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上青云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theme();</script></dt>
致庸是個說干就干的人.前兩日他已經吩咐長順專門收拾一個院落,準備延請名師。幾日后他召集家人鄭重宣告:“有件大事。自從元楚來到咱家,我就一直想為他和景泰請一個好先生。喬家的家塾,讓孩子們讀的全是八股文,再這樣下去就把景泰、元楚兩個孩子誤了!”
幾個女眷互視一眼,點頭表示同意。如玉的眼圈都紅了。致庸繼續道:“我請的這位先生家學淵深,本人學問也高,十年前就中了進士,只是因為沒銀子在朝廷里活動,才沒能補上一官,只能清貧在家。但今天我要和嫂子、三姐你們一塊商量的是,請到這位先生后,全家要立一些新規矩,將先生留住。”
如玉道:“致庸,你是說”致庸點點頭:“三姐,你可能已經想到了,自古讀書人瞧不起商人。商家呢,也常常因為自己有銀子瞧不起讀書人,往往兩相反感。”曹氏和玉菡對視一眼,當下便道:“致庸,我們聽明白了,你要我們如何待這位先生?”
致庸贊許地看了她們一眼,道:“圣人講天地君親師,人生在世,除了天地君主父母之外,最要敬重感激的就是先生了。這位劉先生愿意屈尊來我們家教導景泰和元楚,就是我們喬家的恩人。我想說的是,從劉先生進門這天起,我們一家,從上到下,每一天都務必把人家當成恩人款待。”
如玉突然跪下:“嫂子、致庸、弟妹,我為元楚這孩子,謝謝你們了!”致庸趕緊攙起她:“三姐,這你就錯了,這位先生既是為元楚和景泰請的,也是為我自個兒,為咱們全家人請的!”如玉驚奇道:“致庸,這話怎么說?”致庸拉如玉在桌前坐下:“從現在起,我想給喬家改改門風,把算盤聲、戥子聲、謀利聲變成學生讀書聲、先生講道聲,讓我們的后代,在學會經商之前,先懂得圣人的經典,學會做人!不獨男子,家中年輕的女孩子和女眷,每天閑著也是閑著.我想在書院里掛上竹簾,讓她們都坐在里面,跟景泰、元楚一同聽先生講書。她們不是商家之女,便是商家之妻,自小聽到的是算盤聲、戥子聲、算利錢的吵鬧聲,聽一點詩書文章,將來就不會只懂得惟利是圖。”玉菡望著致庸,癡愛的目光里立時多了幾分敬重和崇拜。致庸迎著玉菡的目光微微一笑:“都說富不及三代,為什么?就因為許多商家有了錢就貪圖享樂,忘了讀書教育下一代”
沒過多久,那位劉本初老先生就被致庸高薪隆禮請進了喬家大院。從那日起,喬家對待先生的禮數便遠近聞名了,而且一直延續了下去:先生到家,全家跪地相迎;平日里指派兩個人專門侍候;先生一日三餐,東家在時親自作陪,東家不在,就由家中女眷在餐廳內懸一竹簾,于簾后坐陪;先生出入皆使用東家的馬車或者轎子;一年四季的衣服,東家穿什么,先生就穿什么
劉本初為人清高,原本并不太情愿到商家授教,但在這般禮遇下,最終也心服口服.兼之頗喜元楚的天分,終于安安心心地留了下來,至此喬家的私學便大不一樣起來,家風也就此為之一變。玉菡因為常常聽致庸在夢里念叨蝴蝶,所以就著這個機會,也學起了莊子,幾年下來,竟然也有小小的收獲,實在算是意外之喜了。
年關越來越近,大德興絲茶莊愈加忙碌了。一條長長的號稱天下第一的大算盤擺在柜臺前,五六個伙計雙手同時在上面熟練地算著賬。小伙計們跑來跑去,端茶倒水,招待從外地分號趕回來的大掌柜們,個個喜氣洋洋。
玉菡抱著孩子在一旁笑吟吟地看著。一個王姓伙計屢屢出錯,玉菡終于按捺不住,把孩子交給明珠,上前道:“算了,你下去,我來。”很快玉菡的手如彈琴般極其熟練地打開了算盤,眾人一片喝彩。
直到傍晚,曹掌柜才抱著一摞賬簿走進大掌柜室,笑道:“東家,到底算完了。哎喲,二太太可算露了一手,不愧是名商之后”身后玉菡款款走進來,接過話頭:“今年的生意跟往年相比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前幾年年年賠,今年各店只有一家還虧著,三家持平,其余皆大有贏利。”
致庸一樂:“說說賺了多少銀子!”曹掌柜剛要翻賬本,這邊玉菡眼也不眨地報出來了,曹掌柜呵呵笑著補充道:“東家,今年是我到大德興三十年來,喬家最大的一個豐年!”致庸大叫了一聲好,一旁茂才坐著笑,拱拱手道:“恭喜東家!”致庸克制著激動,也向曹掌柜和茂才拱手道:“諸位爺同喜!”他想了想,接著道:“曹爺,今年大家忙了一年,都辛苦了,雖說還不到賬期,但賺了銀子大家都高興。無論股東、掌柜還是伙計,你造個冊子,除了辛金,給大家多分點銀子,讓大家過個好年!”曹掌柜一怔,高興地問:“知道了!新來的人分不分?”致庸點頭道:“分!只要進了我大德興的門.就是我們的人!每人多給五兩銀子過年!”
曹掌柜略略有點遲疑:“五兩太多了吧!一個剛出徒的伙計,一年的辛金也不過十兩!”致庸擺擺手:“一定要給!要讓大家從進號第一天就記住.大德興和復字號就是他們的家,只有這個家好,大家的日子才能過好!”茂才鼓掌道:“我贊成!”曹掌柜不再堅持,當下又笑道:“東家,剛招進來的這些人想見東家,見嗎?”致庸點點頭,一邊站起往外走。
新招的伙計、學徒一排排在院里站著,一個個神情興奮。曹掌柜陪致庸和茂才走出,致庸道:“諸位都來了,好好好,新年就要到了,祝大家新年大吉大利,心想事成!”眾人轟的一聲:“我們也給東家拜年!”致庸笑了:“這下著雪,天兒怪冷的,剛才曹掌柜讓我給大家說幾句,我就簡單地說幾句!”一聽這話,這些年輕的學徒立刻規規矩矩地站好。接著致庸提高了點嗓門:“大家可能都聽說了,今年我們大德興和包頭復字號各店,是個大大的好年景!這種兵荒馬亂的年頭,多少生意人失業,多少鋪子關張,多少人流離失所,這都是一年多來我親眼所見,可是我們卻靠自己的一雙腳,走回來一個好年景!你們說,這是怎么回事?”眾人互相對視一眼,七嘴八舌起來——“因為東家不怕死,走南闖北地去販茶!”“因為大家齊心合力,擰成一股繩!”“因為東家仁義,做生意講良心”
致庸聽著笑笑道:“你們說得都沒錯,做生意就是要仁義,要不怕苦。我舉個例子,過了年你們就要到包頭去,到蒙古大草原去做生意!我不騙你們,那里很苦,一到九月就下大雪,寒風刺骨,滴水成冰;到了那得學蒙語、學俄語,一大早起來就得練;照店規你們去了那里.一年才能回來一趟.當學徒的四年才能回來,要拋家舍業,離開父母妻兒,遇到不痛快事哭都找不到親人。我不是嚇唬你們,我說這些話是想告訴你們,要是你們中間有人怕苦,趁早呆在家里別去!有沒有這樣的人啊?”
眾人愣了愣,接著都齊聲高喊“沒有”!致庸又笑了:“沒有就好!可是要做好生意,光能吃苦還不行,你們還要會做生意!怎么算是會做生意?我告訴你們,你們給店里掙了大筆的銀子,我不一定夸你,可你們要是為大德興和復字號掙回了好名聲,讓人家認死了咱們大德興和復字號的牌子和信譽,我就重重地獎勵你們,給你們加辛金,加身股!”
眾伙計、學徒轟地一聲響,個個情緒活躍。致庸掃了他們一眼,又提高嗓門道:“最后再說一句,最后一句!我們做生意的人,不能只想著生意,心里要裝得下整個天下!整個天下,你們懂嗎?”
這次眾人都沒有接口,互相看著,歡笑聲慢慢低了下去。致庸嚴肅道:“什么是天下?天下就是天下蒼生,具體說起來就是你們遇見的每一個蒙古牧民。你們要時刻想著他們一年四季需要什么,而不是什么貨品最賺錢!我再提一個希望,你們每個人,不但要把我大德興和復字號的生意做大,更要在蒙古大草原上把自己歷練成一個心懷天下的商人,以后都能回來做大掌柜。告訴大家,將來我們喬家要做的生意有天那么大,需要很多的大掌柜,二掌柜,三掌柜。在喬家做掌柜,沒有心懷天下、把生意做到天涯海角去的抱負是不行的,都明白了嗎?”這些年輕的伙計、學徒們似乎都若有所悟,面色很自然地都嚴肅了起來。曹掌柜也頗為感動,帶頭鼓起掌來,接著伙計、學徒們終于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掌聲。
外面的雪大,所以致庸很快就讓眾人散了。曹掌柜招呼致庸和茂才進了屋,感慨道:“東家,您剛才的這番話,他們要是聽懂了,夠他們受用一輩子啊!”致庸笑了,轉了個話題:“剛才這些新進來的人里頭,有沒有票號業方面的行家?”曹掌柜一驚:“怎么?東家過了年要開票號?”
茂才不冷不熱地接口道:“東家不是要開票號,而是要把票號開遍天下。曹掌柜,你打這會兒,就要幫東家在我們祁、太、平三縣搜羅有開票號經驗的人,以后東家在這方面要用的人,比包頭馬大掌柜要求送往蒙古草原上的伙計還要多!”曹掌柜沒有多想,當下拍胸脯道:“那好辦,前幾天還有一些票號業的掌柜和伙計來找過我,他們不是廣晉源成大掌柜的徒弟,就是他的掌柜或者伙計,要說都是些人才,大多都是成大掌柜容不得,被攆出來的!”
致庸大喜:“那要謝謝成大掌柜了。曹掌柜,你過了年,馬上派人去聯絡這些掌柜和伙計,有多少你給我收下多少,我現在不怕人多,只怕人少!”曹掌柜點頭。茂才不做聲,一直冷眼望著,眼見致庸興奮的目光又向他轉來,立刻扭頭向窗外看去,只見窗外的大雪一陣緊似一陣地飄著。
2
臘月二十四那天,從早上起喬家大廚房就一片熱火朝天的架勢,二十多個廚子、十七八個老媽子都在緊張地忙碌著。玉菡高聲囑咐他們道:“喬家臘月二十四招待大掌柜的飯可是出了名的,大家可不要讓我丟了臉!”眾廚子大笑:“那不會,太太您就看好吧。”玉菡也呵呵笑了起來,鼓勁道:“大家干好了,我每人發你們一個紅包!”眾人一時謝著,笑著,廚房里熱鬧成一片。
近中午的時候,桌子終于擺開,冷菜已經齊齊地上來了,各地的分號大掌柜也陸續到了,可就是誰都不愿意先入席。推讓了一陣,曹掌柜笑道:“東家,每次讓大家坐下都是件難事,今年還是你來安排座次吧。”致庸想了想道:“以往請大家吃這頓團圓席,好像都是年資最長的大掌柜坐首席,今年咱們是不是立個規矩,請一年里出力最大、最辛苦,給股東和大家贏利最多的大掌柜坐首席。大家說如何?”
眾人鼓掌叫好。天津侯大掌柜道:“雖說照新規矩,我今天坐不了首席,但我還是舉雙手贊成,因為它給大家提氣!今年你干得好坐首席,明年保不準我干得好,也能坐首席呢!”眾人大笑。曹掌柜道:“大家要是沒意見,這個新規矩就算立下了。今年包頭復字號馬大掌柜在各位大掌柜中間,出力最大,贏利最多,咱們請馬大掌柜坐首席!”
馬荀急忙推讓起來。京城大德興分號的李大掌柜當時便起哄:“馬大掌柜有點不好意思啦,來,我們給他鼓掌!”一陣笑聲和掌聲過后,馬荀仍舊不干,急扯白臉道:“東家,諸位前輩,你們饒了我吧!要說今年為兩號贏利最多、最辛苦的人,應當是東家,東家不遠萬里,冒死重開茶路,又遠上恰克圖開新號,和俄商簽訂茶貨供貨合同。我們這些人中問,誰也比不上他,我提議,東家本人坐首席!”
這一席話說得眾人也連聲附和。致庸哈哈笑道:“錯了錯了,可惜我不是大掌柜,我要是大掌柜,當仁不讓要坐首席。我是東家,東家給自己賺錢,那是應當的,何況今天這頓飯,是我請諸位。好了,都別讓了,馬大掌柜今年在諸位中間成績最為優良,請馬大掌柜坐首席!”馬荀還要推讓,被眾人摁在首席動彈不得,只得老老實實地坐下了,剩下的大掌柜們按著年資順次入席。茂才雖然也推讓了一番,但仍被眾人推到了卜座,坐在了馬荀的邊上。
一待眾人坐畢,長栓便進來鋪下拜墊。致庸恭敬道:“諸位大掌柜,照喬家祖上的老禮兒,今兒要給你們行禮.感謝大家一年的辛勞。”眾人照例謙讓一陣,然后便凝神端坐。于是致庸跪下.恭恭敬敬磕下頭去。
磕完頭.曹掌柜上前,將其攙起:“東家,意思到了,大家領情了,快快請起!”致庸入席,道:“諸位.在這辭舊迎新的日子,我想說,今年已經過去了,到了明年,致庸要和諸位更上一層樓.我們不但要繼續走茶路,還要去疏通絲路和綢路。另外,有一件大事我要通告大家,明年開了市,大德興和復字號的所有字號,都要兼營票號生意!”
此言一出.席間眾人皆一驚,議論起來。侯大掌柜忍不住問道:“東家,您是說我們大德興絲茶莊要改成茶票莊,做票號生意?”致庸點頭:“不錯,不只是大德興名號,連同復字號在包頭以及內外蒙古新設的分號也要改成茶票莊,兼做票號生意!”
眾人一時面面相覷,神色各異。致庸見狀笑了,道:“大家別急,今天我只是先打個招呼。過了年,大家先回去,等我把祁縣這邊的事兒辦完,我們幾大片區的大掌柜們一起到京城,好好商量一下在北京掛出喬家第一家茶票莊招牌的事!”此言一畢,他便不再多說,立刻吩咐上菜。致庸接著端起酒杯,向眾人敬酒。眾人當下也停住了議論,紛紛舉杯,酒桌上很快熱鬧起來了。
除夕說著就到了。一大早長栓就走進書房,笑嘻嘻道:“恭喜二爺,今天是除夕,事情該辦的都辦完了,這是各地的信。”致庸點點頭:“各位股東的年利,你問過曹掌柜沒有,都發放完了?”長栓笑道:“問過了,發放完了,人人高興得歡天喜地。”致庸想了想又問:“給村里那些過不了年的人家送的年貨,都送到了嗎?”
一提這個,長栓有點激動起來:“送到了,都是些米呀、面呀、肉呀,街坊四鄰都感謝東家的菩薩心腸呢!”
致庸道:“哦.我知道了.你下去吧。”長栓剛轉身要走,致庸忽然喊住他道:“翠兒,翠兒你最近可見過她嗎?”長栓看看他,道:“我說二爺,您有話就直問唄,和我還用得著藏著掖著嗎?”致庸臉上的笑容一點點落去,嘆道:“她可真是不容易,先走了丈夫,接著又沒了公婆.孤身一人,也不知這年是怎么過的!”長栓道:“二爺,這您可不用擔心,雪瑛姑娘,不,何家少奶奶,她可厲害著呢,把何家上下管得服服帖帖,都怕她!”致庸半信半疑。長栓忽然想了起來道:“對了二爺,有件大事,我差點忘了告訴你了!雪瑛姑娘,她懷孕了!”
致庸大驚,一把抓住長栓,有點語無倫次地喜道:“你你你,你說什么?雪瑛她懷孕了?”長栓甩掉他的手,哼哼道:“她嫁了人,自然會懷孕的,這有什么大驚小怪?太太自嫁了你,小少爺都生出兩個來了!”致庸顧不上理會他的譏諷,激動得熱淚盈眶:“這太好了,真是老天有眼,不,是財神爺顯靈了!雪瑛妹妹懷孕了,但凡她能生個一男半女,她的終身也就有了靠!長栓,拉馬!”
長栓一愣,猶豫道:“二爺,您不會去榆次給何家少奶奶道喜吧?人家孩子還沒生出來呢,現在就去道喜未免太早了點兒!”致庸笑道:“誰說我要去榆次?快去拉馬!”長栓看看他,趕緊一迭聲應著出了門。
致庸和長栓騎馬一路快跑,不多久就到了祁縣西關外的那座財神廟。一進門,長栓便嘟囔道:“現在我明白你來干什么了。不過這地方也太破了,瞧這灰,怕都多年沒打掃了吧?”
致庸瞪他一眼:“別嘟噥了,把香燭點上!”長栓點點頭,捂住鼻子拂去香案上的灰,點燃香燭,自個兒先合掌禱告起來:“財神爺,今兒是大年三十,我知道我們家二爺心里高興,可我不知道他為啥不去他想去的地方,見他想見的人,反而到您老這么個破地方來,您瞧,您老人家這兒也太蕭條了,怕都多年沒人來供奉您香火了,您逮著這么一回,就好好享用吧!”
致庸又好氣又好笑:“后面站著去!”長栓退后,仍舊嘟囔道:“人家說的沒錯嘛。您為何家少奶奶高興,就去見人家唄,讓我也見見翠兒。您為人家高興,跑到這個破地方來,燒香也走錯了廟門呀!”
致庸不理他,恭恭敬敬開始上香,合掌含淚道:“財神爺,在下喬致庸又來了,您老人家一定聽到了喬致庸的禱告,不想讓雪瑛妹妹一輩子孤苦伶仃,才給了她一個孩子致庸知道,這種事人是辦不到的,只有您老人家才能辦得到。您辦成了這件事,致庸胸中這一顆破碎了的心,就不會再每日暗暗作疼了。財神爺,您不但救了雪瑛表妹,您也救了我,救了我喬致庸!我今天來,是想稟告您老人家,您給了我們這么大的恩典,我要報答您,要為您重修廟宇,再塑金身!”長栓一聽這話,朝左右一看,只見破廟四處漏風,忍不住玩笑般大聲道:“廟里有人沒有?呵呵,出來接布施啊!”他原是玩笑話,不料話音剛落,卻見一個乞丐樣的廟祝從神像后閃了出來。長栓被他嚇了一大跳,后退一步,哆嗦道:“你,你是從哪兒出來的?”那乞丐模樣的廟祝施禮道:“施主請了。”致庸大為高興,走上前去道:“你就是本廟的廟祝?”那廟祝點頭道:“對對,小人云游到此,正想在此處歇下腳來!”他這么一說,長栓心中忍不住嘀咕起來。致庸不以為疑,反而喜道:“好啊,這可是座靈驗的財神廟,也與你有緣啊!”說著他扭頭對長栓道:“去把拴在馬鞍后面的那個銀包拿過來!”長栓嘟著嘴半天才將那大銀包抱了進來。致庸抱過沉沉的銀包,恭敬地放到香案上,合掌道:“道長,在下喬家堡喬致庸,這里有一千兩銀子,我全部布施給本廟,你替我重修這座廟,為財神再塑金身!”那廟祝簡直難以置信,聲音都抖了起來:“一千兩銀子?”
長栓在后面連拉致庸的衣服,致庸把他的手打開,意猶未盡道:“你把廟修好了,我會來看的,到時候還有賞呢,合著大家有緣,你就好好伺候這座廟吧!”說著他深施一禮,轉身興高采烈地出了門。長栓一跺腳,跟了出去。那乞丐廟祝掐了自個兒一把“哎呀”叫出聲來,趕緊追出去:“喬施主,還的什么愿,能告訴貧道嗎?”致庸笑著道:“當然可以告訴你。你這廟里的財神爺為我心里每天想的一個人成了件大事,讓她懷了孕,從此終身有靠。我為財神爺重修廟宇,再塑金身,不只是還愿,還要求財神爺保佑這個人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來,養大成人,將來為她行孝盡義,養老送終!”
說著他在廟門外上馬。長栓也跟著上了馬,埋怨道:“二爺,二爺,您又糊涂了!他根本不是廟祝,他是個窮要飯的!”致庸不介意:“知道一句話嗎,叫做心到神知!”說著他打馬狂奔起來。長栓在后面一邊跟著,一邊生氣地自語道:“瞧這樣的爺,趕明兒您對我也糊涂一回,白舍給我千兩銀子,我也有風風光光娶翠兒的錢了!”
致庸縱馬到了祁縣城門口,忽然勒住馬,喜氣洋洋地朝城中張望。長栓嘟著嘴道:“二爺,您又想干啥?今天可是大年三十,一家子人都等著呢!”致庸笑道:“長栓,今天我特別想找個地方胡鬧一把,走,你陪我!”說著他便撥轉馬頭,向城里跑去。長栓大驚,在后面喊:“二爺,您站住!”
致庸策馬一路小跑,拐進了城東的年貨市場。這兒原本是這幾天最熱鬧的地方,此時也寂寥下來,只有很少幾處小店和攤子還開著張。致庸下馬,慢慢逛了起來,長栓陪著他邊走邊嘆道:“二爺,我說了吧,戲園子、茶館、酒店,都關門了,就連窯子人家也要過年,您去哪兒胡鬧!”
致庸毫不理會,興致勃勃地走到一處賣年畫的攤子前,蹲下看了一會,把所有“麒麟送子”的年畫都挑出來,高興地付了賬。那賣年畫的一邊收錢一邊好奇地問:“客官,小人多一句嘴,您買這么多一樣的畫要做什么用啊?”致庸樂呵呵道:“啊,我當然有用。這大過年的,有那些新結了親的人家,急著想要一個兒子,有那已經結親的,盼著來年抱個大孫子我把這些畫買了,我我,我送給大家,一人一張,就是送個吉利!”說著他抱起年畫,一張一張開始硬塞進過路人懷里:“來來來,一人一張,麒麟送子,大吉大利,來年家家添一個大胖小子!”路人雖奇怪于他的舉動,但都笑著接下了。長栓看了一陣,百般無奈,只得走上前幫他發起來。
除夕之夜,何家大餐廳內燈火輝煌。一張巨大的餐桌上,擺滿了各式菜肴。雪瑛孤獨一人端坐著,望著滿桌的菜肴,眼神陌生而茫然。外面響著此起彼伏的鞭炮聲,與餐廳內的冷清形成了巨大反差。
翠兒悄沒聲地走過來,看著她心疼道:“小姐,這是年夜飯,您多少吃一點吧。”雪瑛眼睛直直地望著遠方:“翠兒你聽,家家都在過年。”翠兒趕緊安慰她:“是的小姐,家家都在過年,可我們家也在過年呀。”雪瑛不接她的口,自個哀怨道:“喬家一定也在過年。”翠兒忍不住看她一眼,也不敢吱聲。
雪瑛繼續哀哀切切自顧自說道:“喬致庸這兩年多好,南下武夷山,北上恰克圖,賺了一大筆銀子,陸玉菡又給他生了兩個兒子,這會兒他們家一定也在吃年夜飯。他們家有大人,有孩子,老的少的,年夜飯一定熱鬧,其樂融融!”
翠兒心中也難過,長栓的樣子模模糊糊地在她面前升起,鼻子一酸,趕緊忍住:“小姐,他們家的年夜飯熱鬧,那是他們家的。喬家有喬家的日子,我們家有我們家的日子,小姐,快吃一點吧,這是年夜飯,不能不吃的!”雪瑛依舊沒動,半天聲音空洞道:“翠兒,咱們來到何家,有多久了?”翠兒還沒來得及回答,雪瑛自顧自地說下去:“翠兒,如果死去的大少爺是個和別人一樣的男人,一個和別人一樣的丈夫,我這會兒恐怕也有孩子了,今年我們家的年夜飯,一定也像別人家那么熱鬧!我也會像陸玉菡一樣,身邊圍著丈夫,懷里抱著自己的孩子!我們也會是其樂融融的一大家子”她的聲音慢慢低下去。翠兒看一眼她的肚子,馬上調轉頭去,道:“小姐也會有孩子的,明年的今天,何家一定也會其樂融融!”
雪瑛搖搖頭:“不,翠兒,傻妹妹,你錯了,我就更錯了,我以為喬致庸拒絕帶我遠走高飛,何家大少爺離開我去了,我就沒了別的路走,就只有接受我們家老太爺的安排,我還認為那對我來說是最好的,可是今天也就是今天,我知道錯的就是錯的,不但今年、明年、后年,我這一輩子,每年的年夜飯我都會這樣過,沒有丈夫,沒有親人,沒有孩子,只有我自己”翠兒心中難過,趕緊又勸道:“小姐,咱們不說那些事情了,菜都涼了再說了,過兩日,我們回江家,見著老爺、太太,也能好好熱鬧一陣呢!”
雪瑛像沒有聽到一樣。“翠兒,你說,我現在算個什么人?我江雪瑛今天姑娘不是姑娘,媳婦不是媳婦,將來母親也不是母親。我是個女人,也想要世上任何一個普通女人過的日子,可我自從答應老爺留在這個家里,我就是想做個女人也不成了。我這一輩子算是徹底完了。”
翠兒再也說不出話來。卻聽雪瑛道:“翠兒,你坐下陪我吃,你陪我,我就吃。”翠兒一愣:“小姐,這可不行,您是主子,我是奴才,大年夜里這頓飯,我怎么能和主人同吃!”雪瑛道:“我今天不把你看成丫鬟,我把你看成姐妹,看成我在世間最后一個親人,就這樣你也不愿意陪我吃這頓飯嗎?”翠兒左右為難,跪下道:“小姐,不是翠兒不愿意,是翠兒不能壞了規矩。小姐,您還是自己吃吧!”雪瑛失望地看她,大怒:“好了,去吧,就連你,也不會一生一世陪我這么活下去。這就是我的命!你下去吧,我一個人吃!”
翠兒站起,心中一痛,想了想含淚道:“小姐,翠兒還是留下來服侍您。”雪瑛目光又直了起來,呆呆地搖搖頭:“不,這會兒我的心思又變了,剛才我羨慕別人家的熱鬧,這會兒我只想一個人清清靜靜地吃這頓年夜飯!”翠兒看看她,只好起身退下了。
雪瑛很認真地坐著,很認真地吃飯,吃飯這會對她成了一種莊嚴的儀式,雖然味同嚼蠟。外面又一陣爆竹聲響起,連帶著大人小孩的歡呼聲遠遠地傳來,雪瑛再也忍不住,伏在桌上,放聲大哭起來。
3
玉菡正焦急地問長順致庸的去向,忽見致庸興高采烈地進了門,徑直將手里最后一張“麒麟送子”塞到她懷里,道:“啊,這是送你的。”玉菡打開一看,臉驟然大紅。這邊致庸已笑著走進屋內,明珠湊過來一看,掩嘴笑道:“咦,是‘麒麟送子’嘛,難不成二爺是想太太來年還能”玉菡羞得滿面通紅,啐道:“還不住嘴!”旁邊一于人都偷笑起來。
玉菡檢查完內院、二門,一進屋就見致庸已經坐在那里了。玉菡抖抖風帽上的雪,甜蜜地看他一眼:“今天是除夕,二爺倒進來得早。”致庸看看她,玩笑道:“怎么,你不高興我早點進來?”說著他將手中一個東西往玉菡的梳妝臺上輕輕一放,玩笑道:“賞你的!”玉菡走過來笑道:“今年過年店里的伙計你都賞了個五兩銀子的大紅包,我給你們喬家當牛做馬好久了,爺打算賞我什么呢?”說著她解開了那個包,立時發出一聲驚嘆:“翡翠玉白菜?”
致庸笑道:“不但你的‘白菜’,還有大嫂的那座玉石屏風,都讓我給贖回來了。”玉菡眼里溢出淚花:“二爺,謝謝你。”致庸一把抱起她,就往床邊走。玉菡忍不住嬌聲道:“別五更里你還要起來祭祖呢。”致庸也不回答,又在她身上嗅了起來。玉菡“咯咯”嬌笑道:“二爺,來年真想再給你添個兒子?”致庸一怔,馬上反應過來:“對,再給我添個兒子!”說著他吹熄了燭火,一時間,外面天寒地凍,臥房內卻春意無限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