理性,大腦頂層有一部復雜的邏輯機器慢慢處理信息,做出智慧的判斷。但是人群的語言是感性的語言,情緒的語言。語言網絡中人越多,理性的信息越少,情緒的泛濫越嚴重。因為我們的耳朵和眼睛處理信息很慢,大腦更慢,相對數字信息就慢得沒邊了。理性的語言復雜又緩慢,而感性的語言簡單直接,作用于人類原始的化學信號系統,效率極高。在大人群網絡中,字多的淘汰,需要動腦筋的淘汰,一屏顯示不完的淘汰,標題不炸的淘汰,沒有配圖的淘汰。感性語言永遠勝出:越簡短、越情緒化、調動激素反應而不是考驗世界模型的,優勢越大。而網絡越大,信息流動速度越快,贏得越徹底?!?
他轉向國務卿:“比如2020年。新冠疫情都沒有撼動美國,但幾分鐘一條生命的‘跪殺’視頻撼動了?!?
“破壞是很大,但我們挺過來了。當時你很遺憾吧?”
“我希望一切國家和平。挺過來是因為有更簡短、更感性的maga罩著。”maga:即make america great again,“讓美國再次偉大”,特朗普時代的政治口號。
他轉向英國代表團:“還有take back control。你們比美國還少一個詞,所以翻盤翻得更精彩?!保ㄗⅲ簍ake back control,“奪回控制”,英國脫歐運動的政治口號。)
杰米斯爵士搖頭苦笑,用口型無聲回答:“fuck you.”
“互聯網時代,網絡規模和速度都飆上了天,但個體人類的信息處理水平還是老樣子。我們甚至開發了新的器官:智能手機,來加劇這種不平衡。手機讓我們時刻在線,人人廣播,信息流量劇增。但處理單元下降到手掌大的一屏信息,十秒以上的語音我們就不耐煩聽。洪水般涌來的信息中,只有那些最刺激情緒的才能抓住我們的注意力。而情緒反應會在網絡中反復震蕩,激起更多的回波。遍地癩蛤蟆,戳一下動一片。我們對網絡中萬里之外的事過度反應,對身邊重要的事視而不見。我們脆弱、敏感、矯情,同時又厚顏、麻木、冷漠。兩種極端的區別只在于什么能占領我們的帶寬、刺激我們的腺體,其它一切都被淹沒。所以我們蠢度空前。戈德曼博士比我簡潔得多:激素的深淵。
“這種高度反應性加上高度混亂,對社會而言極端險惡。兩大群基因剛剛擠進一個細胞時,一大群細胞剛剛形成共生體時,大量獨立感覺細胞剛剛連成神經系統時,都是這種險惡的狀態。它們呼喚秩序,更高的秩序。于是有了真核細胞,有了多細胞生物,有了大腦。我們有了萬國寶。
“互聯網是我們的共同生存機器。這臺機器活了,發展出超越我們的智慧。這沒什么奇怪的,進化史上起碼已經發生過三次。這一次,我本人存不存在,爬不爬這座山,并不重要。無論如何發生,這個實驗必然發生。從歷史經驗來看,成功幾率還比較小。如果不成功,后果就是崩潰。我們這次實驗特別湊巧,同時出現了兩個彼此競爭的方案。這就讓崩潰的可能性非常、非常大……”
他停了下來。久久沒有一個人說話。
瑞士代表團的女士似乎理解得最快:“如果成功了,會發生什么?我是說人,個體的人?!?
“每一次生命網絡的飛躍,都伴隨著個體節點的急劇分化。獨立生活的細胞,比如細菌,跟多細胞生物體內的細胞相比可以說是非常能干,十八般武藝齊全。而人體內的細胞區別非常大,功能很單一,對信號的反應很固定,甚至只接受特定的信號。它們脫離社會無法生存。但是它們長得肥肥大大,‘頭腦’簡單,生活安逸,橫死的概率很低,子孫繁盛?!?
“大多數人分化到只有一種功能?”
“大多數人……剛才我可能過于樂觀了。我們這個網絡太大,充滿整個世界,沒有外部競爭。我們的能力也很充裕。后果可能更像基因網絡而不是細胞網絡?;蚓W絡如果算上所有dna,大多數單元對社會沒有功能。只是活著?;钕氯?。”
女士的眼神散亂了片刻才收回來。
“這樣的社會,大家能接受嗎?你能接受嗎?還是說你是特化的神經中樞細胞,控制一切?”
“這樣的社會中,沒有哪個人能真正控制什么。大腦有一千億神經元,沒有哪個特殊。至于接受……我不知道。”
國務卿笑了:“原來你也有不知道的事?!?
蒙克趕緊亮開大嗓門,破天荒問了一個問題:
“那么,我們現在能做什么?”
圖海川垂下頭,盯著“蠢”字膠片考慮。大家都耐心等待。
“我馬上把講臺讓給戈德曼博士。希望他講完了,我們可以討論做什么。這個時代很荒唐。我只能給大家講個中國古代的荒唐故事:
“從前有家人嫁女兒。女兒臨行前,母親告誡她:‘到那邊一定要小心,不能做好事?!畠簡枺骸檬虏荒茏?,那能不能做壞事呢?’母親怒道:‘好事都不能做,怎么能做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