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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菡在燭火下久久望著沉睡的致庸,臉上現出笑意,眼角卻溢出了淚花。致庸動了動,她心疼地將一縷亂發從他眼前捋到額邊去。致庸又叫:“長栓,水!”玉菡急忙取水過來喂致庸喝,致庸大口大口地吞咽著,玉菡心疼地看著他,臉上不禁現出滿足。喝完水,致庸很快重新沉睡。玉菡有點撐不住了,她想守他一夜,可還是和衣在他身邊睡著了。
然而沒過多久,玉菡的眼睛卻又慢慢睜開了,眼睛又大又亮,在燭光的映襯下閃著一種別樣的熾熱和痛苦,漸漸地,雙眼涌滿了淚水。終于,玉菡沒能忍住,她翻過身去,壓抑地痛哭起來。
又不知過了多久,玉菡的意識漸漸模糊,淺淺睡去。一支紅燭在床邊不動聲色地高燒,靜靜地注視著眼前的一切。突然,致庸緩緩睜開眼睛,慢慢地坐起,下床,急著向某個方向走,又似乎突然想起什么,冷不丁地站住,直著眼睛望著前方,落淚癡情道:“雪瑛,雪瑛,我知道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我的心!我今天不是不想跟你一起遠走高飛,只是我的翅膀被人捆住了!”玉菡一驚,睜開眼睛,卻被眼前的景象嚇住了,一動也不敢動。致庸繼續流淚道:“雪瑛,我是一個男人,一個男人,自從他生下來,肩頭上就挑上了家國之重。一頭是祖宗和這個家,一頭是一個男人的胸懷和志向,我雖然不想經商,也不想做官,可只要我是個男人,就走不出家國兩字!雪瑛,雪瑛,為了這兩個字,我只能忍心撇下你,做一個負心之人了!”玉菡哆嗦起來。致庸繼續柔聲道:“雪瑛,雪瑛,我看到你哭了。你別哭。你懂得了我的心,明白我不是故意負你,我的心就不那么疼了可是我也知道,你是一個癡心女子,我就是再說什么,我也還是負了你了,我這輩子,再不能履行我在財神爺面前對你發過的誓言了;可我知道我這一輩子都要受到懲罰,我會一生一世,心疼如割,雖生如死!”玉菡越來越怕,使勁地咬著牙,不讓自己顫抖的哭聲沖瀉而出。致庸回頭,悄聲道:“雪瑛,雪瑛.離開你以后,我一直睡不著,就是因為這些話我沒有對你說出來;現在我說出來了,心里明亮了,可以睡著了!”他一步步走回床邊,直視著玉菡:“雪瑛,雪瑛,你聽到了嗎?你一定聽到了我的話!對不對?我司以睡啦!”他的臉上突然現出一種孩童般的稚氣與天真,好似做了壞事終被大人原諒一樣如釋重負,沖玉菡點點頭,上床,閉上眼睛,身子向后“咚”一聲躺下,馬上就睡著了。
玉菡渾身顫抖,仍舊咬著牙克制著,眼淚如斷線珍珠般無聲地下落,神情卻也越來越剛毅。現在,她終于什么都知道了她噙著淚睜大著眼睛看著清冷的窗外,再也沒有睡著過。只有月輝如水,靜靜地撫慰著她破碎的心。
3
清晨的陽光帶著一點窺視的意味,照射進這個不平靜的洞房。致庸仍然昏睡著,玉菡早早起身,慢慢梳妝,神情平靜。明珠打著哈欠進來,看看她的臉色,帶著擔憂小聲問:“小姐,昨天夜里姑爺沒有再鬧吧?”“啊,沒有。”玉菡搖搖頭,緩緩往頭上戴著花飾。房內的自鳴鐘響起“小姐.都這時候了,姑爺可真能睡!”明珠看看床上的致庸微微皺眉。玉菡“噓”了一聲:“小聲點兒,別吵醒了他。”明珠忍不住笑她:“瞧您,多心疼他呀!”玉菡也要笑,但眼里的淚水卻要涌出,她咬咬嘴唇,硬生生地忍了回去。
日頭悄悄地升高,致庸終于睜開眼睛。他頭痛欲裂,久久地望著床頂,半天才明白這是一個什么地方。他忍不住又閉上眼睛,盼著永遠不要醒來。就這樣過了許久,他知道最終是躲不過,咬咬牙,重新睜開了眼睛。
他的太太,他新娶的太太——太谷陸家的陸玉菡正平靜而羞怯地望著他。旁邊一個俏生生的小丫鬟先是咳嗽一聲,看看他們兩人,接著笑道:“姑爺,您怎么了?不認識我們小姐了?”腦中電光一閃.致庸想起許多昨晚的事來,他心中一驚,急忙起身下床,道:“哎喲瞧我這‘姑爺.昨晚上您喝醉了,吐了一地,可把我們小姐折騰苦了。”明珠噘著嘴道。玉菡連忙喝止:“明珠——”明珠不理,繼續道:“昨晚上我們小姐為了侍候您,一整夜都沒睡好,您看眼圈都黑了!”玉菡跺腳道:“明珠,別說了。”致庸急忙整衣,對玉菡施了一禮:“實在實在對不起,昨晚我一定失態了。”明珠見他道了歉,心中頗為得意,卻見玉菡看看致庸,平靜道:“二爺說哪里話呢,明珠,還不侍候姑爺洗臉?”致庸忙道:“不用麻煩姑娘.我我到外頭書房洗去。”玉菡轉過身仍舊坐回梳妝臺前,一邊戴首飾一邊笑道:“二爺,現在這里可是你自個兒的家,你還往別處洗漱?”致庸有點狼狽:“那是那是,不過——”明珠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笑著去打了盆水進來。
“明珠,你去吧,我來侍候二爺洗臉。”玉菡想了想,親自過來侍候。明珠看看她,笑著放了手。致庸大驚:“太太.這可不敢,我我還是出去洗吧。”玉菡看看他,笑道:“怎么,二爺是不是嫌陸氏丑陋.不愿讓陸氏侍候?”致庸又吃了一驚:“這是哪里話,只是”玉菡回頭吩咐明珠道:“你去吧,我侍候二爺洗臉,還有幾句話要跟二爺說呢。”明珠應聲退下。“二爺,請洗臉。”玉菡絞了把毛巾遞過來“太太,我自個兒洗。”致庸一邊推讓,一邊自個兒急急忙忙地洗起來。玉菡一邊忙著遞東西給他,一邊道:“二爺,聽說是生意上出了點差錯,喬家才打定了主意娶我的,是嗎?”致庸沒料到她一張口就這樣直截了當,當下吃了一驚,趕緊把臉埋進水盆。“二爺,你看陸氏也進門了,我能不能知道喬家生意上還缺多少銀子?這樣我也好心中有個數呀。”玉菡仍然笑著說。致庸只得把臉從水盆里抬起:“啊,既是說到這事,我也就講實話。我們家生意上是出了點差錯,要想渡過這一關,至少至少需要五十萬兩銀子。”“二爺,我可聽外人講,喬家和我們家結親是假,打算結親以后,向我爹借銀子才是真。這話可是真的?”玉菡平靜地繼續著她的話題。致庸看著她那張純凈的面孔,沉默了好一會,最終老老實實地說道:“太太,不瞞你說,喬家走投無路之際,是有這種想法的,不過不過太太不要多心”玉菡重新坐回到梳妝臺前,顫著手往頭上插首飾,過了好一會兒才又平靜道:“二爺,你打算啥時候去向我爹借銀子呀?”致庸走到她身后,鼓足勇氣拿起一件首飾遞給她,道:“要是合適,我打算過兩天就去。”玉菡手中的動作停了停,笑道:“二爺,我爹是有名的山西第一摳,他的銀子可不好借。再說我們都是商家,商家向商家借銀子是有規矩的,你一下就要借五十萬兩,打算拿什么做抵押啊?”致庸給她遞首飾的動作停下來,沉吟半晌道:“啊,我們家在包頭有復字號十一處生意,在祁縣和外地還有大德興的六處買賣,我可以用它們做抵押。”玉菡笑著扭頭看他,道:“二爺,在娘家的時候,我怎么聽說喬家全部十七處生意馬上都要破產還債,根本不能用來做抵押了,喬家眼下能拿出來做抵押的,就只有這一座老宅了。”“怎么,我們家的事,太太什么都知道?”致庸不由對她刮目相看,心中又是吃驚又是擔憂。
玉菡微笑著道:“二爺想多了,我一個小女子,知道什么呀。我只是聽我們家的人說,二爺其實不用借五十萬兩銀子,只要二十萬兩銀子到手,穩住了包頭的生意,喬家就會轉危為安。二爺,是這樣嗎?”不知怎么,她這種平靜和什么都知道的態度讓致庸放下心來,他點了點頭。玉菡又含笑問道:“喬家現在只剩下這座老宅能頂出些銀子,你也打算把它頂出去?”致庸狠狠心道:“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也只好這樣做了!”玉菡問:“二爺,這座老宅,你打算頂多少銀子?”致庸想了想,還是打算騙她一下:“二十萬兩。不能再少了。”玉菡走到穿衣鏡前挑衣裳穿,半晌開口道:“你騙我,我家就是開當鋪的。你們家這座宅子,我知道的,值十一二萬兩銀子,可眼下最多只能頂八九萬兩銀子!”這話立馬讓致庸微微色變。玉菡看看他,又含笑道:“二爺,要是你現在去見我爹,想拿這座老宅頂二十萬兩銀子,我爹肯定不干。這樣吧.過了三天,二爺自然要陪我回門,到時我替二爺向我爹借銀子,好不好?”致庸心頭一震:“太太,此話當真?”玉菡一笑道:“怎么,你覺得陸氏幫二爺借不到這筆銀子?”致庸又是激動又是感激:“不不,太太既然能說出來,就一定能做到。太太若能幫喬家借到這一筆銀子,就是救了喬家,就是我喬家的大恩人。太太,先受致庸一拜!”說著他便拜倒下去。玉菡急忙上前扶起道:“二爺,快別這樣。我答應的事,一定去做就是了!”說完她依舊坐回梳妝臺,繼續收拾她的妝容。
致庸心情復雜地看著她。不多久,玉菡收拾停當,在穿衣鏡前左顧右盼了一陣,笑著道:“今天可是我過門頭一天,你該帶我去拜見大嫂了!”致庸深深地望著她,突然對她心生敬意:“太太,請。”
忽聽門外曹氏喊道:“誰說要去見我呀?我自個兒先來了!”說著曹氏便帶著杏兒款款走了進來。致庸有點驚訝地望著曹氏。玉菡匆匆上前拜迎:“陸氏給大嫂見禮。”曹氏忙將她攙起:“妹妹免禮。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要這樣客氣。”話音一落,這邊景泰已經跪下行禮請安。玉菡忙不迭地扶起,又招呼著看座:“大嫂,應當陸氏過去給大嫂見禮,怎么能”曹氏攔住她,回頭道:“致庸,你們都出去吧,我和陸家妹妹有知己話要說!”致庸不知她要干什么,但仍舊微微頷首,順從地帶著景泰、杏兒、明珠離去。
玉菡親手捧茶給曹氏,話里有話但依舊帶著明凈的笑容道:“大嫂這么早過來,一定是有事要交待陸氏去做,大嫂盡管明言。”曹氏也不言語,突然對玉菡拜倒下去。玉菡一驚,急忙上前去扶她:“嫂子,這是從何說起?快快請起!”曹氏不起,顫聲道:“妹妹,我有一事相求,妹妹答應了,我才起來!”玉菡急道:“嫂子快起,只要嫂子說出來,陸氏無不答應。”曹氏雙手捧出一把鑰匙:“妹妹,我今天過來,只有一件事,就是請你把這把鑰匙收下!”玉菡見狀也跪下來:“嫂子,你要不起,陸氏只得和你一起跪下。請嫂子明言,這是一把什么鑰匙?”曹氏看看她,心中百感交集,道:“妹妹,這是喬家銀庫的鑰匙。你大哥死后,喬家的家事我就交給了致庸。妹妹既然到了喬家,這把鑰匙我就該交付給你了。”玉菡一聽急道:“嫂子,這怎么能行?你才是這個家的當家人呀!”曹氏動容道:“妹妹,我在喬家做媳婦二十年了,幫他們管了二十年家。妹妹可能都知道,我和你大哥沒把這個家管好,我們有愧于祖宗!曹氏無德也無才,這么些年也累了,現在你來了,準能幫著致庸讓喬家起死回生。我現在卸下這副擔子,以后只想吃齋念佛,教導景泰,托你們的福過些清心日子。妹妹,在其位謀其政,你就多多受累了!”
玉菡默默望著曹氏,忽然道:“嫂子,你跟我說實話,眼下喬家銀庫里還有多少銀子?”曹氏猶豫道:“銀子是還有一些,不過”玉菡打斷她道:“嫂子,妹妹今天只想聽嫂子一句實話。嫂子只有跟陸氏說了實話,陸氏才愿意接過這把鑰匙。”曹氏看看她,一咬牙慨然直言道:“妹妹要我說實話,我就說,今天喬家銀庫里,已經沒有喬家自己的一兩銀子了!”玉菡心中一驚,但仍從容道:“嫂子既然把話說到這份上,陸氏也就不謙讓了。陸氏明白嫂子的意思,嫂子今天把喬家銀庫交給陸氏,就是把喬家的安危交給了陸氏。陸氏既做了喬家的媳婦,自然當仁不讓!不過嫂子,這鑰匙我今天還不能接。”曹氏看著玉菡心中一驚。只聽玉菡繼續道:“嫂子,剛才陸氏已經答應二爺,三天過后,請二爺和陸氏一同回門,到時陸氏自會向我爹借銀子。陸氏若能借回銀子,再接過嫂子手中的鑰匙也不遲,若是借不回銀子”曹氏趕緊截斷她的話,上前握著她的手道:“既是這樣,我就再代妹妹管上幾天。妹妹三天回門之后,我再讓人把它送來。好妹妹,我們就這樣說定了。”玉菡大約也沒料到,傳說中是個厲害角色的曹氏,不但貌甚柔弱溫嫻,而且頗為爽氣干練。當下微微一笑,不再推讓。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站起,剎那間心中都有了一種莫名的相知親近之感。
4
黃昏時,玉菡一人獨坐洞房,明珠走進來開玩笑道:“小姐,今夜不會再讓人去找姑爺了吧?”玉菡沒做聲,過了一會沉聲道:“明珠,你讓人出去告訴姑爺一聲,我身體不好,這兩天想一個人睡,讓姑爺委屈一下,在外面書房里睡吧。”明珠一愣:“小姐,你們可是新婚呢。”玉菡一擺手道:“就這么出去對姑爺說,姑爺不會怪罪我的。”
書房內,致庸正和茂才下棋,眼見著夜晚將至,致庸多少有點忐忑不安起來。杏兒走進來道:“二爺,大太太請您回新房。”致庸站起回頭看茂才。茂才點頭鼓勵道:“去吧,二爺,新娘子等著你呢,不可過分冷落了她的心。”致庸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大步走出。茂才隨即站起,望著他的背影,暗暗嘆一口氣。
致庸走至二門,突見明珠一閃而出:“姑爺,小姐有句話,讓我稟告二爺。”致庸一驚,連忙問道:“什么話?”明珠附耳說了幾句。致庸一聽不覺大為放松:“是嗎?好好好,我去外面書房睡。”明珠看看他,又道:“小姐還說,這事不要讓大太太知道了,她怕大太太怪罪她。”致庸滿懷感激道:“回去說給你們小姐,此事你知我知她知,別人不會知道的。”他大為輕松地走回書房,心中有了一種想說卻說不出的奇異之感。
三日轉瞬即過。那日半上午,陸大可正在鴿棚把玩鴿子,忽見侯管家跑過來稟道:“東家,小姐和喬家姑爺到了!”陸大可“哼”了一聲,仍舊侍弄他的鴿子。侯管家看看他,加了一句道:“姑爺和小姐請您去受禮呢。”陸大可瞪他一眼,沒好氣道:“他們哪是來給我行禮的,他們是來借銀子的!”侯掌柜笑而不語。陸大可放下鴿子,與他一起走了回去。
客堂里,陸大可慢慢走進來,致庸與他四目相視,大吃了一驚。陸大可呵呵一笑道:“怎么,今天到底認出我是誰了?”致庸想起那日購玉的情景,不覺失笑道:“原來岳父您就是”陸大可打斷他,正色道:“認出來了就好。致庸,有件事我得說給你聽,選你做我的女婿,不是我的主意。那天夜里,你在山西貢院龍門前和那兩位朝廷大員辯論重商之理,我和我閨女都在場。后來在我們家玉器店里,我一兩銀子賣給你一只值二十兩的鴛鴦玉環,其實也不是我的主意,我是見我閨女沒有出面阻止,才和你成交的。”致庸不由驚訝地看了玉菡一眼。玉菡急忙避開他的目光。
陸大可扭頭道:“侯管家,不是說他們要給我行禮嗎?快點吧。”侯管家一聽,笑道:“東家您請上座。明珠,快侍候喬姑爺、小姐給東家行大禮。”陸大可心中到底還是高興,大搖大擺在尊位上坐下,明珠給致庸、玉菡鋪下拜氈。侯管家在一旁大聲道:“新姑爺、新姑奶奶給老爺行禮了!一拜——”致庸和玉菡依言跪下叩頭。三拜過后,侯管家命明珠攙起玉菡,自己則上前去攙致庸。陸大可自個兒先站起來道:“好了好了,意思到了就行了。侯管家,下面的事你就替我忙活吧。”致庸和玉菡剛起身,陸大可已經自顧自離開了。致庸和玉菡對視一眼。玉菡想了想,忙帶著明珠跟過去。侯管家心中好笑,臉上仍舊不動聲色地客氣道:“姑爺,您先這邊請”
內室中,陸大可前腳進來,就見玉菡后腳跟進,不禁回頭泄氣道:“怎么這么快?”玉菡也不說話,徑直跪了下去。陸大可裝作不懂道:“怎么了,不是剛磕過嗎?”玉菡含淚道:“剛才是女兒回門,您女婿和女兒應當給爹行禮;現在這一跪,是女兒求爹爹來了!”陸大可明知故問道:“你總不會是替喬家向爹借銀子來了吧?”玉菡點頭道:“爹,女兒正是借銀子來了,如果借不到銀子,只怕”一聽這話,加之看到玉菡明顯瘦了一圈的小臉,陸大可跺腳道:“當初我就跟你說過,喬家窮了,你不信,非要嫁給他們家;這會兒嫁過去了,才三天,小臉就瘦了一圈,這下后悔了吧?”玉菡心中一痛,含淚搖頭道:“不,女兒只是回來向爹借銀子,沒有后悔。”陸大可瞅瞅她道:“不行!當初我就對喬家曹大掌柜說過,只嫁閨女,不借銀子!”玉菡想了想,站起來嬌聲道:“爹,喬家處在生死存亡之際,您伸手幫我們一把,喬家就能得救;您不幫這一把,女兒就要討飯了。爹,我求您了!”陸大可繃著臉問:“真要借?”見他口氣有點松動,心中盤算著,玉菡趕緊趁坡騎驢,笑道:“借銀子還有假的?”陸大可作沉吟狀,嘆氣道:“玉兒,你是我的女兒,致庸是我的女婿,你們倆一起上門來借銀子,我還是說不借,傳到外頭去也不好聽。可你爹我是個商人,就算是你們借,也得照規矩辦。這你總懂吧?”玉菡點頭笑道:“爹,我是您的女兒,這些當然懂。爹說吧,要多少利息,我們照給!”
陸大可“哼”了一聲,拿腔拿調道:“第一,你們打算借多少?第二,你們借走了我的銀子,拿什么做抵押?”玉菡過來搖晃著他的胳膊,繼續撒嬌道:“爹,您甭害怕,我們不借多,我們只借二十萬兩,用喬家的老宅做抵押!”陸大可一聽斷然拒絕:“老宅?不成不成!玉兒,你是不是忘了,沒過門之前你到喬家去過,你可親口對我說過,他家的老宅最多值十一二萬兩銀子!”玉菡心里“哼”了一聲,后悔當初不該和他說這些。她想了想,索性大聲道:“爹,您是不是不想借這筆銀子?難不成您就想眼睜睜地看著喬家一敗涂地,讓自個兒閨女沿街去討飯?”陸大可盯著她的眼睛,心中又盤算了一下,直言道:“不,你錯了,我會借,而且不止借二十萬兩!”玉菡吃驚地看著他,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陸大可笑道:“喬家要想翻身,沒有五十萬兩銀子不行。可是你們必須用別的東西做抵押!”“爹,可除了一座老宅,喬家眼下確實沒有別的東西了!”玉菡大感為難,看了她爹一眼,心中突然升起一個可怕的疑問,這疑問實在太可怕了,她想了想便趕緊撇一邊去了。只聽陸大可迅速說道:“不!喬家還是喬家!眼下喬家并沒有破產還債,對不對?”玉菡點點頭。陸大可又道:“哎,我說,你一個新過門的媳婦,我跟你說這些,你能替他們家做主嗎?”玉菡慨然道:“爹,您說吧,今天我能做得了這個主!”陸大可道:“那好。我明天就可以給喬家送去五十萬兩現銀,但喬家要以包頭、祁縣、太原以及京津的全部十七處買賣以及喬家大院做抵押。月息三分,三個月后你們要是不能連本帶息還我,我就把它們全部收掉!”玉菡大駭,失聲道:“月息三分,三個月?爹,原來您您也想吃掉喬家的生意和房產?”陸大可看看她,振振有詞道:“怎么著,嫌這個條件苛刻?哼,只怕就這個條件,你們打著燈籠在整個山西也借不到五十萬兩銀子。沒有銀子,喬家包頭的生意,祁縣、太原和京津的生意,還不是照樣要頂給別人?喬家的這些生意能改姓別家,它們為啥就不能姓陸?”剛剛心中那個可怕的疑問轉眼又回來了,玉菡哆嗦道:“爹,您是不是早就打好了算盤?原來您要我嫁給喬家,就是就是為了這個!”一聽這話,陸大可大不樂意:“玉兒,別這么說話!不是他喬家來求親,爹才不會讓你嫁到喬家去呢。更何況喬家來求親時,爹反復問過你的意思,我陸大可雖愛財,但還不至于”
玉菡想想倒也是實情,心中立刻好受了許多,當下緩聲道:“可是爹,女兒原來是以為”陸大可一擺手,斬釘截鐵地打斷她道:“啥都甭說了,爹是個商人,一切只能照商場上的規矩行事我又沒非逼著你們來借我的銀子,你們不情愿,也可以不借!”玉菡久久地盯著他,轉身就走。陸大可沒料到她來這一招,心中一驚道:“哎,你往哪兒去?”玉菡哼了一聲,痛快道:“爹,您是不是以為女兒嫁到了喬家,喬家就一定要到陸家來借銀子,讓您一口吃掉喬家的生意?”陸大可瞅瞅她,笑道:“怎么,到了這種時候,難道祁縣、太谷、平遙三縣,還有人愿意借給你們喬家銀子?”看著父親一副十拿九穩的樣子,玉菡雖心事頗重,仍忍不住偷偷一樂,面上卻冷冷道:“爹,眼下喬家在祁縣、太谷、平遙三縣是借不到銀子的,可是您這會兒別以為喬家什么值錢的東西都沒有了。你忘了?喬家眼下還有女兒帶過去的嫁妝!”
陸大可看出女兒與他斗起心眼,當下笑道:“你的嫁妝?你的嫁妝也不過值六七萬兩,那救不了喬家的大急!”玉菡看看他,終于“噗嗤”一笑,面帶得意道:“爹,您忘了?喬家這會兒還有一個女兒帶過去的寶貝!”“你是說那棵翡翠玉白菜?”陸大可猛然想起,這下急了:“你那是陸家的東西,你想拿它怎么樣?再說那也不值錢!”玉菡瞅瞅陸大可,故意冷笑道:“爹,您知道它值多少銀子,我現在把它拿出去,馬上就能當回二十萬兩銀子!”
“不,它值五十萬兩!”陸大可一時情急,不覺失口說出,意識到自己失言,又忙道:“玉兒,你出嫁前可是說過了,過門三天你就把它還回來,你不能變卦,那,那是陸家的東西!”玉菡搖頭:“不,這棵翡翠玉白菜,是娘留給我的嫁妝,不是陸家的。爹,照我出嫁前和爹的約定,東西我今天還是帶回來了。您呢,是打算借銀子,還是讓我把這棵翡翠玉白菜帶回去當了,現在就說個準話吧!”陸大可一時氣急:“你你原來你出嫁之前就打定主意這么干了是不是?你早就猜到了爹的心思,所以趁著出嫁拿走了這棵翡翠玉白菜,因為你知道只要有了它,你就能救喬家我,我真養了一個好女兒!”
聽了這話,玉菡也不樂意了:“原來我以為爹既然愿意把女兒嫁到喬家,就決不會讓喬家一敗涂地,可今天我才發覺自個兒錯了。既然如此,我也只能將母親留給我的寶貝當了,我現在是喬家的媳婦,自然不能不救喬家!想來就是母親九泉之下有知,也不會怪罪女兒的!”這一席話說得情理兼備,無懈可擊。陸大可聽了只得跺腳道:“好好好,你贏了,你爹輸了行不行?”玉菡口氣愈發強硬,道:“月息二分五,借期半年。”陸大可不想再和她斗下去,氣悶道:“把女婿叫進來,我跟他談。”玉菡跪下磕頭道:“女兒謝謝爹。”接著她回頭吩咐在外間守候的明珠進來,從明珠手中接過一個包,仍舊跪著將包遞給陸大可:“爹,天氣涼了,這是女兒給爹織的毛襪子!”陸大可接又不是,不接又不是,臉寒了半天,末了還是接了過來:“好了好了,起來吧。”玉菡依言站起,道:“爹,我去了。”“去吧去吧。”陸大可坐在椅子上,扶頭閉眼連連擺手。玉菡走了幾步,又站住回頭,淚水盈眶道:“爹,您的胃不好,我不在家里,您可要讓他們多想著點兒,不要吃涼的!”
陸大可眼淚猛地涌出,趕緊一手捂住眼睛,一手示意女兒快點離開。半晌,只剩他一個人的時候,陸大可拿起桌上的毛襪子,看了看扔在桌上,痛苦地自語道:“誰叫自個兒養的是閨女呢,一雙毛襪子,竟然要哄走我五十萬兩銀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