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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應該將韋德和埃拉從塔拉帶來看游行的,她忖道。不過他們出水痘,身體可能還很弱。斯佳麗馬上替自己找理由。我手上沒舞會票給蘇埃倫和威爾。更何況已經(jīng)寄一大包圣誕禮物給他們了。
嘉年華會當天陰雨綿綿,多少減輕了斯佳麗沒帶孩子來參觀的愧疚。他們反正不能出來,站在又濕又冷的雨中看游行。
但是她能。斯佳麗裹著溫暖的披肩,手持大傘,站在大門附近的一張石凳上,從外側(cè)人行道上的觀眾頭上和傘頂看出去,看得非常清楚。
游行隊伍果然超出一英里長。雖然是場面壯觀,卻不免有些遺憾。
雨水使中世紀的宮廷式服裝全都泡湯。紅色染料流失,鴕鳥羽毛萎落,風華絕代的天鵝絨帽像枯死的離筐覆在臉上。打頭陣的紋章官和侍從官看上去被雨淋得又濕又凍,卻得強裝出一副堅忍形象;馬背上的騎士努力裝出嚴峻表情,牽著濺了一身污泥的駿馬,在一片陷人的泥濘中緩緩前進。斯佳麗和觀眾一起為典禮官鼓掌,扮演這個角色的亨利伯伯似乎是隊伍中唯一開心的人物。他光著腳踩著泥濘,一手拎鞋,一手拎著濕帽,輪流舉手向群眾揮舞,嘴咧得合不攏。
.當“宮廷仕女”的敞篷馬車緩緩經(jīng)過時,斯佳麗不禁也咧嘴笑了。
亞特蘭大社交圈的幾位上流名媛雖戴著面具,但表情上仍流露出她們極力抑制自己,強作歡顏。梅貝爾梅里韋瑟的波卡洪塔斯裝束,插著幾根喪氣的羽毛都倒在頭發(fā)上,雨水一滴滴流下臉頰和頸項;分別扮演貝特西羅斯和南丁格爾的艾爾辛太太和惠丁太太倒一眼就給人認出來了,她們早已淋成落湯雞,渾身顫抖不已;米德太太身上那套代表昔日黃金歲月的塔夫綢大蓬裙也已濕透,冷得她不住打噴嚏;只有梅里韋瑟太太不受寒雨的影響,維多利亞女王氣派的干發(fā)上方撐春一把大黑桑天鵝絨披肩未著一絲污漬。
她們過去之后,隔了老長一段時間,還沒看到后續(xù)隊伍,人潮開始散去。誰知遠處傳來了狄克西的樂聲,不到一分鐘,人群又聚攏過來,歡呼得嗓子都啞了,直到樂隊走近,才安靜下來。
這是一支小型樂隊,只有兩名鼓手、兩個人吹六孔小錫笛,一個人吹悅耳的高音短號。人數(shù)雖少,可是都穿著灰色服裝,配著金色肩帶和亮光光的銅扣子。前面有一位獨臂先生,單手擎著南部邦聯(lián)旗幟。那面星星和杠杠的旗幟光榮地碎成破布條了,這時又在桃樹街上一路炫耀而過。觀眾看了感動得憋住氣,喊不出聲。
斯佳麗不由感到臉上有淚水,這是驕傲感的淚水,不是戰(zhàn)敗感的淚水。盡管謝爾曼的士兵焚燒亞特蘭大,北佬劫掠佐治亞州,卻毀滅不了南方。她看到前面的男男女女,臉上也都像她一樣掛著淚水。人人都收下傘,不戴帽地肅立著,向這面旗致意。
他們淋著冷雨,神情驕傲地久久昂立。樂隊后方跟著一縱隊南部邦聯(lián)的退伍軍人,他們身著回家時所穿的破舊灰胡桃色粗布制服,踩著狄克西的拍子,精神抖擻地踏步前進,仿佛回到年少氣盛的年代。渾身淋得濕透的,在一旁觀看他們的南方人好容易才發(fā)出熱烈的歡呼聲、口哨聲,還發(fā)出了教敵人聞之喪膽,教同志為之奮起的吶喊聲,那就是“南軍的吶喊”
歡呼聲持續(xù)到退伍南軍走得不見人影后才消失。人們高舉雨傘,紛紛離去。他們忘了嘉年華國王和第十二夜,游行的高潮剛起就已經(jīng)過了,剩下他們雖然又濕又冷,但是情緒很高漲。“棒極了!”斯佳麗聽到不少從店門口經(jīng)過的人含笑稱道。
“后面還有很多隊伍呢!”斯佳麗對其中幾個人說。
“總超不過狄克西吧”他們答。
她搖搖頭。即使接下來能看到彩車,還有她精心制作的彩車在里面,她也興致缺缺了。她還花了不少錢買縐紋紙和金屬片,這下必定都被雨淋壞了。至少現(xiàn)在她可以坐下來看,那才是正經(jīng)事。今晚還要參加壓軸的化裝舞會,她可不想把自己累壞。
好容易才熬過等不到頭的十分鐘,第一輛彩車才出現(xiàn)。當彩車駛近,斯佳麗才明白拖延得這么久的原因。原來街上滿地泥濘,馬車車輪陷在一片攪渾的紅泥漿中。她嘆口氣,拉緊披肩,將自己裹得嚴嚴密密。唉!看來有得等了。
花團錦簇的彩車隊花了一個多鐘頭時間,才全部通過;還沒結(jié)束,她已冷得牙齒格格打顫。不過稍可安慰的是,她的彩車至少是最出色的。裝飾彩車兩側(cè)那艷麗的縐紋紙花雖泡了水,但依舊艷麗。銀箔標著“肯尼迪百貨商店”幾個大字,在大雨沖洗下仍清晰可見。標著面粉、糖、玉米粉、糖漿、咖啡、鹽字樣的木桶都是空的,所以不會有什么損失。
鐵皮洗衣盆和洗衣板也不會生銹。那些鐵壺原有點損傷,不過她已中紙花粘到凹痕上作掩飾。唯一全壞的是那些木柄工具。甚至她巧心拿來掛在一段細鐵絲上的布料,若賤價銷售,還能回收一些本錢。
只要誰有耐心待在原地看她的彩車就好了,包準他們會留下深刻印象。
斯佳麗聳著肩,對最后一輛通過的彩車扮鬼臉。小孩子圍著馬車高興得又蹦又叫。一個穿著雜色侏儒眼的人在車子左右兩旁撒糖果。
斯佳麗盯著那個人頭頂上的招牌名——“富豪商店”威利不斷向她談起這家在五角場新開張的商店。他擔心對方的低價政策會槍走他們的老顧客。亂彈琴!斯佳麗鄙夷地想著。富豪商店這種做法長下了,對我絲毫無損。做生意靠削價拋售是絕對行不通的。我看到這樣做生意真高興極了。現(xiàn)在我可以趁機教訓威利克肖,千萬別當那種自作聰明的傻子。
接下來更讓她幸災樂禍的是看到大軸戲那輛彩車。那是嘉年華國王的王位。車上的紅白條紋天篷有個破洞,雨水不斷灌進米德大夫蛾著鍍金王冠的頭和披著貂皮的墊肩。看起來他狼狽到極點。
“我希望你得了雙料肺炎,早日歸天。”斯佳麗低聲詛咒。然后跑回家洗熱水澡。
斯什麗穿上華服,搖身一變,成了紅心皇后。她本來倒情愿做鉆石皇后,戴上閃閃發(fā)光的人造鉆石寶冠,套上項圈形豎領(lǐng),佩上胸針。珠寶商告訴過她“皇后戴珍珠已經(jīng)夠高貴典雅了”可是,她偏偏沒戴成。
再說,她找到了大顆的仿紅寶石縫在朱紅天鵝絨禮服低領(lǐng)四周,更添氣派。能打扮得花哨些真好啊!
禮服后幅長裙鑲著白狐皮,沒等舞會結(jié)束就會給糟蹋了,不過沒關(guān)系;把裙裾挽在手臂上跳舞,看起來一定高雅。她有一副遮住鼻子以上的神秘紅緞面具,同她的紅唇正好相配。她覺得這么裝扮很大膽,也很安全。今晚她可以安心跳個痛快了,沒人知道她底細,所以也就沒人會侮辱她。辦化裝舞會的點子真是太棒了!
雖然戴著面具,斯佳麗想到自己沒有護花使者便踏進舞場不免緊張不安。不過她大可不必擔心。斯佳麗一下馬車,就瞧見一大群戴面具來尋歡作樂的人涌進門廳,她跟在大伙兒后面,倒也沒什么人品頭評足,一入大廳,她朝四下一看,不由大吃一驚,幾乎認不出來這是原來的德吉夫歌劇院了。宏偉的劇場現(xiàn)在已成了幾可亂真的國王宮殿了。
觀眾席下半層搭起一個舞池,與舞臺連接成一片大舞場。遠處,扮演國王的米德大夫端坐在王位上,兩個穿制服的侍從隨侍在側(cè),還包括一名宮廷司酒官。花樓正面中央有斯佳麗平生所見過的最大的樂隊,場內(nèi)有一大堆跳舞的人、看熱鬧的人、四處游逛的人。戴了面具,又化了裝,大家不明身份,自然滋長一種令人倍覺歡樂、不顧一切的情緒。
她一踏進場內(nèi),就有個身穿中國長袍馬褂、蓄著長辮的男人伸出套著綢袖的胳臂摟住她腰,一個旋步把她帶進舞池,他可能是個地地道道的陌生人。這真危險,真刺激!
隨著華爾茲的曲調(diào),這位舞伴把她轉(zhuǎn)得頭昏眼花。回旋的當兒,斯佳麗瞥到四周的人都同她跳得一樣瘋狂,戴著面具,有印度人、小丑、穿得花里斑斕的啞劇丑角、搽白粉穿白衣的丑角、修女、大熊、海盜、仙子、和紅衣卞教。等音樂一停,她已跳得上氣不接下氣。“太棒了!”她喘著氣直嚷“太棒了!這么多人。全佐治亞人一定都來這里跳舞了。”
“不見得,”她的舞伴說“有些人沒有得到邀請。”他用大拇指向樓上一指。斯佳麗看見包廂里擠滿了穿普通禮服的看客。有些人可不普通。梅米巴特戴著她所有的鉆石,坐在那里,身邊圍著一堆人渣。還好我沒再跟那幫子人來往,他們這幫敗類太臭了,走到哪兒都沒人邀請。她竟然已忘記自己當初也沒人邀請。
觀眾的出現(xiàn)似乎更增舞會生趣。她把頭往后一仰,放聲大笑。斯佳麗的鉆石耳墜閃閃發(fā)亮。她可以從這個滿清官吏的面具上兩個窟窿中看到他眼睛里的鉆石閃光。
后來他走了。一名修道士把那人推開了,他把修道服拉到前面,遮住戴著面具的臉。當樂隊奏起一支活潑的波爾卡舞曲,修道士一語不發(fā)就拉住斯佳麗的手,一把摟住她的腰。
斯佳麗像幾百年沒跳過舞似地跳啊跳的。化裝舞會的狂熱氣氛令她暈眩,化裝舞會的新奇感,身著緞服的男侍手托銀盤穿梭人群中遞奉的香擯,能再度參加舞會的喜悅,她千真萬確取得的成功,實在令她如癡如醉。今晚她是成功了,她自信沒人認得出她,沒人能傷害她。”
斯佳麗認出那些頑固派的老太婆。她們還是穿著游行的服裝。阿希禮雖罩面具,但斯佳麗一眼就認出他來,那身黑白相間的丑角裝上的袖子戴著黑紗。一定是印第亞硬拖他來的,充當她的護花使者,斯佳麗暗忖道,真卑鄙!當然斯佳麗并不在乎什么卑鄙不卑鄙,她認為只要適當,居喪的男人不必效法寡婦足不出戶。他大可穿上盛裝,臂上戴著黑紗,在亡妻尸骨未寒之前,尋求自己的第二春。不過瞧阿希禮雖然化了裝,還是那副無精打采的模樣,任何人都看得出來可憐的阿希札討厭來這里。好吧,別喪氣!親愛的。就要建起一大批像喬科爾頓目前所建造的那種房子了。來年春天你就要忙于交付木材,沒時間傷心了。
夜色愈來愈深,化裝舞會的氣氛也更加濃了。一些愛慕斯佳麗的人追問她的名字,有一個甚至企圖揭開她的面具,不過都被她輕而易舉地擺脫掉了。她自忖我還不至于忘掉如何對付胡鬧的家伙,想到這里不由笑了。不論他們有多大歲數(shù),男人就是男人。大不了溜到角落喝上一口比香擯強烈一點的酒。轉(zhuǎn)眼工夫他們倒開始發(fā)出“南軍的吶喊”“你在笑什么,我的神秘皇后?”跳舞時一名魁梧的騎士問道,看上去他正拼命想踩她的腳。
“當然是笑你啊!”斯佳麗微笑作答。不,她一件事都沒忘記。
騎士將她的手交給那個第三次又來請求跳舞的、急不可待的滿清官吏,斯佳麗婉轉(zhuǎn)有禮地要求坐下來喝口香擯,她一只腳趾被騎士踩傷了,腫得厲害。
然而當護花使者送她到旁觀席上時,她突然改口說樂隊正好演奏一支她喜愛的曲子,不跳可熬不住。其實斯佳麗是看到佩蒂帕特姑媽和艾爾辛太太擋住去路,她們認得出她嗎?
愉快的心情罩上憤怒與恐懼交織的陰影,她覺得受傷的腳疼痛難忍,那滿清官吏吐出的威士忌味道也令她分外難受。
我現(xiàn)在不去想它,不去想艾爾辛太太,也不去想踩痛的腳趾。我不讓任何事掃我的興。她拼命想推開雜念,縱情享樂。
可是眼睛卻不由自主,屢次往舞廳兩側(cè)男女賓客或坐或站的地方瞄。
斯佳麗突然瞄到一個斜倚在門柱的高個兒大胡子海盜,他朝她一鞠躬。斯佳麗頓時呼吸困難。她掉過頭又瞄了他一眼。他的態(tài)度中似有有種侮慢的味道這海盜身穿白襯衫、黑夜禮服的長褲。除了綁在腰間的闊幅紅綢中和塞在紅中內(nèi)的兩把手槍之外,一點都沒有化裝。他的濃胡子梢上系著藍結(jié)。只戴著一副樣式簡單、露出眼睛的黑面具。他該不是她認識的人吧?近來很少看到蓄濃胡子的人了。盡管如此,瞧他站立的那個姿勢,還有他透過面具,似乎在凝視她的那副眼神多熟啊!
當斯佳麗第三次看著他時,他微笑了,在黑胡子與黝黑皮膚的襯托下,牙齒顯得特別白。斯佳麗差點要暈過去了!是瑞特!
不可能一定是想象出來的不,不是想象;如果是別人,她就不會有這般感覺。這不就是他一貫的作風嗎?在大部分人都得不到邀請的舞會出現(xiàn)任何事都難不倒瑞特!
綹傻樣的胡子那德行,只有惹人家說三道四。
斯佳麗一再回想晚上的事,想來想去,想到頭疼才罷。雖然入睡了,一會兒就醒,很不安穩(wěn),但是她仍按時起床,換上最合適的禮服下樓吃早餐。今天她不在臥房內(nèi)用餐。瑞特一向都在飯廳吃早餐。
“起得這么早啊!親愛的尸他說。“你真體貼。我不必寫張字條告別了。”他將餐巾丟在桌上。“我已收拾好波克遺漏的一些東西。回頭我趕火車時,再順道過來拿。”
別離開我!斯佳麗的內(nèi)心哀求著他。她看著別處,以免讓他看出眼里求人的可憐相。“看在老天份上,喝完咖啡再走吧,瑞特,”她說。
“我不想跟你吵。”她走到餐具架,親自倒杯咖啡,從鏡子里看他。她必須冷靜。也許瑞特會留下來。
他站起來,打開表看了一下。“沒時間了,”他說。“既然來亞特蘭大,就得去拜訪一些朋友。我可能會一直忙到夏天,所以我會先放出風聲說要去南美洲。這樣就不會因我長期不回來而招惹閑話了。大部分亞特蘭大人連南美洲在哪里也不知道呢?!你瞧!親愛的,我一直在遵守諾言,維護你的清白名聲。”瑞特惡意地咧嘴笑笑,蓋上表蓋,塞入口袋。“后會有期,斯佳麗。”
“去你的南美洲,永遠不要回來吧!”
門一關(guān)上后,斯佳麗就伸出手去拿白蘭地酒瓶。她為什么這樣感情沖動?其實她心里一點也不感到生氣埃她又不是不知道他一向就愛惹她說出無心說的話。不過他不該拿我的名聲嘲笑我。他怎么會知道我弄得眾叛親離的?
斯佳麗一生中從沒這樣悶悶不樂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