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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殿俱驚,朱炆清哈哈大笑,以刀劃破其膀胱,致其血尿齊流:“未見骨節,這副心肝倒是可以下酒。”
殿內一片安靜,不少大臣面色都變得極為難看。自有侍衛上前,用草簾裹了那尸身,拖將出去。殿內自有人以水沖洗殿堂,又灑以香露,掩去血腥。
宴罷之后,慕容炎從殿里出來,左蒼狼跟在身后,胃里肺里都是冰涼的。大將軍溫砌站在梅樹下,旁邊停著以草簾裹住的尸首,抬出來時腸子還拖在地上。
慕容炎走過去,拉開草簾,對左蒼狼說:“看一眼他,這才是……錦繡之下的家國。”左蒼狼真的看了一眼,那血淋淋的血肉,如同一盆冷水兜頭淋下來,讓人自夢中驟然驚醒。
這才是真正的大燕國,浮華之下猙獰的真相。列強欺壓、百姓流離,家不成家,國不成國。
如果國富民強,她爹就不會無錢求醫,生生病死。她不會因為一兩銀子被獻給山神,在山林之中變成野人。她娘如今,也不知道怎樣。原以為只要爹爹不死,自己就不會是孤兒。
而如今,國之邊框已被鐵蹄踐踏,里面的人都將是孤兒。
她第一次想到這些,突然覺得驚痛。
慕容炎伸手,合上樂師的雙眼,起身看溫砌,說:“大將軍沒有保護好大燕國啊。”那個從戎十幾年的武人溫砌低下頭,沉默。
旁邊有人說:“二殿下,您袖口沾上血了。”
慕容炎看也沒看,說:“壯士碧血,留著吧,大燕所剩無幾了。”
話落,轉身離開,左蒼狼回頭,見溫砌依舊站在尸身旁,背影寂寥。
次日,燕王令太子征招美人五百,準備隨朱炆清一行前往西靖。百姓聞聽,紛紛倉促嫁女。大燕男子一時之間供不應求。而五百美人,一時竟難以征集。
太子慕容若無奈之下,下令凡適齡女子,不論婚否,一律抓捕候選。整座晉陽城都在啼哭。
朱炆清一行離開晉陽城那一天,百姓沉默聚集。五百名燕女被繩子捆住手臂,連成一串,經南校尉營,過武廟,出旱西門。有兵士用鞭子趕著,如驅牛羊一般,離開晉陽城。
慕容炎策馬走在隊伍后,有個六十多歲的老叟抱住他的馬鐙不松手:“官爺,官爺您放了我的孫女吧,我兒子前幾年打仗死了,媳婦改嫁,現在就這么一個孫女啊……”
他一哭,后面許多人都跟著哭叫起來:“官爺,我孩子還在吃奶,離了娘非餓死不可啊,您放了她吧!”
冷非顏和楊漣亭都站在人群中,沒有上前。左蒼狼上去拉開老人。他死死抱住馬鐙,手被劃破,在慕容炎的馬鐙上留下一道血痕。
貢女已出城,漸漸去遠。哭聲仍未歇,響徹晉陽城。千里送親去,不得見君還。從此以后,天涯無信,身若飄萍。
當天夜里,慕容炎帶著左蒼狼直接去了城內的別館。冷非顏跟楊漣亭在喝酒,見他前來,忙起身相迎。
慕容炎在上首坐下,看著跪伏于地的兩個少年,半晌緩緩說:“當年,我從大燕各地收羅了三百七十個孩子。”三個人都是一怔,他繼續說,“除了阿左,其他人都曾經歷過死亡。我比你們任何一個人都希望你們活下來,幼苗成林,一世安泰。但是如今的大燕,缺的不是百姓,而是可以扭轉乾坤、翻云覆雨的英才。大燕已經病入膏肓,我收容你們,并不是想要救人,而是想要拯救一個國度,一個王朝。”
三個人一臉驚愕,慕容炎說:“話我已說明,今夜若你們仍對此事心懷怨懟,當可自去。”
沒有人起身,冷非顏輕聲問:“主上作此言,是有問鼎之意嗎?”
慕容炎說:“如今我勢微,本不應有此意。但是自古天家大位,爭與不爭都不由人。我只能說,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必許你們一個盛世太平!”
盛世太平。
三個孩子都是孤兒,瀕死之時被慕容炎從各種收羅而來,三百個孩子里面,挑了三個。若不是這樣國勢衰微的大燕,誰愿流落街頭?
少年們眼中泛著異樣的光芒,慕容炎微笑:“我三杯吐然諾。”
冷非顏叩首:“非顏愿效忠主上,主上必會成為大燕一代明主。”
楊漣亭神色嚴肅:“若非奸臣當道,楊家也不至于滿門被斬。漣亭無能,但愿重整河山,匡扶圣君。”
三個少年鄭重其事地跪拜。重整河山,匡扶圣君。浣花洗劍,不忘初心。
慕容炎的神色竟然也漸漸嚴肅,他輕撫三人頭頂,溫柔而悲憫。
☆、第 8 章 門戶
慕容炎雖然是燕國二皇子,但是并不得燕王寵信。單是上次宮宴之上,左蒼狼已經看得出來。但是其中原由,知道的人卻不多。當年慕容炎的母妃,是寵冠六宮的容婕妤。彼時后宮無主,容婕妤統領眾妃,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這個女人不僅有頭腦,更有野心。是以對慕容炎從小管教得幾近嚴苛。慕容炎小小年紀,已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燕王對他也極為寵愛。這一段時日,幾乎所有人都認定他會是將來的儲君。
慕容炎與右相姜散宜的女兒自幼玩在一處,關系十分密切。眼見兩個孩子青梅竹馬,姜散宜自然順水推舟,請太后懿旨,為兩個孩子賜下婚約。
然而月有陰晴圓缺,正當所有人都在等待容婕妤封后、慕容炎被冊立為儲君的時候,山戎部起兵攻燕,連取數城。慕容淵連派三將,三戰敗北。最后朝中竟然無人敢自請出戰。
當時嬪位僅是經娥的李妃自薦其兄出任主將。李家出戰山戎之后,捷報頻傳,慕容淵龍顏大悅,朝中李氏宗親卻開始拉攏朝臣,游說慕容淵立李妃為后。
李妃育有皇長子慕容若已成年,如果立她為后,就等于定了皇長子為太子。
容婕妤久得圣寵,待下面的妃嬪自然也好不到哪兒去。一時之間,方寸盡失。而這時候,與山戎作戰的李家停滯不前,糧草開銷對于當時的大燕來說,無疑雪上加霜。
慕容淵無奈之下,冊立李氏為后。宣旨當天,容婕妤大鬧承光殿。慕容淵一怒之下,賜下毒酒,令其自盡。這本是盛怒之下的一記警鐘,容婕妤的性情他再了解不過,若不下重藥,定不會服軟認錯,不知還要平生多少波折。
誰知當時,宮中一見此昭,人人皆以為容婕予大勢已去。李皇后派自己的心腹,待旨意一下,立刻對容婕妤灌下毒酒。
待慕容淵處理完封后事宜,前往容婕妤的彰文殿時,容婕妤滿面烏青,形如厲鬼,尸身早已涼透。而僵冷的尸體仍然指爪如鉤,死死握住慕容炎的手。
慕容淵與自己年僅五歲的兒子對視,沒有人知道他在這個孩子的眼睛里看見了什么。但是從此以后,他再也不曾看過慕容炎一眼,再也沒有跟他說過一句話。
而曾經最有望成為太子、承繼大統的皇子,一夜之間跌入塵泥。還未成年便早早遷出宮闈,直到如今仍然沒有封號。在朝中也沒有任何官職。
這是燕王的一塊心病,沒有人敢觸這片逆鱗。時日一長,終于也沒有朝臣再提起這位皇子。昔日容華煙消云散,留下一段宮闈秘事,后來人都不再感嘆。
從別館出來,慕容炎說起這段往事的時候,神色平靜。左蒼狼跟在他身后,長街靜謐,不見人影。慕容炎笑著說:“當時我只有五歲,可是我記得她頭上的每一粒珠翠。”
左蒼狼沒說話,慕容炎突然停住腳步,身后埋頭跟隨的她整個撞在了慕容炎的背上。那背脊鐵壁一樣,左蒼狼捂著鼻子,眼淚都要流下來。慕容炎回頭看她。在朦朧不明的夜色之中,他長衣蕭蕭,身上暗香忽遠忽近,飄浮不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