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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庸帶著高瑞和長栓攜著那幅大清皇輿一覽圖,終于上了去江南的路。高瑞異常雀躍,滿嘴念叨:“哈,過去聽說過乾隆皇上七下江南,這回我也跟著東家下江南了!”因為慮及廣州設莊須和官府打交道,致庸臨行前還是寫了一封信給茂才,囑他將茶山之事安頓后,和曹掌柜一起走西路前往廣州。隨后他們三人在通州上船,順運河南下,過黃河,入淮水,躲過占領了揚州的太平軍過長江,再轉到江南運河,一路上雖然勞頓,卻始終摻和著新鮮和興奮。就這樣一路行著,最后終于到達了第一個目的地杭州!

當晚三人先在杭州郊外的小店中暫時安頓下來,第二日高瑞守著行李,致庸和長栓則向店家打聽好了地方,借馬趕往了臨安府薛家村。只見逃難的人一路絡繹不絕,道路擁堵,致庸和長栓騎一陣,走一陣,中午才到了要去的地方。長栓下馬說明來意,打聽張家的確切地址,卻見被問的那個中年婦女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也不作答,突然轉過身,兩只小腳跌跌撞撞飛快奔往村頭的一個小院,激動地喊道:“張家娘子!張家娘子!有人從京城里給你送銀子來了!快開門吧!”沒一會兒,只見一個小丫頭扶著一位瞎眼婦女急急奔出。那瞎眼女子兩手摸索著,連聲問:“北京來的爺在哪兒?你們不是又要騙我吧!”

致庸撇下馬,趕緊上前攙住她道:“張家太太,在下姓喬,你家老爺一個月前托小號往家里匯二十兩銀子,你瞧,我今天就是給你兌銀子來了!你把匯票拿出來,我們這就給你銀子!”那張家娘子流著眼淚,從懷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張揉搓得厲害的匯票:“喬,喬先生,真的嗎?是不是它?”致庸接過一看,立刻吩咐道:“長栓,把銀子給這位太太!”長栓立刻將一個銀包放到張家娘子手里。

張家娘子緊緊將銀子抱在懷里,兩手不停地摸索,喜淚交流,道:“是銀子!真是銀子啊!”說著她把銀子交給丫頭,跪下道:“恩人哪,喬先生,你是我們張家的恩人!我要給你磕頭,你就是菩薩啊!”致庸急忙拉住她,道:“太太,在下擔不起,快快請起。”張家娘子跪在地上不肯起來,哭道:“這位先生,你聽我說!我家男人一去京城四年,要不是你們答應幫他送這二十兩銀子回來,我都不敢相信他還活著!就是有人送來了那一張紙”圍觀的人雖也唏噓不已,這會卻有好幾個人笑著提醒她道:“張家娘子,那不是紙,那是銀票!”

張家娘子連連點頭:“對對,是銀票。就是有人送來了那張銀票,我還是不敢相信他活著。你們今天送來了銀子,我就不能不信了!喬東家,你今天不是送來了二十兩銀子,你是救了我們一家子的命啊!”她一說這話,圍觀者都點頭感嘆。致庸心中一熱,趕緊扶起張家娘子道:“張家太太,你放心,等我回到北京,一定把你們家的平安信捎給張東家,讓他也放心。”圍觀的人越來越多,致庸四下看了看,拱手道:“好了,票銀兩清,我們這就告辭了!”說著他便帶著長栓往村外走。張家娘子原本已經站起,卻又跪了下去,圍觀的人紛紛地讓出一條道。一位拄杖老者感慨道:“這家商號,真是仁義呀!”旁邊一個看上去頗有點閱歷的中年人點頭道:“過去我也聽說過票號,杭州城里原先有一家山西人開的廣晉源,可他們只和大商家做生意,現在戰亂更是關了張。你看這家大德興茶票莊,連二十兩銀子的生意也做,這不是做生意,這是行善呀!”眾人紛紛感嘆,致庸和長栓心中也頗為感動,一路拱著手,稱謝而去。

一行人到了杭州,出乎致庸的意外,只見商街兩旁人慌馬亂,十有八九的店鋪都下了門板,原來的九街十八衢,無處不是綢緞莊,這會兒卻十停關了七停,有的鋪面門上還醒目地貼了出售或轉讓的啟示。高瑞嘟囔道:“東家,都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咱們到了杭州,應當是到了天堂了,怎么天堂里這么亂呀!”長栓搶著答道:“你耳朵聾啊,沒聽說長毛軍快打過來了!”致庸一直皺眉頭不說話,這時突然在一處寫有出售告示的鋪面前停下,仔細看了起來。

當日他就把這處經過精心選擇的店面盤下了,帶住家后院,共計五萬兩白銀,約定賣家帶著大德興的匯票到北京西河沿大德興茶票莊提取現銀。兩日后經過一番籌備,鋪面前就掛上了大德興茶票莊杭州分號的招牌。高瑞跑斷了腿才買到一掛炮仗,噼里啪啦大放了一氣。長栓忍不住道:“二爺,您是不是又犯了糊涂,長毛軍說話間就要打到杭州了,人們都紛紛地把鋪面出手,帶著銀子離開,您倒要花銀子買它們,要是外人聽說了,不說您是傻子嗎?”致庸瞪他一眼:“住口!你懂得什么?要不是到處喊長毛要打過來,五萬兩銀子你想買這么大一個鋪面,還有后面的宅院?”高瑞看著致庸和長栓,也不說話,竊笑不已。致庸坐了一會兒,站起對長栓和跟來的票號伙計道:“你們沿街去發布大德興茶票莊杭州分號開業的消息,以及主營的業務,高瑞,你跟我去絲市和綢市!”長栓不高興了:“二爺,憑什么帶他不帶我,我是您的長隨,他不是!”致庸笑了,道:“好,你愿去就跟著去!”

三人去了絲市和綢市,吃中飯時才轉了回來,號內已經熱鬧起來,聽說大德興茶票莊這時還可以幫他們辦理匯兌,不讓他們帶著銀子逃難,眾多商家都找上門來。長栓有些吃驚:“沒想到還真有生意!”轉而又擔憂道:“他們不敢帶銀子離開杭州,將銀子交給我們,我們收了他們的銀子又怎么辦?”高瑞為致庸端上一盅茶,笑著道:“東家,我想在杭州留下來,我不走了!”致庸一怔,看看他沒說話。長栓哼一聲道:“怎么,莫不是看見東家在杭州設了個莊,你就想留下來做大掌柜?”

高瑞點點頭,又搖搖頭笑道:“東家怎么會讓我做大掌柜?東家,我只是想留下來。”致庸笑著打量他,問:“這是為何?”高瑞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東家,您覺得長毛軍這次能不能打下湖州?”致庸想了想道:“照現在的氣勢,他們能。”高瑞點頭:“那么他們打完了湖州,還會不會打蘇州、杭州?”致庸道:“蘇杭二州是天下聞名的富庶之地。要是官軍擋不住他們,他們自然會來取這兩州。”

高瑞拍手道:“著哇!您想,長毛軍要打湖州,絲市上就有這么多湖州的絲商急著拋售自己的存貨,回去和家人一起逃難,絲價一天內落了一大半!一旦長毛軍來取蘇杭,那時又會有多少蘇杭的綢商要拋售存貨?”致庸眼睛一亮,道:“有道理,說下去!”

高瑞看看他,終于鼓足勇氣道:“東家您看,我們剛剛在這里設了一個莊,就有不少人把銀子交來讓我們幫忙匯兌。這個莊開下去,用不了多久,風聲一吃緊,一定會有更多的人讓我們匯銀子。您想想,那時我們將在這里收下多少銀子?我都想過了,我們就用這些銀子低價買絲,想辦法用船走運河運到開封,入黃河西上,從風陵渡上岸,然后運往潞州,把那些失業的織戶們組織起來,織成綢緞,再運往口外和京津。第一可以讓潞州織戶恢復舊業,找到飯吃;第二我們兩頭也都可以得利,有大筆的銀子賺!”致庸又高興又驚奇,笑道:“好小子,簡直與我不謀而合嘛,若是長毛軍接著打蘇杭二州,我們正好用杭州商人的銀子買下杭州商人的綢貨,然后運往北方,是不是?”

長栓見他們說得起勁,忍不住在旁邊哼一聲,譏諷道:“你們想得倒妙,萬一長毛軍來得快,我們收了絲貨,又收了綢貨,卻運不出去,那該怎么辦?”致庸點點頭,又朝高瑞看去。高瑞想了想笑道:“東家,這就看您的運氣了。反正現在是個大商機,運氣好咱們就大賺,運氣不好東家就要大賠!”致庸聞言大笑:“你小子這是把我架到火上烤!”他想了想道:“我當初把你從野店里弄出來沒有做錯!行,我就把你留下來,將茶票莊交給你,你一邊收銀子,一邊用這里的銀子買絲買綢,你買了絲,就雇船往回運,由運河入黃河,我讓太太派人在風陵渡等著接貨,然后運到潞州,找織戶織綢。你買了綢,就由運河一直北上,運往北京和天津,我讓李大掌柜和侯大掌柜接貨,那邊的事情由他們管,至于杭州這邊的事,我全都交給你。”他打量著高瑞,道:“不過,這么大的事,你小子真敢干?”

高瑞挺直胸膛,豪言道:“只要東家放心,高瑞就敢干,大不了把事情弄得一塌糊涂,銀子連同絲貨綢貨一同讓長毛軍劫了,身無分文哭著回去找東家!”致庸一聽笑了,道:“行!這種兵荒馬亂的年代,咱們拿不下這條絲路和綢路也不算丟丑,拿下來了,生意可就做大了!天下商人都會羨慕我們!這個險我冒了!”高瑞聞言大喜:“東家,說干就干,我這就去東大門絲市接洽絲貨!”致庸使勁向他點了點頭。高瑞不再多言,立刻就往外跑去。

長栓大急:“二爺,您真的要讓高瑞留在這里當大掌柜?”致庸收回目光,笑問:“怎么,不行?”長栓又酸又妒道:“他一個十幾歲的人,能干成這么大的事?您也太輕信他了!”致庸看他一眼,索性道:“那我把你留下來怎么樣?我還要南下武夷山,從福建去廣州,這里總要留下一個人!”長栓一驚:“我?不行不行!我不逞那個能!’’致庸哼了一聲,轉身就走。長栓跟上來:“哎,二爺,您是不是心里也想過讓我去哪兒當個大掌柜?要說我也不是干不下來。”

致庸聞言站住,道:“真的假的?你要有這么大出息,我就在別處設一個莊,讓你當大掌柜!”長栓大為高興:“您說話可要算數!”致庸點點頭,道:“好吧,這一趟回去,我就讓你進鋪子學生意,然后帶你去蘇州設莊,如何?”長栓想了想卻搖頭:“還是算了,進鋪子當學徒,第一件事就要給掌柜的倒尿壺,這我可干不了。”致庸大笑,長栓撓撓頭,也跟著呵呵笑起來。

不幾日安頓停當,高瑞正式當起了大德興茶票莊杭州分號的大掌柜,致庸則帶著長栓上了路,風塵仆仆趕往武夷山。到達當日耿于仁親自帶人迎接致庸,一見面就握著致庸的手感嘆道:“兄弟,你真是個守信義的人。不瞞你說,這些日子我可是望眼欲穿地等著你。你要是不來,我在眾茶農面前,可就失了信了!

‘‘大哥,你看,我這不是來了嗎?”久別相逢,致庸也自是感慨。長栓在一旁添油加醋道:“耿東家,您知道這一趟我和二爺是怎么來的?去年我們走西路回去,差點讓匪徒砍了腦袋,今年我們走的是東路,長毛軍一直打到泰州,我們是沿著河汊子摸到長江口的,差一點都見不著您了!”耿于仁大為動容,致庸擺手道:“耿大哥,甭聽他胡說。所以來晚了幾天,是因為還要趕到福州去給你提銀子,提了銀子又要雇鏢車。還好,最后幾天路挺好走的!”

耿于仁道:“不晚不晚,一點也不晚。別說你現在就到了,就是大年三十到,只要到了,就不算晚。”致庸忽然想起什么:“哎,耿大哥,來前我聽說,我們祁縣的大茶商水家、元家,還有邱家今年都派人來武夷山販茶,你見到他們了嗎?”

耿于仁大笑:“啊,我正要跟你說這事呢。他們倒是來了幾個人,不過沒有買走我們的茶。”致庸一怔。耿于仁道:“除了水家的王大掌柜親自帶人到了我們這兒,其他像元家的葛大掌柜,他根本就沒敢過長江,從山西走到襄陽府就停下了,派了幾個伙計來,怎么能買得回去?達盛昌邱家的崔大掌柜也是這樣,走到武昌府,見了長毛軍,又給嚇回去了,只有水家的王大掌柜買回去了十幾船茶,可他說不敢多帶,所以剩下的茶,我都給你留著呢!”

不幾日茶貨備齊。由于致庸急于趕往廣州,一番商議之后,耿于仁慨然應允,親自幫致庸將茶運往北方,考慮到當時的戰局,這次不走西路,改走東路,先到杭州,再順運河往北。致庸再三囑咐耿于仁到杭州后去大德興茶票莊找高瑞,讓高瑞幫忙找人引領茶船,到了長江口見機行事,若是揚州水路暢通,就走運河北上;若是不通,就讓高瑞請那位原來帶致庸過江的老船家,領他們從致庸來時走過的射陽湖北上,此路雖然曲折,但能用小船將茶貨運至淮安府,再雇船運往京城外的通州碼頭。

雙方都是豪爽磊落的男兒,商議停當,三大碗酒助興互相送行,當即各自上路。致庸的去路更為兇險,因為要直接通過太平軍的控制區,所以再三考慮后,他們決定走水路,從烏溪入連江,翻過大庾嶺,接著雇船入韓江,由韓江再入東江,最后到達廣州。

2

且說茂才到了臨江縣后,依著計劃,對茶山進行了頗具規模的規劃和整飭,一個多月過去,茶山的事情基本走上正軌,茂才卻生起病來。不過是尋常的寒熱,卻拖了半個多月才慢慢好轉。病后幾日,隨后趕來相助的鐵信石原本想讓茂才散散心,便邀他去縣城聽戲,不料以后茂才像對楚劇著了迷,三天兩頭往縣城跑,茶山一有急事,鐵信石還要去戲院找他。更有一日,鐵信石在戲院沒找見茂才,一路尋去,卻意外見到茂才從有名的妓院梨香院出來,兩個脂粉女子風情萬千地將他送出。

鐵信石大驚,剛要避開,茂才卻一回頭看見了他,大方地招呼起鐵信石來,鐵信石反而鬧了一個大紅臉。

鐵信石憋了兩日,終于尋了個機會,提了一壺酒來到茂才住處,酒過三巡后直言道:“孫先生,你的年紀也不小了,何苦不正經地尋一門親事呢?卻去那種地方,終究,終究有辱斯文啊”說著他抬眼看著茂才,擔心他會立時勃然變色,拂袖而去。不料茂才只是神色略顯悲涼,半晌低聲道:“信石,你當我不想嗎,可是”鐵信石剛要詢問,卻見茂才深深看著他,以攻為守地反問:“信石,你我相處一陣,也算有緣,你也年紀不小,卻為何也不娶親?”鐵信石腦中立刻掠過一個倩麗的身影,當下張口結舌起來。茂才微微一笑,淡淡道:“兄弟,你我都未娶親,原因各自不同,若說出來,多半也是傷心事,何苦多問?”鐵信石不再言語,呆呆地發起愣來。

茂才一杯杯酒灌下肚去,半天自語道:“老天生人,各有各的用處,我卻不知道自己的用處在哪里?想我孫茂才,早年娶妻,自感琴瑟和諧,卻飛來橫禍,賢妻難產,一尸兩命,撇下我孤家寡人,傷心度日;自命天降大任,可科考連連名落孫山,報國無門,榮身無路,人屆中年,一事無成;即便是投靠商家,卻眼看著東家步履險地,無可奈何。哈哈,我孫茂才困居茶山,不聽戲嫖妓,還能做什么呢?”鐵信石大驚,忍不住開口問道:“東家真的步履險地嗎?孫先生您是諸葛亮,該多幫幫他才是啊!”茂才醉了,凝神看著鐵信石,感慨道:“信石,你真是個血性漢子,你對喬家的這份情誼,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啊!”鐵信石心中一痛,低下頭去。茂才主動敬他一杯,鐵信石仰頭干了,半天啞著嗓子問道:“孫先生,我是粗人,不大明白這些生意上的事,眼見著喬家紅紅火火的,難不成真的會”他說不下去,紅著眼看著茂才。茂才仰天長嘆道:“東家是個性情中人,一個頗有抱負的商人,可他選的是一條險路,現在這世道變數太多,我真是為他著想,才勸了又勸,可是”他說不下去,仰頭又干了一杯。

鐵信石也聽不大明白,又勸了幾句,但也不得要領。茂才只一個勁地灌酒,很快便醉了,又哭又笑。鐵信石也勸不得,索性由他去了。只聽茂才斷斷續續地吟道:“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不如意事常八九,能與人言無二三”

打那以后,茂才照舊看戲逛窯子,鐵信石呢,多少知道了一點他的心意,雖然內心不贊成,但也不勸了。日子忽忽而過,茂才卻在又一次大醉后,忽然徹底變了個癖好,不再看戲逛窯子,取而代之的是買書、看書。茂才除了在縣城及其附近搜羅各種書籍,還帶著鐵信石,冒險去附近一些太平軍控制或半控制下的城鄉購書。鐵信石基本不認識什么字,但對讀書卻極為推崇,眼見著茂才“轉了性”自然異常高興。可是茂才自打“迷”上了書,常常捧著書長吁短嘆,有時甚至茶飯不思,時不時還要生點小病。鐵信石也不好多勸,只是時不時地拉茂才出去玩耍一回,不讓他一直埋在書堆里。

轉眼已近半年。一日鐵信石興沖沖地到了茂才房中,遞上一封致庸的信。茂才展開一看,眉頭緊鎖。鐵信石在旁邊試探地問道:“孫先生,東家說什么呢?”茂才道:“東家要去廣州見兩廣總督哈芬哈大人,在粵桂湘贛四省省會開辦票號,幫官府向朝廷匯兌官銀。這么大的事,他怕自個兒辦不了,要我們在這里等曹掌柜,然后走西路去廣州,與他相會,共同辦成這件大事!”鐵信石一驚,茂才沉吟道:“東家要是辦成了這件大事,江南四省的票號業,喬家就成了龍頭老大,可是,只怕”鐵信石想了想道:“曹掌柜什么時候到?”茂才不語,鐵信石又問了一遍,茂才這才回過神道:“也就這半個月內吧!”鐵信石見他神情大變,心事重重,不再多問,徑直去了,茂才卻對著窗外發起呆來。

曹掌柜大約是一周后到的,到時已近深夜,鐵信石見茂才房中還亮著燈,也未多想,就將曹掌柜引了進去。曹掌柜這一進門,倒把茂才嚇了一跳,趕緊招呼一聲,接著立刻站起,把桌上的書收好,方才定下心來與曹掌柜坐下晤談,這邊鐵信石已經招呼人送上了茶及點心。

三日內,茂才井井有條地安排好了一切,留下鐵信石照應茶山,便與曹掌柜踏上了前往廣州的路程。他們由臨江縣南下,避開了太平軍占領的武昌城,在荊州渡江,進入湘西武陵源,由那里向西南進入當年秦始皇開鑿的靈渠,再進入西江,此后便一路無驚無險,一帆風順地到達了廣州。

3

致庸和長栓歷經三個月的辛苦旅程,終于到達廣州,在珠江碼頭看見了茂才和曹掌柜,不禁大喜過望,問道:“你們怎么這么快,我算著你們下個月初十才能到廣州呢。”

曹掌柜搶先一步拱手道:“我和孫先生都到了十天了。聽說江西官道不通,真不知東家能不能按期來到廣州,我都擔心壞了!”長栓插嘴道:“我們這次是從武夷山入烏溪過五嶺,直入廣東,從東江那邊過來,雖然相對慢一點,可絕對安全。”

曹掌柜吃了一驚,回頭看看茂才,感嘆道:“嘿,這條路線竟和孫先生猜得一樣,這回我可真服了,難怪他一直勸我不要擔心呢。東家,孫先生真是神人,連您大約在這幾天到都猜到了,拉著我天天來碼頭上等您,沒想到,還真讓我們等到了!”致庸見茂才一直站著沒有說話,便趕緊轉向他道:“茂才兄,你瘦多了,辛苦啊!”茂才仍舊笑笑,沒有說話。曹掌柜道:“東家,這回孫先生又讓我開了眼,我們在臨江縣茶山會面以后,孫先生帶著我也改了路線。”當下他將來時的路線講了一遍,致庸當即贊道:“好!茂才兄就是一張活的地理圖!”

這邊曹掌柜道:“東家,我還沒講完呢,孫先生帶我一路走來,還辦了幾件大事。我們一路南下,已經在湖南長沙、廣西桂林把大德興茶票莊的分號開起來了,到長沙的時候,還派人去了江西南昌,將那里的票號也開了起來。現在,在粵贛湘桂四省省會,只有廣州的票號等您親自掛牌了!”致庸大喜,道:“太好了,茂才兄,真有你的!對了,茶山的事怎么樣?”

茂才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東家,還是上車說吧。”曹掌柜和長栓都注意地看了他一眼。致庸得知茂才一路上親自設莊,只當他已經改變了初衷,全力支持自己投入票號事業,當即興高采烈地上了車。

廣州城內,市面看上去頗為繁盛,時不時可以看到一些高鼻深目的洋人走過。致庸大大稱奇,長栓更是稀奇地將頭伸出車外,瞧個不止。

到了下榻的客棧,略加休息,用過一些飯菜,曹掌柜道:“東家,我和孫先生到廣州后,已經找了一塊鋪面,交了定金銀子,單等東家來到敲定,掛上牌子就可開張。”致庸大笑,道:“這件事還等我干什么,二位商議定下就是了!”

曹掌柜朝茂才看,茂才想了想,道:“東家,有些事情茂才和曹掌柜商量一下,就可以做主,但有些事情,卻必須和東家商議。”致庸一聽這語氣,知道有些麻煩,當即笑道:“茂才兄,你可別嚇我,有事直言即可。”茂才看看曹掌柜,終于問道:“東家,明天你真的打算去兩廣總督衙門見哈芬大人,幫這里的官府向朝廷匯兌餉銀?”

致庸看看他們倆,有點納悶地點頭道:“對呀,我們這次所以要南下粵贛桂湘四省省會設莊,就是為了做成這筆生意!”茂才和曹掌柜對看一眼。致庸心中猜到三分,道:“茂才兄,曹掌柜,其一,南方四省因長毛軍隔斷長江多年,餉銀無法北運,朝廷對此無計可施,耽誤了多少國家大事不能辦,我們要是做成了這件事,就是幫了朝廷,做了一件利國利民的大事;其二,如果這筆生意做成了,我大德興茶票莊就能在朝廷乃至全國各省督撫衙門里名聲大震,要是我大清一十三省的督撫衙門都讓我們替他們匯兌京餉,那會是什么景象?如果這樣,我們大德興茶票莊就做成了天字第一號大的生意,我們夢想的匯通天下也許根本就用不了三十年,只怕三五年內就能實現!”茂才站起打斷道:“東家,茂才為東家擔心的也正是這個。”致庸正說到興頭上,硬生生地被茂才打斷,先是一驚,接著有點不悅地向茂才看去。

茂才道:“東家,恕茂才直言。當初東家決心進入票號業,茂才就勸過東家,此行斷不可進。今天東家既已進了票號業,茂才再要阻止東家已沒有意義。不過,茂才今日還是要勸一勸東家,北方各處和南方四省的票號開了也就開了,但是接下來要和各省督撫衙門做生意,又是做朝廷的生意,東家,我看你還是算了!”

致庸抬眼向曹掌柜看去。曹掌柜也道:“東家,這件事我也有些顧慮。古語有之,商者商也,你買我賣,大家平等相待,這是交易的基礎,可是和官府朝廷做生意,他們不大可能對我們平等相待。”茂才見他說得這般委婉,又補充道:“曹掌柜,你這話說得并不周全。大家和氣時,我們和官府是相與;若大家失了和氣,官府又成了官府,我們則又成了人家治下的商民。不過,我真正為東家擔心的并不是這個。”

致庸心中漸漸有些浮躁,卻又不好發作,只得深深看他:“茂才兄心里有什么隱憂,請一起說出來吧。”茂才嘆了一口氣:“東家,還是那句話,老子說:天下神器,不可為之,不可執之。為者敗之,執者失之”

致庸終于不耐煩起來:“茂才兄,這話年前你已經勸過我,我不想再聽。”茂才心頭一痛,堅持道:“東家,茂才今天要說幾句逆耳之言,你也別不高興。你就是不高興,我也要說!不然我就對不起每年三千兩的酬勞銀子!”致庸盡可能壓抑著內心的反感,坐下道:“茂才兄,你說你說!最好一次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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