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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湊過去,口氣放得更軟,“是我誤會了,我不會再那樣。”
她盯著黑暗許久,眸里浮起悲傷,卻更像是認命,房內被她壓抑的情緒渲染到沉重的極限,像這陰雨夜潮濕而逼人的空氣。她輕聲道:“我總覺得,我遲早會死在你手里。”
他猛地一怔。好久后他伸手摸到她的臉,指尖一點點下滑至脖子,在那掐痕上反復摩挲,有小心翼翼的歉悔。他再一次重申,“我不會再這樣,我保證。”
見她不語,他又喊出兩個字眼,“——慕心。”
她有一霎的恍惚,為著這個許久沒出現過的稱呼,這是她曾經的小名,養父母取的。
“慕心。”他再次喊出來,嗓音低低混進這雨夜的淅瀝中,帶著些討饒的意味,仿佛染著垂髫年幼兩小無猜的柔軟,她原本堅硬悲哀的心瞬間便融化下去,惱怒消散大半——念在過去的溫情與愧疚,無論他做過何種傷害她的事,她從來無法真正計較。
她在被子里悶悶地轉過身去,像兒時兩人鬧過不快后一樣,背對著他輕聲說:“你說的話你要記得。下次再這樣,我就不理你了。”她似乎覺得這句話沒有威懾力,又補了一句,“我就真不理你了,阿寅。”
這稱呼意味著諒解,慕春寅的眼神一亮,像是烏黑的瞳仁深處燃起了兩簇小小的火苗。他將臉伏在她被子上,柔軟的蠶絲被傳來她淡雅的氣息,是熟悉的仲夏蓮花香,他頷首,“我不會了。”
※
次日樊歆回了盛唐。昨夜慕春寅道完歉后說要給她出單曲,這是她喜歡的工作,于是她一掃前幾日陰霾,一早便趕到了盛唐。
還沒邁進公司大門,遠遠便瞧見門口圍著一圈記者——大多都是等她的。樊歆驚了驚,沒料到距《歌手之夜》過了一個多星期,還有記者蹲守在這。
記者一見她來便蜂擁而上,七嘴八舌將話筒塞過來,她禮貌的回答了幾句,走進摟去。
才甩開記者,一進盛唐大樓,又遭到同事們的圍攻,莫婉婉在人群里高喊,“姐們,歌手之夜實在太棒了呀!”
一群人跟著歡呼,有人笑道:“你丫深藏不露呀,平時看起來低調的很,參加比賽卻有兩大巨星作陪!”
其余的人跟著起哄,“快從實招來,你跟溫淺赫祈都是什么關系!”
樊歆正要解釋,汪姐不知從哪沖了過來,高舉著手機驚喜地看向樊歆:“樊樊,你電話,溫先生打的!”
☆、chapter 17情債
前陣子連綿不斷下了好幾天的雨,今日冬雨初晴,陽光淡淡的撒在地面,地下車庫仍有股潮濕的水汽味。
雅黑的保時捷內,cd低吟淺唱著一首英文老歌,舒緩的藍調透著淡淡的憂郁,溫淺倚在真皮座椅上,指尖輕輕在方向盤上合著拍子。
他的視線不經意落在方向盤旁的藍色簽字筆上,他拿起筆,放在手心把玩。
飲水思源,像五年來一樣,他握著這支筆,再次想起送筆的那個人。他想了很久,有些頹然。
他對那個人的記憶太少,雖然她為他失去了生命,可他卻連她的模樣都沒看清。如果非要找出點什么形容詞,他對她大概只有兩個感受。第一,丑陋,第二,才華。
丑陋——是真的不好看,他曉得她暗戀她,因為她去琴房偷聽他彈琴的頻率實在太高。她胖胖的,戴著一個大口罩,口罩上面是一副夸張的黑眼鏡,完全看不到相貌,后來他才知曉,她是臉上有疤才刻意遮掩。她經常來琴房,見了他便一副面容恍惚深情陶醉的模樣。他厭煩卻懶得驅趕,畢竟這樣的人多如牛毛,趕也趕不完。
至于才華倒是真的,就在他將她歸類于打擾他練琴的討厭粉絲之時,她意外展現的才華讓他詫異。
那是在他大三的某個下午,他正在琴房里練琴。夕陽穿透玻璃,為琴房的一切沐上輝亮的光。
她又來聽他練琴,約莫是怕打擾他,她屏息貼著墻從他身后走過,將腳步壓得低低的。
那會他正為齊湘不跟自己商量徑自出國的事不快,本就心情不好的他再也耐不住脾氣,抬頭叱道:“你怎么又來了!煩不煩!”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如脆玉,眼神亦滿是鄙棄。
她沒料到他反應這么激烈,啜喏著:“不好意思,我只是覺得你彈得很好……”
他無聲嗤笑,視線從啞光黑的鋼琴上滑過,再掠過旁邊棕紅的小提琴金色的薩克斯,高檔的西洋樂器被落日鍍上一層暖色調,像是油畫里打了柔光的藝術品,他的口吻含著漫不經心的輕蔑,“好?你這種人懂什么叫好!”
仿佛被他直白尖銳的話傷到,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慢慢朝外走。
他瞧著她背影,不愿她日后再來打擾自己,干脆來了句狠話,“以后別出現在這,你無知的單戀,只會侮辱我的音樂。”
她原本前進的腳步猛地頓住,許是最后一句話太過難聽,她轉身快步疾走,來到另一架鋼琴前,一屁股坐下。
她面帶負氣之色,他懶得阻止,等著她上演一出自尋其辱的戲碼。
然而他錯了。
她背脊筆挺的坐在那,隨手翻了翻正前方的鋼琴譜,幾秒后,她肘部一壓,十個指尖驟然在琴鍵上跳躍起來,如施展了精靈的魔力一般,輕快地流連于黑白兩色之間。
她專心致志的彈奏,旋律在藝術廳盤旋不休,過程足足持續了三分鐘,從頭至尾沒有任何的坑洼停頓,一氣呵成。
一曲畢后,他的目光由輕視化為愕然。
她顧不得他的眼光,隨手拿起旁邊的小提琴架在肩上,這次她連譜子都沒要,琴弦已然開始撥動。
他愈發詫異——這首曲子是羅馬尼亞作曲家迪尼庫的《云雀》,堪稱小提琴高音e弦上絕無僅有的顫音名曲。
斜陽弄影的藝術廳內,她那帶著口罩沒有絲毫美感可言的臉頰靠在小提琴上,音樂潺潺而出,時而婉轉輕快如夜鶯啼鳴,時而跌宕起伏若山泉飛濺。亮麗清悅的音色中,她對樂器輕車熟路掌控有余,那穩健的快弓功底及高把位的左手基礎,還有急速旋律節奏弓法的靈活運用,赫然昭彰著她是深藏不露的高手——沒有多年的熏陶與苦練,絕不可能達到這個水準。
兩分鐘后,音樂驟停。她放下小提琴,抬眸看他。
他的神情前所未有的愕然,像看一個外星人。雖然她帶著口罩跟大黑框眼鏡,長到遮住眼睛的厚劉海,讓人看不清真實的面容,但他能感受到那一刻她的眼神,明亮如夏夜寒星,大膽到罕見,直落落瞧到他的心底去。
隨即她笑了一聲,“怎么?因為我丑陋,臃腫,卑微,所以,我就不配懂這種高級的玩意嗎?”
她話落將琴重重往椅子上一擱,起身就走。一旁吉他被她的動作震出“嗡”的低鳴,她卻只是一笑,背影落寞。
……
那次之后,他收斂了對她的輕視,愛才之心讓他去打聽了她的信息。她叫慕心,是小他兩屆的學妹。
那時他的樂團里正巧缺一名小提琴手,而她無疑是最佳人選。
三天后,他在自習室找到了她。彼時她背對他趴在桌上寫著什么,他以為她在做筆記,沒想到不是,她手下壓著一沓他再熟悉不過的紙張。他趁她不注意抽了出來,下一刻便怔住,“這不是我廢棄的曲譜嗎?怎么在你這?”他瞅瞅上面潦草凌亂的音符,神情凝重,“我明明還沒譜完,這后面是誰續的?”
他盯著她,幾分詫異幾分疑惑,“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