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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凱旋就給我們唱黃色歌曲，黃色歌曲倒也引得大家興奮了一陣子。黃凱旋的黃色歌曲是知青特色的，是對革命歌曲加以歪曲和篡改。比如歌劇洪湖赤衛(wèi)隊里面的歌曲，黃凱旋就這么唱：劉隊長，有膽量，悄悄地摸上了韓英的床(悄悄地摸進了后廳堂)。

等等。然而，最后還是寒冷和饑餓戰(zhàn)勝了一切。在一片懶得說話的沉寂中，有一個瘦小的女知青嗯嗯地哭了起來。對于這種指向明確的哭泣，誰也無法勸慰，因為誰也沒有食物和溫暖給她。我也頂不住了。我主要是凍得不行。我的腳因為扭傷瘀血而血流不暢，已經(jīng)整個地青紫，那寒冷的感覺是一種鉆心刮骨的感覺。我咬著牙。我的頭不由自主地沒有規(guī)律地晃來晃去，一如風中的蘆葦。語言在這個寒冷和饑餓肆虐的車廂里已經(jīng)完全失去了作用。這個時候大毛做出了一個驚人舉動。大毛毅然地拿起了我的腳，脫下我的棉鞋，將我的一雙冰疙瘩腳揣進了他穿著軍大衣的懷里。我飛快地看了看四周的知青同伴，說：不！我想這下可糟了！這一下日后肯定會有人對我和大毛的關系議論紛紛了。我著急地再次說不。大毛對我的“不”堅決地搖了搖頭。我用力抽我的腳，抽不動，我的腳被大毛用力握著。不一會兒，大家紛紛效法大毛，自動地分成兩個人一對，互相把腳伸到對方懷里，其中不乏男女混合的對于。我釋然了。二十歲的我那時候總是異常地謹小慎微，被“文化大革命”搞怕了，對大多數(shù)人群的意志總是盲目的敬畏和服從，通俗意義上正確的東西總是能夠給我以安全感。我示意大毛，要他把他的腳給我，大毛再一次地堅決搖頭。然后，他把目光掉向了別的地方。

夜里十點多鐘，我們的卡車進人漢口。看見漢口的密集燈光，我們歡呼起來。

大毛說：到了嗎？

我告訴他：到了漢口，我們很快就要到武昌了！

但是，大卡車過長江大橋移動得非常緩慢。武漢也下了油凌。我們掀開了車篷的門，看見大橋上有許多解放軍戰(zhàn)士在敲打橋面上的冰凌，還有市政的卡車在往橋面上撒鹽。又用了兩個多小時，我們才到達目的地。大毛的腳凍傷非常嚴重，凍瘡開裂流出黃水。后來的十幾天里，他對他一雙纏滿了白色紗布的腳沒有辦法，因為沒有足夠?qū)挻蟮男梢怨┧褂谩４竺l(fā)誓說：我將來一定要離開這個鬼城市！

在大毛的腳能夠穿到鞋子里面去的那一天，他就坐火車回長春了。

寒假很短暫，春節(jié)過后我們就開了學。大毛沒有按時返校。春暖花開的三月中旬，大毛才姍姍而來。我和大毛同班。我已經(jīng)是副班長。老師讓我批評大毛，我就是遲遲不批評。我怎么能夠批評大毛呢？那樣的話我不是太忘恩負義了！

后來老師就找我談話說：如果你是這樣的當干部，那就太沒有原則了。

我說：我又不想當干部。

消息傳到大毛耳朵里，他對我說：其實你沒有這個必要。你完全可以策略一點。

從那時候起，大毛就顯然地比我成熟和比我有經(jīng)驗。后來他一直都走在我的前面，任何事情他都處理得比我們要好一些——這是同學們的評價。也就是說大毛總是能夠通過自己的努力，達到大多數(shù)人正在追求而追求不到的目標。開學后不久，傳來全國恢復高考的消息。我們班包括我在內(nèi)的絕大多數(shù)同學都想重新參加高考，選擇自己理想的專業(yè)和大學，還有自己喜歡的城市。但是高教部有規(guī)定說是在校大學生一律不準許參加高考。然而大毛疏通了我們學校的領導關系，參加了高考并且被北京一所理工大學錄齲大毛是我們班的唯一。若干年之后，我才知道，大毛得以參加高考的原因是他給我們的校長搞到了一輛小轎車的指標。這種事情對于當時的我，是做夢也想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