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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兩日后,曹掌柜走進書房,稟道:“東家,孫先生,達盛昌的銀子已經入了庫。”
致庸躍起,關上門,一時喜形于色,摩拳擦掌道:“銀子有了,下一步就是去請鏢局了!”茂才點頭道:“偌大一個地塊,幾十家鏢局,數來數去,真正跟劉黑七有一拼的只有”“可是當今山西形意拳的頭一把交椅——戴二間戴老先生,和他的三星鏢局?”致庸不待他說完便接口道。茂才點頭,卻微微嘆氣道:“可我擔心東家請不出此人。”致庸一驚:“此話怎講?”茂才道:“這兩天我已經打聽了,戴老先生是個大孝子,自從三年前死了母親,就將三星鏢局交給徒弟閻鎮山打理,自己在母親墓前結一草廬,席草枕塊,為母親守墓。眼下雖過了三年之期,他仍夜夜回到母親墳前草廬里去睡。他現在基本算是退出江湖,你去求他,只怕他未必會重新出山。”這次致庸沒有接口,但把拳頭緊握起來,暗暗下決心:一定請到戴二閭!
果然不出所料,次日清早致庸帶著茂才和長栓去戴二閭家求見,在門前就碰了個大釘子,戴家接待他們的小徒弟,把昨日茂才說的話基本重復一遍,就把大門關上。
致庸哈哈一笑,對兩人道:“古有劉備三請諸葛,今天喬致庸也要三請戴老先生,今天是頭一天,明日咱們再來!”長栓撇撇嘴,嘀咕起來:“不就一個鏢師嗎?費那么大勁。”
回去的路上,致庸在車中沉思,長栓一路悶頭趕車。行至半路,忽聽致庸叫了一聲:“長栓,調頭回去!”長栓一時沒反應過來,茂才也睜開眼看著致庸。致庸急道:“我現在就想再去戴老先生家!”茂才不語。長栓甩了個響鞭,接著吹了聲口哨道:“這樣好嗎?剛剛才吃了一回閉門羹!”致庸瞪他一眼:“叫你調頭你就調頭!”長栓只得調轉車頭。致庸向茂才解釋道:“戴老先生是個高人,一定會想到我明天還會登門相求。今天若不去見他,明天我就見不到他了!”茂才看看他,仍舊不說話,重新閉上眼睛。
沒過一盅茶的工夫,致庸又叫起來:“停車停車!”長栓長吁一口氣停車道:“二爺,又怎么了?”“茂才兄,戴老先生知不知道我今天還會去求他?”茂才打了個哈欠道:“戴老先生是武林中的高人,一定會想到。”長栓在外邊接口道:“所以他還會讓咱們吃閉門羹。”茂才點點頭,又閉上眼睛。致庸想了一會道:“長栓,調頭,咱們回家!”長栓依言調轉馬車,道:“二爺,您又不想三顧茅廬了?”致庸不理他,又轉向茂才道:“茂才兄,要想見到戴老先生,只有一個地方——他母親的墓前!”茂才一激靈,瞌睡跑了不少,立馬激動道:“東家是要回去準備香燭紙馬,還要穿上孝服,去戴老先生母親墳前守墓?”致庸點頭笑看著他道:“一則造物所忌者巧,萬類相感以誠。二則哀兵必勝。‘對,這里頭最要緊的是一個‘誠’字與一個‘哀’字!”致庸大笑著與茂才擊了一掌道:“茂才兄,我得了你,真是得了諸葛孑l明,還有什么大事做不成!”長栓正伸著耳朵聽,致庸一回頭喝道:“好小子,走呀!”長栓簡直難以置信:“二爺,您真要去別人家墳上守墓?”致庸笑道:“對!笨小子,快走吧!”長栓一邊將車調頭,一邊道:“難不成這兩人都瘋了?”
致庸此舉動,果然驚動了歸隱山林的老鏢師戴二閭.他很快便帶著小徒弟匆匆趕來。只見致庸身穿重孝,跪在戴母墳前,面對一爐清香和供品.閉目默誦經文。墳旁的草棚子里,原先戴二閭的一領席、一塊土坯之外,又多了一領席、一塊土坯。
戴二閭上前,沉聲道:“喬東家,我們一不是遠親,二不是舊友,你為何如此?”致庸恭敬道:“戴老先生,致庸這樣做,一是聞聽老先生事母至孝,內心感動。致庸一歲喪父,三歲喪母,為哥嫂所養,待我長大,知道兒子應在父母墳前行孝三年的道理,已經沒機會這么做了。正因為如此,致庸平生不能聽孝子之事,見孝子之行,今天所以來為老夫人守墓,不單單是出于敬慕老先生,也是為了致庸自己。”戴二閭朗聲問道:“難道喬東家就不為別的事嗎?”致庸重重磕下頭去道:“喬家近日連遭禍殃,長兄亡故,家業凋零,致庸為哥嫂養大,哥嫂之恩,天高地厚,如同父母。今日受嫂子之命,接承家事,不能力挽狂瀾,實是天下第一大不孝之人。近來又遭劉黑七騷擾,眼看著祖宗家業毀于一旦,致庸無計可施,聞知戴老先生行俠仗義,是天下第一大孝子,盼您能推己及人,出山援手幫喬家解了劉黑七之圍,成全致庸的些微孝道!”“可我是不會去做這件事的!請喬東家自便!”戴二閭道。致庸早有準備,并不起身道:“老先生不愿出手相幫也在情理之中。不過即使老先生不出山,致庸也要守在這里。致庸不是非逼老先生出山不可,致庸守在這里,一來是無顏再見喬家死去和活著的人;二來致庸要用自己的誠心證明,天下孝道相通,必有互濟之理。老先生若肯成全致庸的孝道,也必能為老先生的孝道增美!”戴二閭聞言,眼中不覺浸出淚花,當下上前將致庸攙起道:“喬東家起來吧,戴二閭答應你了!”致庸大喜過望,又行了一禮才恭敬站起,接著便欲奉上鏢銀。戴二閭見狀連忙推辭:“喬東家,這鏢銀我現在不能收,你先帶回去,等我幫你出了這趟鏢,保住了喬家,再受領不遲!你回府安排一下,我很快就到。”致庸點點頭,拱手喜極而去。
2
當日下午戴二閭的大徒弟閻鎮山便領著幾個鏢局的徒弟,將喬家大院從大門沿著院墻,用三星鏢局的鏢旗插了個遍。一番忙碌后,致庸要設宴為閻鎮山等鏢師洗塵接風,閻鎮山豪爽地擺手道:“不,喬東家,劉黑七既然接了下的戰書,自然會來,照我三星鏢局的規矩.這幾天我們一滴酒也不能沾!”致庸點頭笑道:“那好,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喬家還有幾十個人,要用的時候隨時聽你招呼!”茂才在一旁問道:“閻師傅,據你看來.劉黑七何日會來?”閻鎮山沉吟道:“喬東家約他三日內決一死戰,劉黑七沒到;可他也決不會拖得太久,我想十日之內,他一定會來,不然他就在江湖上失了面子,就不是劉黑七了!”
正好路過的杏兒聞言頗為害怕,也上前問道:“既是這樣,我們該怎么辦?”閻鎮山笑道:“內宅會另外派幾名女弟子守護。從今晚上起,我和喬東家在一起,其余弟子和府上的爺們輪流守夜,你們放心,師傅都安排好了!”致庸興奮地問道:“戴老先生呢,他何時過來?”閻鎮山露出點神秘的表情笑道:“師傅說了,該來的時候,他會來的!”此話一出,喬家人都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明白戴二閭會暗中保護,當下心里又篤定了一點。
當天晚上無事,第二日晚上還是無事,眾人不禁有點松懈。反而是閻鎮山越來越緊張,第三日晚上他拉上致庸一起閉目靜坐。
果然不出他所料,夜半.一個極輕微的聲音從屋上響起。閻鎮山一躍而起,吹滅燭火,同時推了一下致庸。致庸一驚,只聽閻鎮山悄聲道:“喬東家,劉黑七來了!”致庸啞聲道:“你能斷定是他本人?”閻鎮山低低應了一聲,領他悄無聲息地躍到院中。
致庸還沒反應過來,卻見閻鎮山四下一看,一躍上了屋頂,大叫:“來人通名!”一蒙面黑衣人笑道:“你爺爺劉黑七是也,看刀!”閻鎮山當下接招,兩人乒乒乓乓地打起來。致庸在院中大喊:“劉黑七來了,抄家伙!”不多會兒,墻內墻外,一時火把齊明,喬家的男丁和諸鏢師都擁了出來。與此同時,大門外一幫黑衣匪徒也高舉火把,大喊道:“喬致庸拿銀子來!不然把喬家給你點了!”說著他們攀梯子,爬圍墻,與墻內三星鏢局的人短兵相接在一起。
曹氏聞聲大為擔憂.內院鏢局的幾個女弟子沒攔住,只得由她出了房門。門外長順領著一幫家人跑過來喊:。太太快進屋,那劉黑七真的打來了一”曹氏更是慌張:“二爺呢,在哪里?”長順一邊把她往里屋推,一邊道:“二爺也在前頭和劉黑七對打!”曹氏猛一抬頭道:“什么?二爺也在和劉黑七對打?你們怎么還呆在這兒,還不快去保護二爺!”長順正急著掩門:“太太,二爺說了,要我們保護內宅!”曹氏跺腳道:“糊涂!二爺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們這些人活著又有什么用,再說不是還有鏢局的女師傅嗎?快去保護二爺!”長順一愣神,轉身吆喝起來,帶著守護內宅的男丁跑向前院。
屋頂上,閻鎮山越戰越勇,一刀挑落黑衣人臉上的黑紗.定睛一看卻驚叫起來,這時暗處一個黑衣人現身,揚手一鏢,哈哈笑道:“你劉爺爺在此!”閻鎮山躲閃不及,眼看就要中鏢。說時遲那時快,只聽“鐺”一聲響,這鏢卻被另一個方向的鏢擊落在地。劉黑七大驚:“何方高人,還不現身?”暗藏于瓦縫中的戴二閭閃身而出喝道:“劉黑七,還認得戴二閭嗎?”
劉黑七怪笑道:“原來是戴老先生,久違了!劉某早聽說戴老先生退出江湖,沒想到又在這里見到了你老人家。戴老先生,在下和你三星鏢局素無仇怨,今日為伺要來破我的財路?”戴二閭一拱手道:“劉寨主,我還要問你呢,既然看到我三星鏢局已在喬家院墻四周遍插鏢旗,你為何還要做這不義之事?”劉黑七“嘿嘿”兩聲,陰陽怪氣道:“戴老先生,咱們道不同不相為謀,識趣的就快閃開.讓劉黑七帶小的們殺進喬家,得些銀兩,然后一把火把這座宅子燒了,咱們兩家也不會傷和氣。哼哼,你若牙嘣半個不字,只怕我認得戴老先生,我的鏢卻不認你老啊!‘既然如此,戴二閭就要請教了!”戴二閭說著便一揚手,這邊劉黑七早有準備.也同時發鏢。不料,戴二閭動作更快,說話間連發兩鏢,一鏢將劉黑七的鏢擊落.一鏢打向劉黑七,后者躲閃不及,帽纓被擊落在地。原先在屋頂上冒充劉黑七的劉小寶不禁驚叫一聲。戴二間道:“劉寨主,念你我遠日無冤近日元仇,今日老朽不想傷你性命。以后只要有我三星鏢旗在,就請給我留點體面,不要再來!快走吧你!”
劉黑七哈哈大笑,笑聲一畢,便惡狠狠道:“戴二閭.喬致庸,朝后面看!你們中了劉黑七聲東擊西之計了!”眾人朝后回頭,只見內宅幾縷火光躥起,接著一片大呼小叫。劉黑七打了一聲呼哨,帶人趕將過去。長順沖過來大喊:“東家,戴老先生,不好了,劉黑七的人從后門摸進來,抓走了太太和景泰少爺!”喬家人和鏢師們大驚,急急奔向內院。
內院里,劉黑七帶人拿刀逼著曹氏和景泰的脖子.但被鏢局的人團團圍住;致庸、戴二閭趕過去投鼠忌器,一時也不敢動手。當下火把齊明,雙方怒目對峙。曹氏拼命掙扎了幾下,眼見就要暈過去,景泰哇哇大哭。致庸怒聲道:“劉黑七,快把我大嫂和侄子放了!有話好說!”劉黑七笑道:“喬致庸.這下你知道我劉黑七是誰了吧?我不過是想找你要區區三千兩銀子,你竟然不知天高地厚,反過來給我下戰書!你以為請來了三星鏢局,我就不敢來了?你錯了!我要是連你這號人也制服小了,還能在這晉中一帶揚名立萬嗎?你也太小瞧我了!”
戴二閭道:“劉黑七,喬家這趟鏢戴二閭既然接了.就要保住喬家人的性命,你拿喬家的太太和少爺說話,算什么英雄,你放開他們,有話跟我說!”劉黑七斜睨了他一眼,拉長聲調道:“戴老先生,你也給我聽著,你剛才說什么我不該抓喬家的女人、孩子,這你就不明白了,我是強盜,是響馬呀,我開的不是鏢局,干的就是打家劫舍、殺富濟貧的勾當。我不抓他們家的女人、孩子,喬致庸能乖乖地拿三千兩銀子出來嗎?還有你,聽說喬致庸拿五千兩銀子給你,你才出這趟鏢,你和我有什么不同,你也不是為了銀子嗎?”景泰突然停住哭,大聲叫:“二叔,叫他們殺了我,也甭給他們銀子,咱們家本來就沒銀子!”劉小寶一聽奇道:“嘿,你這個小兔崽子,你敢說你們家沒有銀子?快說,銀庫在哪里,否則我先把你的舌頭割掉。”戴二閭撥一支鏢在手,沉聲道:“劉黑七,你聽著,你我現在相距不過五丈,你瞅見我手中的這支鏢了嗎?你覺得現在喬家的太太和少爺在你手里你就能拿到銀子?錯了,他們眼下在你手里,是你的人質,可你自個兒現在也在我手里,你也是我的人質呢。這樣吧,我若一鏢擊中你頭頂屋檐上那朵白色臘梅花,你就把他們放了,銀子的事情好說!”
沒等眾人反應過來,只聽“啪”的一聲,他已經揚手一鏢擊中了屋檐上不過拇指大小的那朵雕花。這一招果然有威力,劉黑七一下變了臉色。戴二間接著回頭平靜道:“鎮山,把喬東家給我們的鏢銀提來!”閻鎮山一愣神,回身示意徒弟提來一個大銀包。戴二間接過銀包,放在面前道:“劉寨主,這就是喬東家給我的五千兩鏢銀,既然你想要銀子,就把它拿走,把喬家太太和少爺放了,從此我們三星鏢局和你們老鴉山,大道朝天。各走一邊,如何?”劉黑七眼珠一轉,趁坡下驢,打著哈哈道:“江湖上傳說戴老先生仗義疏財,有長者之風,哈哈,今日相遇,果然名不虛傳。戴老先生既然這么說了,劉黑七是晚輩,自然從命。”說著朝劉小寶一努嘴。劉小寶會意,將手中的景泰放給身邊的小匪,就要走過來搶銀子。