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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才道：“東家，以往太平年間，總是各省官府自己派人解送官銀上繳京城。東家不要小看這件事，官銀由官府送，朝廷收，民問商家一概無緣插手，朝廷和官府就掌控了我剛才說的神器，也就是天下命脈。而今天時局不寧，票號業(yè)開始躍躍欲試，要代替各地官府向朝廷匯兌銀子，這就發(fā)生了天大的事。一旦天下官銀可由票號業(yè)向朝廷匯兌，本該歸朝廷和官府掌控的天下神器、天下命脈就要移位！東家，你細(xì)想一想，如果你是朝廷，你是皇上，會容忍這種事情嗎？”

致庸一時長思不語。茂才越說越激動：“東家，當(dāng)初茂才就不贊同東家進(jìn)入票號業(yè)，那時我就對東家說過老子的一句話：魚不可以脫于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上菚r茂才想得還不夠深，悟得還不夠透。東家，當(dāng)初我只想到開票號這件事本身會引起商界大變，國情大變，并沒有想到其實(shí)你，還有諸多商人本身就是國之利器！只要你們想做，你們就能在今日中國的商界引發(fā)一場地震，所謂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你們當(dāng)之無愧。可是東家，你們自己是國之利器，可同時又只是商人，與強(qiáng)大的朝廷做生意，只能像個商人那樣行事，否則就會大禍臨頭。東家，魚只有藏在水里才安全，國之利器也只能深藏不露才不會為自己引來災(zāi)禍。東家天縱英才，茂才雖不是蕭何、張良之流，卻也不敢過于自貶。東家，茂才不擔(dān)心你做不成天下那么大的生意，我擔(dān)心的是你一旦做成了天下那么大的生意，給自己，甚至給喬家引來的反而是不測之禍！”

致庸緊緊盯住他，半晌道：“怎么，茂才兄是擔(dān)心我做成了匯通天下的大事，朝廷反而會殺了我的頭？曹掌柜，你也這么看？”“東家，我也覺得孫先生的話有些道理。我們只是商人，只做商人該做的事好了。我讀書不多，可也知道物極必反的道理，所謂木秀于林，風(fēng)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曹掌柜雖然想打圓場，但致庸這會問到頭上，也只得實(shí)話實(shí)說了。

致庸看了他倆半晌，終于背過身去，怒聲道：“這么一件利商利國利民的大事，如果我不去做，也許別人也不會做。今日國家多難，民不聊生，和南北餉路不通大有關(guān)系。如果我們重新疏通了南北銀路，朝廷能拿出更多的銀子平定內(nèi)亂，外御強(qiáng)敵，讓萬民各安其業(yè)，我喬致庸的性命算得了什么？如果我們明知自己做的事關(guān)系天下興亡，而且將造福后人，卻仍然瞻前顧后，畏首畏尾，為了自保什么都不敢做。茂才兄，難不成我們要做這樣的商人嗎？”

茂才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又開口道：“東家，現(xiàn)在是亂世，我們只是區(qū)區(qū)商民，若不能自保，何談救國?？v觀天下大勢，我們能做的只是隨機(jī)而動。就目前而言，絕不能主動挑戰(zhàn)朝廷的權(quán)威，不可為天下先”他話未說完，致庸已經(jīng)氣呼呼地站起：“夠了，你既說是亂世，那就絕無行黃老之術(shù)的道理，茂才兄，你什么都想到了，就是忘了‘天下興亡，匹夫有責(zé)’這八個字！”

茂才被當(dāng)場噎在那里，再也說不出話來，當(dāng)下失望地站起，轉(zhuǎn)身朝外走。曹掌柜趕緊拉住他。茂才道：“東家決心已定，孫茂才剛才的話多了，也不該說！”曹掌柜打圓場道：“孫先生，你不能走，明天的事怎么辦，東家和我還得等你拿主意呢！”

茂才呆了半晌，臉上浮現(xiàn)出一抹奇異的笑容，曹掌柜一驚。只聽茂才道：“東家，只要你一天沒辭掉我，我有話就還是要說，至于聽不聽那是你的自由了。至于明天這件事，你的脾氣性情也不適宜直接和官府、朝廷打交道。如果你執(zhí)意要做，只怕還得我和曹掌柜去辦！兩廣總督哈芬哈大人，他也算是我們的老相識了，剛調(diào)任不久，所以你只要明天去見一下他，將張之洞大人的信函呈上，剩下的事情我們看看情形再說吧！”致庸久久盯著茂才，半晌沉聲道：“好吧??？”

4

第二日一大早，茂才陪同致庸前往兩廣總督衙門。

由于茂才和曹掌柜早已打點(diǎn)過，候不多時，哈芬便接見了他們。哈芬看完了張之洞的信，突覺“喬致庸”三個字頗為熟悉，當(dāng)下仔細(xì)打量起恭立在那里的喬、孫兩人，半晌突然脫口道：“噢，原來是你們兩個”

致庸剛要說話，茂才已經(jīng)賠笑道：“大人，那時我們無知，冒犯了大人，還請大人海涵?！惫液吡艘宦?，接著卻又笑道：“沒什么，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今日他鄉(xiāng)相遇也不是容易的事啊?！敝掠购兔艑匆谎?，微微松了一口氣。哈芬打著官腔道：“哎我說，你們這個茶票莊，真能像張大人信上說的，代本督將兩廣餉銀上送給朝廷？”致庸點(diǎn)點(diǎn)頭：“大人，在下今天做的正是這一行生意?！?

哈芬也不說話，又打量了他們一會，才拉長聲調(diào)道：“自從長毛軍斷了南方各省的餉路，每年為了此事，各省都十分頭疼。喬致庸，雖然張大人向本官舉薦了你，可是畢竟口說無憑，我怎么能相信你真能替各省把銀子解往北京？”致庸當(dāng)下細(xì)細(xì)地向他解釋了一番。

哈芬凝神聽了好一會，點(diǎn)頭道：“這樣一說我倒也有點(diǎn)明白了。哎喬東家，這個主意很妙，這樣好的主意是誰想起來的？兩邊北京和廣州將來如此結(jié)算？這一行生意，賺銀子多嗎？”致庸笑道：“回大人，山西商人經(jīng)營票號這一行已經(jīng)有了些年頭，可眼下還不成什么大氣候，但只要大人支持，它在不久的將來會成為我大清商業(yè)的一根主要支柱”

茂才輕輕地碰了致庸一下，趕緊接茬道：“至于說到利潤，商民在商言商，自然要收些匯水，就是費(fèi)用。但大人放心，這筆開銷絕對小于大人每年讓人押送銀車去北京的費(fèi)用！”哈芬細(xì)瞇著眼睛想了好一會，突然開口道：“喬致庸，雖然這樣，我還是不能相信你。向北京解送餉銀乃國之大事，出了差錯是要砍頭的，本官可不想拿自個兒的性命開玩笑！”致庸一聽，并不著急，微微一笑道：“大人為何不能信任小號一回呢？若是出了差錯，小號寧愿作出雙倍賠償！”哈芬哼了一聲：“真出了差錯，你就是不想賠也得賠，因為這是國課。”他想了想繼續(xù)道：“當(dāng)初胡沅浦胡大人可是對你贊賞有加，說你將來一定是個安邦定國之才，現(xiàn)在看看，哈哈，你最多也就能幫老夫冒險往京城里運(yùn)些銀子罷了！”致庸受了奚落，也不介意，道：“那么大人是答應(yīng)商民了？”

茂才佩服地看了致庸一眼，把期待的目光投向哈芬。哈芬的話卻讓他們都吃了一驚：“不，本官什么也沒答應(yīng)。喬致庸，真想讓本官相信你也有一個辦法，那就是你拿自個兒的銀子替本官小試一回。”一聽這話，致庸和茂才對視一眼，哈芬繼續(xù)道：“由廣州往京城運(yùn)銀子，太平年間也要三個月，現(xiàn)在兵荒馬亂，朝廷急等著銀子用，你要是能在一個月內(nèi)先代我把三十萬兩銀子，通過你說的什么北京票號交到戶部銀庫，我就相信你，把你墊上的三十萬兩銀子付給你，再請你幫我解送四省數(shù)年積壓的京餉。這辦法怎么樣?。俊?

致庸略一思索，便爽快地答應(yīng)道：“謝大人！從明天算起，一個月內(nèi)，我一定幫大人把三十萬兩銀子上交到戶部銀庫！”話一出口，哈芬和茂才都吃了一驚。哈芬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道：“好，咱們就一言為定！”

回到客棧，聽他們說完事情經(jīng)過，曹掌柜立刻著急道：“東家，哈大人讓我們拿自己的銀子幫他上繳國庫，萬一出了岔子，回頭他又不認(rèn)賬，我們就虧大了！”致庸神情凝重：“古人云，人而無信，誰言其可。我們以誠信待人，哈大人也不見得就一定會不以誠信待我們！”“話是這么說，可這么遠(yuǎn)的路，誰能擔(dān)當(dāng)起這樣的大任呀！”曹掌柜又道。致庸聞言一驚，忍不住撓起頭來。長栓在一旁氣不過了：“幾位爺，你們也太目中無人了！一個堂堂男子漢你們都看不見，我還站在這里干啥？”

致庸回頭看他一眼，一旁的曹掌柜忍不住問：“長栓，你覺得自個兒行嗎？”長栓生氣道：“曹掌柜，這兩年我跟著二爺，南到過武夷山，北到過恰克圖，不說出生入死，也算是見過一些世面。不就往北京跑一個來回嗎？別的大事我干不了，這點(diǎn)小事我也干不了？”致庸和曹掌柜都沒有接口，一起朝茂才看去。茂才兩眼看天，長長地吐出一口煙，沉聲道：“我覺得你不成！”

長栓大惱：“孫老先兒，自打你到了喬家，就一直跟我過不去，我怎么著你了？”茂才不動聲色道：“長栓，二爺要做的可是一件大事，匯通天下就從這里而起，萬一這事讓你辦砸了，二爺?shù)膲艨删妥霾怀闪?！”長栓大怒：“你——”曹掌柜趕緊打圓場：“東家，孫先生，我覺得長栓行。長栓一向?qū)|家忠心耿耿，現(xiàn)在又正是用人之際”

長栓聞言哼一聲，腰桿直往上挺。致庸看看茂才：“茂才兄，你看呢？”茂才道：“這事我本不想管，可東家既然問我，我好像不管還不成！東家要真想?yún)R通天下，就不要讓長栓去，長栓去了，非把事情辦砸不可！他就不是個能辦成大事的人！”長栓氣得哆嗦，一把將哈芬寫給戶部的信從致庸手中奪過來：“二爺，您要是信得過長栓，就讓長栓去北京送信，您要是信不過長栓，長栓今天就死在這里！”說著他干脆“撲通”一聲跪下，帶著哭腔道：“二爺，您說句話吧！”茂才一看這個架勢，哼了一聲就往外走。

致庸攙起長栓問道：“長栓，你真的能行？”“我能行！”長栓恨不能把心掏出來?！胺讲艑O先生的話雖然不中聽，可他的話并沒錯！這封信事關(guān)大德興在江南各省設(shè)莊的成敗，事關(guān)我們匯通天下的第一步能不能成功！”致庸一邊說著，一邊深深地看著長栓的眼睛。

長栓道：“二爺，您就放心吧，只要長栓不死，我就是爬，一個月內(nèi)也要把信送到北京，再回到廣州復(fù)命！”致庸不再猶豫，當(dāng)即道：“好！拿酒來！”曹掌柜趕緊端過酒來。致庸舉起酒杯，莊重道：“長栓，我喬致庸拜托了！”說著他單膝跪下，高舉起酒杯。長栓也不客套，接過酒杯一飲而盡，慷慨道：“二爺，長栓去了！”

這時茂才走來，看著遠(yuǎn)去的長栓，不禁微微一笑。致庸頭也不抬道：“茂才兄，剛才你的激將法用得好！”茂才收斂笑容，道：“是嘛，東家，只怕孫茂才也就這么一點(diǎn)用處了！”說著他一磕煙袋鍋，轉(zhuǎn)身又向自己屋里走去。

5

所謂點(diǎn)將不如激將，長栓此行果然不辱使命，十余日間不休不眠趕到了京城大德興茶票莊。李德齡接信大驚，但當(dāng)日就將三十萬兩銀子迅速地解往了戶部。稍事休整的長栓立馬又上了路，終于在離開廣州后的第二十七天趕回了廣州。

一見到致庸，長栓就昏了過去。眾人手忙腳亂地將他抬上床。致庸從他身上摸出一封信打開，里面藏著一張朝廷藩庫的收據(jù)。

致庸將它交給茂才和曹掌柜傳看，興奮道：“好樣的，明天我就去哈芬處，讓他將”他話未說完，突然覺得哪兒有點(diǎn)不對勁，致庸驚奇道：“怎么了？”曹掌柜道：“東家，我和孫先生商量好了，明日去總督衙門就由我們?nèi)グ桑切┖凸俑蚪坏赖默嵥槭履皇亲畈荒蜔┝藛?？”致庸一愣，向茂才看去，只見茂才敲著旱煙鍋道：“是啊，東家掌管的是大局，至于這些瑣碎事就交給我和曹掌柜吧。”致庸心中先是疑惑。但轉(zhuǎn)念一想，覺得他倆的話也很對，便干脆地點(diǎn)頭同意了。

第二日，茂才和曹掌柜一大清早就出門，直到中午飯后好一會，才帶著醉意回到客棧。致庸早已經(jīng)等得心急如焚，一見面趕緊問事情進(jìn)展如何。茂才打著酒嗝摟住致庸道：“東家，不但兩廣這幾年的京餉全由我們大德興來匯兌，贛湘兩省的京餉哈大人也同意幫忙考慮，估計很快就能成功”曹掌柜也呵呵笑道：“東家，這可是筆天大的生意啊，那李大管家雖然條件苛”致庸一驚，趕緊問道：“難不成還有什么附加條件嗎？”曹掌柜剛要說話，茂才已經(jīng)接口道：“沒什么，沒什么條件，只有喝酒，喝酒”他說著捅了曹掌柜一下，曹掌柜酒微醒，使勁晃了晃頭，趕緊補(bǔ)充道：“說來還真怪，像李大總管這樣的人，平日里是專門幫這些總督巡撫撈油水的，這一回卻沒有向我們提任何別的要求！”“是啊，這是東家有面子。不，是哈大人看張之洞張大人的面子”茂才也附和道。

經(jīng)過幾目的籌備，大德興茶票莊廣州分號終于開張，場面的氣派與隆重讓致庸吃驚。他無法想像，茂才和曹掌柜不過比他早到十日，如何結(jié)識這么多的商家。他忍不住開口問茂才，茂才想了想道：“一是東家的聲名與面子，二來哈大人也幫著捧了捧場?！敝掠挂汇叮瑒傄f話，卻見一抬小轎落地，一個小廝撩開轎簾，里面走出一個五十來歲的瘦削男子。茂才吃了一驚，忍不住低聲道：“哈府的李大總管怎么也來了？”

致庸也沒多想，當(dāng)下走過去和茂才、曹掌柜一起拱手相迎：“李大總管大駕光臨，小號不勝榮幸，請請請！”門前一干廣州商家紛紛拱手招呼。那李大總管派頭十足，略略拱了一下手，便大模大樣地向里走去。

致庸心中反感，但仍耐著性子陪李大總管里里外外地看。看了好半天，李大總管總算落座，呷了一口茶，拉長聲調(diào)道：“不錯啊，喬東家，湘贛兩省的官餉生意也已經(jīng)到手，這新票號一開張，你立馬就是日進(jìn)斗金吧？”致庸毫無防備，賠笑道：“托總督大人和李大總管的福。”李大總管哼了一聲：“上次我沒有聽清楚，貴號從粵桂湘贛各省朝北京匯兌銀子，要收多少匯水？”致庸還沒說話，茂才急忙搶上前道：“李大總管，事情都是在下跟大總管談的，我們東家他不大清楚，李大總管有不清楚的地方，過會問在下就是?！?

致庸不禁警覺起來，只聽李大總管不陰不陽道：“我是說，像你這樣賺銀子，比總督哈大人還省力。這不，哈大人在大德興廣州分號入了股不算，今天又特地打發(fā)我來，看看開張的情形怎么樣。對了，曹掌柜，咱們可是說好的，得了匯水，你一我二，可不要錯了！”致庸大驚，茂才急忙將致庸拉到一旁。曹掌柜找了一個借口，請李大總管看匯票，總算把他支應(yīng)到別處去了。

致庸沒有當(dāng)場發(fā)作，應(yīng)付完了開張儀式，才怒容滿面地在內(nèi)室坐了下來，氣急道：“茂才兄，曹掌柜，快說，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哈大人怎么就在我大德興廣州分號入了股？還要分什么利？”曹掌柜語塞，向茂才看去。

茂才倒心平氣靜，道：“東家要是還想攬下南方四省向北京匯兌餉銀這筆生意，就不用再說什么了！我再三思量，若要實(shí)現(xiàn)東家的志向——匯通天下，那和朝廷大員綁在一起做事，對于我們商人，對于東家，可能是最安全的方法了！”

致庸根本不接這個茬，怒道：“我說這件事怎么辦得如此順利，原來是這樣，而我卻被蒙在鼓里！說吧，茂才兄，這事到底是哈大人自己提出來的，還是李大總管干的？”茂才沒有回答。致庸看看兩人，越發(fā)怒道：“我們怎么能答應(yīng)這種事情？這件事如果成了真，就是我喬致庸變相向哈大人行賄。從哈大人那一邊說，就是受賄！是貪贓！”

茂才突然開口道：“東家，我要是告訴你，這件事既不是哈大人提出來的，也不是李大總管提出來的，上竿子找人家說這事的是我，你信嗎？”致庸大驚：“茂才兄，我萬萬沒有想到，你竟會背著我干出這種事情來！”茂才轉(zhuǎn)身就走。曹掌柜忍不住道：“也不是孫先生非要這么于，那日哈大人幾句話就把我們打發(fā)了，說是先讓我們和李大總管商議。一頓飯吃了幾個時辰，人家的意思就在喉嚨口，就是不先說出來，孫先生是不得不說。東家，您想想，若不是這樣，只怕您最初替哈大人上繳的三十萬兩銀子，眼下就收不回來了！”

致庸一怔，立時什么都明白了。這邊茂才看看致庸，又拱拱手道：“東家，且不說哈大人和李大總管本身就是這個意思，若沒有，我也會勸他們這么干，因為我認(rèn)為這是最安全、損失最小的做法。當(dāng)日我們商議好不讓你去，就是知道你不會答應(yīng)。現(xiàn)如今不管你答應(yīng)不答應(yīng)，事情都無法挽回了！主意是我出的，事情也是我辦的，和曹掌柜無關(guān)，你要不答應(yīng)，我就只有另謀生路，辭號！”此言一出，致庸忍不住回頭激動地望著茂才，大聲道：“茂才兄，你這是在逼我！”

曹掌柜趕緊勸道：“東家，孫先生這么做，也是好意，想幫東家把這件大事做成。這事可不能全怨孫先生，孫先生找我商議時，我也是點(diǎn)了頭的。東家，您想想，‘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若非如此，事情如何能進(jìn)展如此順利，且讓哈大人這般捧場？”致庸半晌痛苦道：“怎么，這世道果真如此？與官府做生意不出銀子，真的一件也做不成？”

曹掌柜進(jìn)一步勸解道：“東家，我這里也勸您一句，東家為了實(shí)現(xiàn)匯通天下的宏愿，為了替朝廷重新疏通南北銀路，千里萬里，九死一生來到嶺南，難道就因為這樣一件事，讓自己前功盡棄？而且事情已經(jīng)不可挽回了，除非東家從這里撤莊。不，就是您想撤莊，哈大人也不會干的，他可能根本不會讓我們平平安安地離開廣州。和匯通天下比起來，東家今日受一點(diǎn)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如果東家執(zhí)意不肯，我這個大掌柜也不做了，我跟孫先生一起辭號！”

致庸久久佇立，無比痛苦道：“曹爺，茂才兄，如果我在這件事上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從今天起，我就不會再覺得自個兒是干凈的了，我喬致庸也成了個和貪官同流合污的人！”說完，他憤然轉(zhuǎn)身走出去。

致庸在這件事上始終不肯原諒茂才，但卻無可奈何。茂才卻越發(fā)不管不顧，許多大事他說了就算，最多和曹掌柜交代一下，也不和致庸多說。這段時問，致庸干脆什么都不問。喬家北方的銀兩終歸有限，所以有相當(dāng)一部分官銀還是要由南方北運(yùn)。好在武昌城已在官軍手中，茂才于是決定廣東廣西的銀子由西江過靈渠，入湘江，經(jīng)武昌北運(yùn)；江西的銀子先由旱路到湖南，經(jīng)湘江北運(yùn)；至于湖南的銀子，則直接經(jīng)湘江北運(yùn)。由于利益相關(guān)，哈芬答應(yīng)沿途派兵保護(hù)銀船銀車。茂才和曹掌柜商量，自己先回茶山，在那里等候接應(yīng)江南各省官銀上了旱路，再和鐵信石一起前往北京。曹掌柜是第一次見識茂才的手段，事情雖多，竟被他安排得井井有條。

致庸打算等此地大事一定，便攜長栓直接北上，曹掌柜則要回祁縣去，照料總號和潞州的生意。很快就到了要各自上路的日子。臨行的前一天晚上，曹掌柜特意安排了一桌酒，盼著致庸和茂才能夠和解。不料一場酒喝下來，致庸和茂才都沒怎么說話。茂才灌了不少酒，感覺要醉，吃到后半局便提前告退，卻聽致庸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茂才兄.我剛剛聽說，哈大人對你十分欣賞，說要請你出山，做他的幕僚，有這事嗎？”茂才一怔，微微變色，搖頭道：“啊，沒有！這是哪里話！”二人對視了一會兒，致庸突然將目光閃開。茂才一笑，借著酒勁唱著胡秋戲妻出了房。

第二天茂才先上路，到了碼頭，他也不說話，只沖著致庸和曹掌柜拱了拱手。曹掌柜有點(diǎn)擔(dān)心，道：“孫先生，此去千里，你又要料理茶山上的事務(wù)，又要接應(yīng)江南的銀船，忙得過來嗎？”茂才淡然一笑，道：“一些區(qū)區(qū)小事，忙不了孫茂才?！敝掠挂恢蹦辉Z，這時突然道：“茂才兄保重！”茂才看了看他，目光中微露真情，道：“東家，此次廣州辦理官銀匯兌一事，你的聲名已經(jīng)震動了大半個中國，但世間事禍福相倚，只盼你精華內(nèi)斂，小心行事，多多保重！”說完也不等致庸回答，轉(zhuǎn)身上船。船行許久，致庸才突然道：“曹掌柜，你不覺得，到了這會兒，我不像個商人，他才真像個商人嗎？”曹掌柜聽了一驚，揣摩不出東家的意思，也不好搭話。

長栓在后面喊：“好了好了，孫老先兒也走了，東家您也犯不著跟他慪氣了，說說，這兩天我們干什么去？”致庸大聲道：“干什么去？看海去呀！當(dāng)年王協(xié)老先生北上大漠南到海，今天我們也做到了，為什么不去看海？明天我們都去看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